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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寒夜 山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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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夜,降临得极快。夕阳的余晖刚刚敛去,无边的黑暗便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片山林。寒气随之而来,丝丝缕缕,从岩石缝隙、从泥土深处渗出,无孔不入,比冬日的北风更加阴冷刺骨。
山壁凹陷处,玉溪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握着楼景玉滚烫的手,意识在昏沉的边缘反复挣扎。他胸口的闷痛如同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那股腥甜的气息挥之不去。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但他不敢合眼。他必须守着楼景玉。
敷了“接骨木”的草药糊,楼景玉左肩的肿胀似乎消了一些。喂下去的“银柴胡”汁液,也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楼景玉急促的呼吸平稳了些许,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降下去一点了?
玉溪辞不敢确定,颤抖着伸出手,用自己冰凉的手背,再次贴上楼景玉的额头。触手依旧是烫的,但比起之前那种灼人的高热,似乎真的……凉了一些?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在他几近绝望的心头燃起。
“景玉……景玉……”他低低唤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楼景玉依旧昏迷着,只是眉头似乎不再蹙得那么紧,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玉溪辞心中一酸,连忙凑近些,用湿润的布条(已经没有水了,只能用唾液勉强润湿)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唇。又将他身上那件外袍掖得更紧些,试图多留住一点温暖。
然而,他自己的体温,却在飞速流失。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背向上爬,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他知道,自己也开始发高热了。伤口、淋雨、劳累、惊惧,加上心脉的旧伤,在这一刻,终于一起爆发。
视线更加模糊,头脑昏沉得几乎无法思考。他只能死死握着楼景玉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与清醒的唯一联系。
不能睡……不能倒……至少……要等他醒……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无声地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刺激着濒临涣散的意识。
时间,在寒冷、黑暗和痛苦的煎熬中,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已过了许久。
就在玉溪辞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他握着的、楼景玉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玉溪辞猛地一个激灵,强行睁大模糊的双眼,看向楼景玉。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他那滚烫的手指,正在极其微弱地,试图回握住他。
“……景玉?”玉溪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冷……”楼景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模糊的呓语,眉头又蹙了起来,身体也微微蜷缩。
冷?是了,这山中的夜,寒气太重。楼景玉虽然退了些烧,但身体依旧虚弱,抵抗不住这刺骨的寒冷。
玉溪辞看着两人身上那件单薄的、根本不足以御寒的外袍,又看了看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呼啸的寒风。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他们两个都会被冻死。
必须生火。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昏沉的意识。
可是,怎么生火?钻木取火?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合适的工具。火折子?早就遗失在逃亡路上了。顾言的布包里,似乎……也没有。
不,等等。他记得,楼景玉似乎……贴身带着一个火折子?那是他离开桃源谷时,沈逸给他备下的应急之物之一,用油布仔细包着,藏在贴身的暗袋里。在“枕流别业”时,他还拿出来检查过。
楼景玉……身上应该有火!
玉溪辞精神一振,连忙伸手,在楼景玉怀中摸索。动作因急切和虚弱而有些笨拙,触碰到楼景玉滚烫的胸膛时,指尖微微一颤。终于,在里衣的暗袋里,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圆柱体。
是火折子!而且是军中特制的、防风防水的上好火折!
有了火,就有了温暖,就有了生的希望!
玉溪辞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困难浇灭——没有引火的干柴。外面虽然林木茂密,但经过连日阴雨,所有枯枝落叶都是湿透的,根本无法点燃。
他环顾这小小的山壁凹陷。地上是干燥的沙土和落叶,但数量太少。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沾满泥污、被荆棘划破的绸缎里衣,以及……楼景玉换下的、同样湿透破旧的里衣。
绸缎……虽然湿了,但或许……
他不再犹豫,用短匕割下自己里衣相对干燥完整的下摆,又割下楼景玉里衣的一块布料。将两块布料叠在一起,用力拧绞,挤出里面吸饱的雨水。然后,他拿起火折子,拔掉塞子,用力一吹。
微弱的火星亮起,在黑暗中如同萤火。
玉溪辞屏住呼吸,将那叠拧得半干的绸缎凑近火星,小心地、轻轻地吹着气。
一次,两次……火星在湿布上艰难地闪烁,几乎就要熄灭。玉溪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更加轻柔、却更加持久地吹着。
终于,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从绸缎的缝隙中袅袅升起!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在湿布上跳跃起来!
成了!火生起来了!
玉溪辞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簇珍贵的火苗,移到地上堆积的、相对干燥的细小落叶和枯草上。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渐渐变大,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有了火,便有了光,也有了希望。
玉溪辞将楼景玉挪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让他能汲取到那点温暖。他自己也紧挨着他坐下,伸出冻得几乎麻木的双手,靠近跳跃的火焰。
火光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憔悴、却异常年轻的脸。楼景玉似乎感觉到了温暖,紧蹙的眉头又舒展了些,无意识地朝着热源靠了靠。玉溪辞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心中那点因成功生火而起的喜悦,渐渐被更深沉的心疼和后怕取代。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要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寒夜里了。
他添了几根稍微粗些的、从山壁缝隙里抠出来的、相对干燥的细枝,让火势更旺些。然后,他重新握住楼景玉的手,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皇帝、内卫、“幽冥殿”、顾言、沈逸、药王谷……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知是敌是友的眼睛……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早已将他们牢牢罩住。江南的庄园是牢笼,这深山老林,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加残酷的牢笼?
他们真的能逃出去吗?真的能找到药王谷,治好伤,然后隐姓埋名,过平静的日子吗?
他不知道。前路一片迷雾,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还有彼此,还有这簇在寒夜中顽强燃烧的、小小的火焰。
这就够了。
他将头轻轻靠在楼景玉未受伤的肩头,闭上了眼睛。高烧带来的昏沉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楼景玉的手,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虽然滚烫却异常安心的温度。
火堆噼啪作响,驱散着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远处,似乎传来了野狼的嗥叫,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间回荡。
但在这方小小的、被火光温暖着的山壁凹陷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互相依偎着,在绝境中,汲取着彼此最后一点温暖和力量,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
夜,还很长。
而他们的路,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