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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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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饵已吞,慎。”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悬在楼景玉头顶。他变得更加谨慎,非必要绝不外出,即便出门,也尽量拣人多眼杂的时辰,路线不定,偶尔还会刻意在某个书铺或茶摊逗留,观察身后。
周文远果然又“偶遇”了他两次,一次在书市,一次在茶楼。姿态愈发亲切热络,言语间对朝堂动向,尤其是与江南税赋、漕运相关的消息,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切。楼景玉谨记“慎”字,透露的消息更加零碎隐晦,真假参半,更像一个对时事一知半解、又好发牢骚的落魄书生,既能勾起对方兴趣,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精明。
他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需衡量冰层的厚度与暗流的湍急。偶尔午夜梦回,会惊出一身冷汗,梦见身份败露,刀剑加身,或是兄长在漠北血染黄沙。醒来时,掌心总是紧握着那枚平安扣,玉石被焐得温热,仿佛是他与冰冷现实之间唯一的暖意来源。
他再未见过玉溪辞。消息传递依旧通过陈伯,或是某些隐秘的渠道。有时是夹在米袋中的字条,有时是混在寻常书籍里的特定页码标记。内容简短直接,再无多余一字。那个雨夜露出些许疲惫与迷茫的玉溪辞,似乎只是他恍惚间的错觉。
直到五月初五,端阳。
京城处处弥漫着艾草和粽叶的香气,龙舟竞渡的鼓声从汴河方向隐约传来,热闹非凡。陈伯一早送来了糯米粽和雄黄酒,说是东家给的节礼。楼景玉道了谢,独自在冷冷清清的小院中,对着石桌上简单的节礼,忽然觉得这热闹是别人的,与自己无关。
午后,他正对着院中那棵愈发茂盛的槐树出神,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陈伯惯常的节奏。
楼景玉心中一凛,悄然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一个戴着斗笠、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外,看不清面貌,手中提着一个寻常的竹制食盒。
“景瑜公子在吗?周老板遣小的给公子送些自家包的粽子,聊表心意。”汉子声音粗嘎。
周文远?端阳节派人送粽子,看似寻常礼节,但选在此时,且亲自派人送到这僻静小院……楼景玉心念电转。他并未告知周文远自己的确切住址,只说过在南郊赁屋而居。此人能寻来,必是下了功夫探查。
“有劳周老板记挂,请稍候。”楼景玉稳住声音,转身快速将桌上玉溪辞传来的最后一张字条吞入腹中,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袋里的平安扣和一把防身的薄刃匕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开门。
门开,那汉子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堆着讨好的笑,将食盒递上:“公子,周老板特意嘱咐,这粽子里有惊喜,望公子喜欢。”
楼景玉接过食盒,入手微沉。“多谢周老板美意,请代景瑜谢过。”
汉子嘿嘿一笑,拱手告辞,转身很快消失在巷口。
楼景玉关上门,提着食盒回到屋内,放在桌上,并未立即打开。他仔细检查食盒外部,是普通的竹编,并无夹层或异味。他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只包得精巧的粽子,还冒着些许热气,旁边还有一小壶雄黄酒。
他拿起一个粽子,掂了掂,又轻轻捏了捏,感觉其中一个角似乎略硬。他用匕首小心地划开粽叶,糯米清香扑鼻,而在粽子中心,并非寻常的蜜枣或肉块,而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小硬物。
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打造精巧的金锁片,不过拇指指甲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但细看之下,纹路走向似乎有些奇特,不像寻常装饰。金锁片下,还压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楼景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三日后亥时,城南土地庙,静候佳音,必有厚报。”
佳音?厚报?
楼景玉盯着那金锁片和纸条,眉头紧锁。这绝不仅仅是节礼和示好。金锁片或许是一种信物,而土地庙之约,恐怕才是真正的目的。周文远终于要露出獠牙,还是他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他必须立刻将东西送出去。但今日端阳,陈伯午后便告假回家与亲人过节,按惯例,明日方回。
一种不安的预感攫住了他。玉溪辞的“慎”字,或许不仅仅指周文远,更指今日,此时。
他迅速将金锁片和纸条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粽子,勉强恢复原状,将食盒盖上。正思忖该如何处理,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掠风之声,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一个人。
楼景玉背脊瞬间绷紧,无声地吹熄了油灯,闪身躲到窗侧阴影里,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匕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两人皆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手中各自握着一把短刃,在微弱的夜色下泛着冷光。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扑正屋房门。
是灭口?还是劫持?
楼景玉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这小院并无其他出路,对方有两人,且明显是练家子,他绝非敌手。
就在黑衣人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另一道更加轻灵迅疾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捕食的鹰隼,自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浓密树冠中疾扑而下,剑光如匹练,直取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后心!剑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那黑衣人身手亦是不凡,闻声惊觉,间不容发之际扭身回挡,“铛”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另一名黑衣人见状,舍了房门,挥刃向那突然出现的身影攻去。
刹那间,小小的院落中,三道身影战作一团。剑光刀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交错闪烁,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后来者以一敌二,剑法狠辣精准,招招直取要害,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两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楼景玉紧紧盯着那道后来出现的、穿着深灰色劲装的身影。虽然对方以黑布蒙着下半张脸,但那熟悉的、清瘦挺拔的身形,那凌厉果决的剑势……
是玉溪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一直暗中保护,还是恰好赶到?
不容他细想,战局已生变化。玉溪辞剑势陡然加快,一式虚晃骗过左侧黑衣人,剑尖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其肩胛!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刃脱手。另一名黑衣人心神剧震,被玉溪辞抓住破绽,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萎顿在地。
玉溪辞并未追击,反手一剑,削断了受伤黑衣人欲掷出的疑似暗器之物,剑尖随即点在其咽喉,声音冷冽如冰:“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倒也硬气,闭口不答,眼中闪过决绝,猛地一咬牙。玉溪辞神色微变,迅速捏住其下颌,但已晚了一步,黑衣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顷刻间气绝身亡。另一名撞墙的黑衣人见状,竟也毫不犹豫咬破了口中毒囊,当场毙命。
转眼之间,两名刺客已成尸体。
玉溪辞收起剑,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清冷如旧、却隐带寒霜的脸。他快步走到楼景玉藏身的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视他一眼:“受伤了?”
楼景玉这才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腿有些发软。他摇摇头,喉头发干:“没……没有。你怎么……”
“今日端阳,鱼龙混杂,是动手的好时机。”玉溪辞简短解释,目光已落在地上的食盒和那扇被踢开一条缝的房门上,“他们为何而来?你收到了什么?”
楼景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快速将周文远派人送粽、发现金锁片和纸条之事说了一遍。
玉溪辞听罢,眼神更冷。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金锁片,对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仔细查看,又嗅了嗅那纸条。
“金锁片是宫内匠作监特有的鎏金手法,纹路是暗码。”玉溪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楼景玉心底发寒,“纸条用了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遇火或强光才会显影真正的信息。看来,有人不仅想用你传递假消息,还想借你之手,传递更隐秘的东西,甚至……必要时让你人间蒸发。”
他看向地上两具尸体:“他们不是周文远的人。周文远没这个胆量,也没能耐养这样的死士。这是来灭口的,防止你落入他人之手,或泄露更多。”
楼景玉手脚冰凉。他以为自己已是局中诱饵,却不知在更大的棋局里,他可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抹去的弃子。
“此地不宜久留。”玉溪辞当机立断,走到院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将一些粉末洒在两具尸体上。只见尸体迅速冒出白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连同衣物武器,化作两滩黄水,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异味,很快被夜风吹散。
化尸粉!楼景玉心头剧震,对玉溪辞的认知更深一层——此人不仅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手下更有这般诡异莫测的手段。
处理完尸体,玉溪辞回身,看向脸色苍白的楼景玉,眉头微蹙:“吓到了?”
楼景玉抿紧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确实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壶雄黄酒,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玉溪辞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手稳得出奇。
“今日端阳,”他抬眼,看向玉溪辞,眼中残留着惊悸,却已燃起一簇幽暗的火光,“敬大人救命之恩。”
也敬这血雨腥风,真正开始的棋局。
玉溪辞看着他,片刻,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叮”一声轻响,在弥漫着淡淡血腥与化尸粉气味的寂静小院中,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灼着胸腔,也烧尽了最后一丝天真与侥幸。
楼景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玉溪辞,真正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船下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浑水,而前方,是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与风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