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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微明 火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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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的光,是这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唯一温暖而固执的存在。它驱散了小小一隅的寒意,也映亮了玉溪辞苍白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他靠在楼景玉肩头,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浮沉,高烧带来的灼热与身体的寒冷交替肆虐,胸口的闷痛如同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神志。但他握着楼景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成了他在这濒死绝境中,感知自身存在的唯一坐标。
楼景玉依旧昏迷着,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额头的温度,在火堆的持续烘烤和“银柴胡”药力的作用下,似乎真的退下去了一些。只是人仍陷在深沉的昏睡中,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身体也微微颤抖,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玉溪辞强撑着,每隔一段时间,便用自己冰冷的手背去试探他的额头,或是用湿润的布条(收集了些夜晚的露水)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他自己几乎已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以及喉咙里那股越来越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
夜,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山风呜咽,野兽的嗥叫时远时近。火堆的燃料渐渐耗尽,火光越来越微弱,寒意重新开始渗透进来。
就在玉溪辞以为,这簇象征希望的火苗即将熄灭,他们也将被重新拖入冰冷的黑暗时,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错辨的灰白色光线,悄然爬上了东方的天际。
天,终于要亮了。
那光线起初只是天际一线模糊的亮色,很快,便如同晕染开的水墨,迅速扩散,将沉沉的夜幕撕裂,露出其后深邃的、渐变的蓝灰色。星辰隐去,鸟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清脆而充满生机,驱散了夜晚的阴森死寂。
天光透入山壁,照亮了这方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相拥而眠的两人。
玉溪辞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楼景玉身上传来的、依旧偏高、但已不再灼人的体温。他心中一紧,连忙挣扎着坐直身体,去探楼景玉的额头、脉搏。
体温确实降了!虽然还有些低热,但已不再是昨夜那种骇人的高热!脉搏虽然微弱,却也有了稳定的节奏!
他退烧了!真的退烧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冲垮了玉溪辞强撑的意志。他身体一晃,险些栽倒,连忙用手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但他已顾不上了。只是紧紧盯着楼景玉,看着他因高烧减退而微微舒展的眉头,看着他胸口那平稳的起伏,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熬过了这个几乎不可能熬过的寒夜。
楼景玉的眼睫,就在这时,颤动了一下。
玉溪辞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紧紧盯着。
楼景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初时,眼神是涣散而茫然的,映着渐渐明亮的天光,仿佛蒙着一层雾气。他眨了眨眼,视线缓缓移动,先是看到了头顶灰褐色的岩石,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跪坐在他身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一丝奇异笑容的玉溪辞脸上。
“……溪……辞?”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仿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高烧中的又一个幻梦。
“是我。”玉溪辞用力点头,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哽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想去握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手上沾着血迹,连忙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握住。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温度,让楼景玉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后的惊愕,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心疼与后怕。他猛地反手,紧紧握住玉溪辞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怎么在这里?昨夜发生了什么?但高烧后的虚脱和喉咙的干涩,让他语不成句。
“别说话,先喝点水。”玉溪辞连忙拿起所剩无几的皮囊,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冰冷的露水。
清水入喉,楼景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陌生的山壁,熄灭的余烬,身上盖着的、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外袍,以及玉溪辞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残留着血渍、眼中却盛满了温柔与庆幸的脸……昨夜那混乱、寒冷、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是他背着自己上山……是自己发烧昏迷……是他在寒夜里生火取暖……是他守着自己,熬过了那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的黑夜……
而他,却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如此……濒临绝境。
“对不起……”楼景玉喉头哽咽,眼中迅速泛起水光,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只能紧紧抓着玉溪辞的手,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你……”
“闭嘴。”玉溪辞难得用这般强硬的语气打断他,眼中却没有任何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没有谁拖累谁。我们是一起的。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你明白吗?”
楼景玉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决绝,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用力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却也让玉溪辞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彻底融化,涌出温热的泉流。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楼景玉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
“能站起来吗?”玉溪辞低声问,“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里太显眼,天亮了,追兵可能会搜山。”
楼景玉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四肢百骸如同散架般酸痛无力,左肩的旧伤更是火辣辣地疼。但他看着玉溪辞同样虚弱不堪、却强撑着要扶起自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能。”
在玉溪辞的搀扶下,楼景玉挣扎着站起,双腿依旧发软,但至少能勉强站立。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又看了看玉溪辞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绸缎里衣,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我背你。”楼景玉哑声道。
“不用。”玉溪辞摇头,扶着他,捡起地上那柄“青霜”剑,又将剩余的、顾言给的干粮和那瓶“护心丹”收好,“我们慢慢走,省着点力气。顾言说,翻过山,就能出徽州地界。到了山下,或许能遇到人家,或找到出路。”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山壁。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冷得刺骨,但阳光已经穿透薄雾,洒在沾满露水的草木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远处群山巍峨,云雾缭绕,景色壮丽,却也透着无尽的荒凉与未知。
他们辨明了方向(大概是东方),沿着山脊,慢慢地向下走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楼景玉身体虚弱,脚步虚浮,玉溪辞更是强撑着,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互相支撑,才不至于倒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被山水冲刷出来的、布满卵石的干涸溪涧。溪涧对岸,地势似乎平缓了些,隐约可见一条被荒草掩埋的、极窄的小径。
“是路!”楼景玉精神一振。
两人互相搀扶着,踩着滑溜的卵石,蹚过冰冷的溪水,来到了对岸。那条小径果然存在,虽然荒废已久,长满了杂草,但依稀可辨是人迹留下的痕迹,蜿蜒通向山下。
希望,仿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踏上小径,准备继续前行时,身后远处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犬吠声!还有……隐约的人声呼喝!
是追兵!带着猎犬!他们真的搜山了!而且,已经离得不远了!
楼景玉和玉溪辞脸色同时大变!
“快走!”楼景玉嘶声道,也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拉着玉溪辞,沿着那条荒僻的小径,跌跌撞撞地向下狂奔!
然而,他们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过训练有素的猎犬和熟悉地形的追兵?犬吠声和人声,以惊人的速度,从身后逼近!甚至,已经能听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粗鲁的呼喝:
“在那边!”
“追!别让他们跑了!”
“大人有令,死活不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两人淹没。前路看似是生路,实则已是绝境。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摆脱追捕。
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楼景玉心中涌起巨大的不甘和愤怒。他猛地停下脚步,将玉溪辞往身后一推,自己则横剑转身,面对着追兵袭来的方向,眼神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走!”他对玉溪辞厉声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跑!别回头!”
“不!”玉溪辞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决绝,“要死一起死!”
“听话!”楼景玉急得眼睛都红了,想要推开他,却发现玉溪辞抓得极紧,根本推不开。而追兵,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当先几人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刀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声尖锐的、仿佛爆竹炸响的厉啸,毫无预兆地从他们侧前方的密林深处响起!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焰火,拖着长长的尾迹,冲天而起,在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久久不散的红色烟云!
是信号!有人在发射信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追兵和楼景玉、玉溪辞都愣住了。
紧接着,从焰火升起的密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如同骤雨般的弓弦震动声!无数支黑色的羽箭,如同飞蝗般,从林间激射而出,目标并非楼景玉二人,而是直扑他们身后的追兵!
箭矢精准而狠辣,瞬间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追兵和几条猎犬!惨叫声和犬吠声顿时响成一片!追兵的阵型大乱,攻势为之一滞。
“什么人?!”追兵头领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密林中,无人应答。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回应着他的质问。箭矢不仅来自前方,甚至隐约从两侧的林木中也有射出,形成交叉火力,将追兵死死压制在原地,无法前进半步。
是援军!是谁?顾言?还是……别的什么人?
楼景玉和玉溪无暇细想,这突如其来的掩护,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走!”楼景玉不再犹豫,拉着玉溪辞,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沿着那条下山小径,拼命向下冲去!
身后,箭雨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但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跑向那未知的、却可能蕴含着生机的山下。
小径越来越陡,越来越滑。两人互相搀扶,连滚带爬,身上添了无数新的擦伤,却浑然不觉。只求能离身后的追杀远一些,再远一些。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厮杀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前方,小径的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竟然真的有几间简陋的、冒着袅袅炊烟的茅屋,还有一小片开垦过的田地!
有人家!真的有人家!
绝处逢生!
楼景玉和玉溪辞几乎要虚脱,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那几间茅屋走去。
希望,仿佛就在那炊烟升起之处。
然而,当他们靠近时,却发现,茅屋前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一条黄狗警惕地冲着他们吠叫。
而更让他们心中发沉的是,茅屋一侧的篱笆上,挂着一件打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衣裳的款式,与他们身上穿的、顾言准备的粗布衣,几乎……一模一样。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