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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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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阳光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腐叶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与江南水乡的温润甜腻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原始的、未经驯服的野性。
楼景玉背着玉溪辞,在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山林中艰难穿行。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左臂的旧伤在持续负重下隐隐作痛,每一次抬腿都觉得沉重无比。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慢速度。他能感觉到背上的玉溪辞呼吸虽然平稳,但身体依旧虚弱,体温偏低,且随着海拔升高,空气愈发稀薄寒冷,对玉溪辞受损的心脉是极大的考验。
“累吗?放我下来歇会儿。”玉溪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
“不累。”楼景玉喘息着回答,却将人往上托了托,“就快到了,顾言说,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就能看到出山的路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只是凭着感觉和一股不肯服输的意志在支撑。他必须给玉溪辞希望,也给自己希望。
玉溪辞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汗湿的颈窝,双臂无力却固执地环着他的肩膀。他能清晰地听到楼景玉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和喘息,能感受到他衣衫下绷紧到极致的肌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泥土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这股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一种近乎灭顶的心疼。
是他,将这个本该鲜衣怒马、无忧无虑的少年,拖入了这无边无际的逃亡和苦难之中。而他,却还在用他那单薄却倔强的脊背,背着他,在这看不到尽头的绝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何其残忍,又何其……幸运。
眼眶,再一次不可抑制地发热。玉溪辞闭上眼,将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湿意,狠狠逼回。
又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楼景玉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着昏沉的意识,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
终于,在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他背着玉溪辞,艰难地爬上了顾言所说的那个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
山梁之下,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苍翠群山,如同凝固的绿色波涛。更远处,云雾在山腰缭绕,隐约可见更高的、覆着皑皑白雪的山巅。一条银练般的溪流,在谷底蜿蜒流淌,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带着松柏和冰雪气息的寒意。
这里,已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远离了江南的温软,也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追捕。
“到了……”楼景玉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背着玉溪辞,两人一起,滚倒在铺满松针和苔藓的、柔软湿润的山地上。
玉溪辞被他护在怀里,倒没有摔着,只是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一下,随即感受到楼景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急促到几乎断气的喘息,心中一紧,连忙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去看他的情况。
“景玉!你怎么样?”玉溪辞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楼景玉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脱力和缺氧而发青,嘴唇干裂,眼神都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玉溪辞手足无措。他自己的身体也虚弱至极,根本扶不起楼景玉,只能慌乱地用手去擦他额上滚滚而下的冷汗,又去拍他的脸:“景玉!醒醒!别睡!”
触手滚烫!楼景玉在发烧!而且温度不低!是昨夜的淋雨、劳累和旧伤一起爆发了!
玉溪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这里是山梁,风大,不能久留。他记得刚才爬上来时,似乎看到侧面不远处,有一处被藤蔓半掩着的、向内凹陷的山壁,或许可以暂时容身。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楼景玉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朝着那处山壁挪去。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却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气力,胸口闷痛,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倒下。
终于,他将楼景玉拖进了那处凹陷的山壁。里面空间不大,但足以避风,地上是干燥的沙土和落叶。他将楼景玉放平,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皮囊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水浸湿,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玉溪辞也几乎虚脱,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血丝。他用手背抹去,看着那刺目的红,眼中一片深沉的绝望。
一个重伤未愈,一个高烧昏迷。在这杳无人迹的深山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食物,没有药物,甚至没有干净的水源。
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不能!楼景玉是为了他才变成这样的!他不能让他死!
玉溪辞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咳嗽和翻腾的气血。他看向昏迷中的楼景玉,那张年轻的脸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嘴唇干裂起皮,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痛苦。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楼景玉醒来之前,他必须撑住。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山壁外,仔细辨认着周围的植被。他在宫中时博览群书,对医卜星相、草木虫鱼皆有涉猎,虽不精通,但也认得一些常见的草药。他记得,这山中似乎有一种名为“银柴胡”的草药,有清热退烧之效。还有一种“接骨木”的叶片,捣烂外敷,可缓解肌肉酸痛和跌打损伤。
他必须去找。
他看了看昏迷的楼景玉,又看了看外面寂静得可怕的山林。他知道,独自离开去寻找草药,极为冒险,他自己体力不支,且可能遇到毒虫猛兽,甚至可能迷路。但留在这里,两人都是等死。
没有时间犹豫了。
玉溪辞从楼景玉腰间解下那柄短匕,握在手中,又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山壁入口处做了个简单的标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入了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山林。
山林远比看起来更加凶险。地面湿滑,藤蔓绊脚,毒虫隐在暗处,不知名的鸟兽叫声令人心悸。玉溪辞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胸口闷痛,头晕目眩,全靠一股意志支撑。他仔细辨认着脚下的植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不知找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里,找到了几株叶片呈银白色、带着细密绒毛的“银柴胡”。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丛低矮的、开着小白花的“接骨木”。他如获至宝,小心地采集了一些,用衣襟兜着。
就在他准备返回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似乎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是狼?还是别的野兽?
玉溪辞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匕,缓缓后退,目光死死锁住那双眼睛。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警惕,从灌木丛后,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狼,是一只成年的、体型壮硕的豹猫!它通体黄黑相间,斑纹华丽,眼神冰冷警惕,正微微伏低身体,做出攻击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呼噜声。
豹猫虽然不如虎豹凶猛,但对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的玉溪辞而言,同样是致命的威胁!
玉溪辞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是将手中的短匕横在胸前,目光与豹猫冰冷的视线对峙着。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转身逃跑,那只会激起野兽的捕猎本能。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一分一秒过去。玉溪辞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胸口闷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握着匕首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以为那豹猫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时,远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类似鹰隼的鸣叫!
那豹猫似乎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幽绿的眼睛警惕地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玉溪辞,最终,似乎判断这个猎物并不好惹,又或者是被那声鹰鸣惊扰,它低低地吼了一声,转身,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危险解除。
玉溪辞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冰冷地贴在身上。
他不敢久留,强撑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草药,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踉踉跄跄地返回。
当他终于看到那处做了标记的山壁时,几乎虚脱。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去,第一眼便看向楼景玉。
楼景玉依旧昏迷着,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的布条早已被体温烘干。
玉溪辞连忙跪坐下来,用石头将“银柴胡”的根茎捣烂,挤出汁液,一点一点,小心地滴入楼景玉干裂的唇缝。又将“接骨木”的叶片捣成糊状,敷在楼景玉左肩旧伤和几处明显的淤青上。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楼景玉身边,靠着石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眼前发黑。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喉咙涌出,用手去捂,掌心一片黏腻的猩红。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也糟糕到了极点。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在确认楼景玉退烧之前,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伸出手,握住楼景玉滚烫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心力,默默祈祷。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为苍翠的群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缘,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碎。
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互相依偎,与死亡和绝望,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搏斗。
而远处的山巅,积雪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芒。
仿佛在提醒着他们,前路,依旧漫漫,且……严寒刺骨。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