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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炊烟 茅屋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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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静立,黄狗低吠,那件挂在篱笆上的粗布衣裳,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沉默的、却透着无尽诡异的旗帜。楼景玉和玉溪辞的心,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和警惕取代。
是顾言?他不仅提前备好了衣物,还安排好了这处接应点?甚至……算准了他们逃亡的方向和抵达的时间?
还是……别的什么人?一个对他们了如指掌、甚至能模仿顾言行事风格的、隐藏在更深处的人?
“小心。”楼景玉将玉溪辞护在身后,低声道,手中“青霜”剑已然出鞘半寸。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几间看似寻常的茅屋,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埋伏或机关。
玉溪辞靠在他肩后,喘息未定,胸口的闷痛和喉咙的腥甜并未因短暂的奔跑而缓解,反而因这诡异的情景而更加心悸。他强撑着,也仔细打量着周围。茅屋很旧,墙壁是土坯垒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看起来是山里猎户或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并无特殊之处。那件粗布衣裳,除了样式相同,也看不出别的标记。
“有人吗?”楼景玉提高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那条黄狗,似乎感受到他们并无恶意,停止了吠叫,摇着尾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
楼景玉与玉溪辞对视一眼。进,还是不进?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生路——屋内可能有食物、清水,甚至……药物。
“我先进去看看。”楼景玉道。
“一起。”玉溪辞握紧了他的手,不容置疑。
两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近最中间那间、有炊烟冒出的茅屋。门虚掩着。楼景玉用剑尖轻轻挑开门扉。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至极。一床,一桌,一灶,几个粗陶碗罐。灶膛里的柴火将熄未熄,上面架着一口小铁锅,里面煮着些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野菜和粗粮的、并不美味却异常诱人的香气——正是那炊烟的来源。
屋里空无一人。
桌上,放着一个用干净荷叶包着的包裹,还有两个竹筒,里面盛满了清澈的、还带着凉意的山泉水。
楼景玉上前,用剑尖挑开荷叶包裹。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却散发着麦香的烙饼,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盐。此外,再无他物。
没有纸条,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表明主人身份和意图的东西。
但这无声的、恰到好处的准备,比任何明确的言语,都更加令人心惊。
“看来……是给我们准备的。”玉溪辞缓缓道,声音因虚弱而发飘,“而且,主人似乎知道我们何时会到,甚至知道……我们受伤,需要食物和水。”
楼景玉脸色凝重。是敌是友,难以分辨。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玉溪辞需要食物和水,他自己也需要恢复体力。
“先吃东西,休息一下。”楼景玉做出了决定。他将玉溪辞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先去检查了另外两间茅屋,确认空无一人,也无埋伏。然后,他舀了些热水,兑了竹筒里的凉水,让玉溪辞慢慢喝下,又掰碎了烙饼,泡在热水里,弄成糊状,一勺一勺喂给他。
食物下肚,冰冷的身体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暖意,玉溪辞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生气,虽然依旧疲惫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自己也胡乱吃了几口饼,喝了水,感觉流失的体力在缓慢恢复。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玉溪辞低声道,目光落在门外那件依旧飘动的粗布衣上,“此地不可久留。无论是谁安排的,都绝非善意。我们能找到这里,追兵……也可能找到。”
楼景玉点头。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山林寂静,只有风声鸟鸣,并无追兵的动静。看来,那阵突如其来的箭雨,确实暂时阻截了追兵,甚至可能……将他们全灭了?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那出手相助的神秘势力,手段之狠辣精准,绝非寻常。
“往哪个方向走?”楼景玉问。他们现在虽然暂时脱险,但对身处何地、前路何方,依旧一无所知。
玉溪辞挣扎着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远方。他们所在的这处谷地,四面环山,只有来时的山路和前方一条更窄的、似乎通往更深山处的幽邃小径。顾言曾说,翻过山是徽州地界,但他们现在显然还在山中,并未真正“出山”。
“沿着那条小径,继续往山里走。”玉溪辞指向那条更窄、更幽深的小路,“追兵是从后面来的,他们定然以为我们会往山外逃。反其道而行,或有一线生机。而且,深山人迹罕至,或许能暂时避开追捕,也能……寻些草药,为你我治伤。”
他的分析冷静而理智,尽管身体摇摇欲坠。楼景玉看着他强撑的侧影,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敬佩。他不再犹豫,迅速将剩余的烙饼和水收好,又将那件挂在篱笆上的粗布衣取下(或许有用),然后扶起玉溪辞。
“能走吗?”
“能。”
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踏上了那条通往大山更深处、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小径。
小径果然荒僻,几乎被野草藤蔓完全淹没,行走极为困难。但正如玉溪辞所料,越往里走,人迹越是罕至,空气中那股属于深山的、原始的、静谧中暗藏杀机的气息,也越发浓重。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潮湿的腐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各种奇异的花草、苔藓、菌类,在幽暗处生长,有些散发着馥郁的异香,有些则颜色艳丽得诡异,显然含有剧毒。
玉溪辞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植物。他果然又发现了几株“银柴胡”和一些止血消炎的常见草药,小心采集了,用衣襟兜着。楼景玉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毒虫猛兽。
走了约一个时辰,两人都已精疲力竭。玉溪辞胸口闷痛加剧,咳得越发厉害,不得不停下,靠着一棵大树喘息。楼景玉自己也觉得头晕眼花,左肩的伤口在草药和休息后虽然好转,但持续的劳累和紧张,让那疼痛如影随形。
“歇一会儿吧。”楼景玉扶玉溪辞在树下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又去寻了些干净的落叶铺在地上。他拿出水囊和剩下的饼,两人分食了。食物不多,必须节省。
“你的伤……”楼景玉看着玉溪辞苍白的脸和嘴角未干的血迹,忧心忡忡。
“无碍,老毛病了。”玉溪辞闭着眼,微微喘息,“只是这山路难行,拖累你了。”
“又说傻话。”楼景玉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是我拖累你才对。若非为了我,你何至于此……”
“是我心甘情愿。”玉溪辞打断他,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景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只是……连累你受苦,我心中难安。”
“我心甘情愿。”楼景玉用同样的话回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决绝,“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在这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深山绝境里,这份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情意,成了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休息了片刻,两人正准备继续前行,忽然,前方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叮咚作响的水流声,不同于山涧的哗哗声,更像是……泉水滴落深潭的清脆回响。
有水!而且是活水!或许还是温泉?
两人精神一振。有水,就意味着可以补充水源,清洗伤口,甚至……或许能暂时安顿。
他们循着水声,拨开茂密的灌木,又向前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小小的、被悬崖环抱的山谷。谷地中央,果然有一汪不大的碧潭,潭水清澈见底,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正是温泉!温泉一侧的石壁上,有一道细细的山泉流下,叮咚落入潭中。潭边,竟然还有几块平坦光滑的大石,和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简直是天赐的休憩之所!
“太好了!”楼景玉喜出望外,连忙扶着玉溪辞走到潭边。他先用手试了试水温,温热适宜,并不烫人。他立刻解下皮囊,灌满了温热的泉水,又撕下干净的衣襟,沾湿了,为玉溪辞擦拭脸上的污迹和手上的血污。
温热的泉水似乎有安抚之效,玉溪辞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他自己也简单清洗了一下,又用泉水清洗了左肩的伤口,重新敷上草药。
做完这些,两人都感觉舒服了许多。虽然依旧疲惫伤痛,但至少身体清爽了些,精神也为之一振。
“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楼景玉看着这处隐蔽而温暖的山谷,提议道,“这里有水,相对隐蔽,追兵一时半会找不到。你我也需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
玉溪辞看着潭边那几块光滑的石头和干燥的空地,又看了看楼景玉眼中毫不掩饰的疲惫,点了点头:“好。但需得有人守夜。”
“我来守上半夜,你睡。”楼景玉不容分说,将玉溪辞扶到最干燥、最避风的一块大石旁,让他靠坐着,又将那件粗布外衣盖在他身上,“你伤得重,必须休息。”
玉溪辞还想说什么,但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看着楼景玉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低声道:“小心些。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嗯,睡吧。”楼景玉在他身边坐下,握了握他的手。
玉溪辞闭上眼,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他太累了,身体和心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楼景玉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心中一片酸软。他轻轻将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然后起身,提着剑,走到山谷入口处,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坐下,警惕地注视着来路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耸的崖壁缝隙,斜斜地射入谷中,在氤氲的温泉雾气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美得不似人间。
潭水叮咚,雾气袅袅。
这深山之中的小小温泉谷,仿佛成了隔绝一切血腥与追杀的一方净土。
楼景玉靠着岩石,感受着温泉带来的暖意,听着玉溪辞平稳悠长的呼吸,多日来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了些许。
然而,他并未放松警惕。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山谷入口的每一处阴影,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他知道,这短暂的安宁,如同这温泉上的雾气,美丽,却易散。
夜色,很快就会降临。
而黑暗,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未知与危险。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