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67、漫漫长夜 雨夜的

　　雨夜的山路，泥泞不堪，崎岖难行。楼景玉半扶半背着玉溪辞，在及膝深的荒草和湿滑的石块间艰难跋涉。玉溪辞身体虚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时不时抑制不住地咳嗽几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惊心。楼景玉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左臂旧伤在湿冷和用力下隐隐作痛，冰冷的雨水顺着蓑衣缝隙渗入，浸透了内衫，寒意刺骨。

　　但他不敢停。身后是危机四伏的“枕流别业”和可能随时追来的内卫，前方是顾言指出的、渺茫的生路。他只能咬紧牙关，凭着记忆中对方向的模糊判断和对怀中之人安危的执着，一步一滑地向前挪动。

　　黑暗和雨幕掩盖了前路，也吞噬了来路。只有风雨吹打林木的呼啸，和他们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啼叫，或是小兽窜过草丛的窸窣声，都让楼景玉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匕。

　　“放我……下来……你自己走……”玉溪辞喘息着，声音断续，试图推开楼景玉搀扶的手。他知道自己已是累赘，再这样下去，两人都可能倒在这荒山野岭。

　　“闭嘴！”楼景玉难得对他用了重语气，手臂却搂得更紧，几乎是将他拖拽着前行，“我说过，要滚一起滚。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让你自生自灭！”

　　他嘴上放着狠话，声音却带着哭腔，手上动作更是轻柔，努力调整着姿势，让玉溪辞靠得更舒服些。

　　玉溪辞似乎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带着哭音的“凶狠”震了一下，不再挣扎，只是将脸埋在他颈侧，低低地咳着，滚烫的呼吸拂过楼景玉冰凉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雨势渐小，变成了冰冷的雨丝。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而他们，终于在一片被风雨摧折得东倒西歪的荒草丛中，看到了顾言所说的那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墙垣倾颓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正殿轮廓。殿内神像歪倒，蛛网密布，积了厚厚的灰尘。但至少，能暂时避开这恼人的风雨。

　　楼景玉搀扶着玉溪辞，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庙内，寻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用随身带的、浸了油的厚布（顾言布包里的）铺在地上，又将自己湿透的外袍垫在上面，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玉溪辞放下，让他靠坐在残破的供桌边。

　　玉溪辞已是气息奄奄，脸色在晨光微熹中，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紫，身体不住地颤抖，是失温的征兆。楼景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从顾言给的布包中翻出那瓶“护心丹”，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玉溪辞口中，又喂他喝了几口皮囊里的冷水（也是布包里的）。

　　丹药入口，玉溪辞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那急促得令人心慌的呼吸，竟真的缓缓平复下来，颤抖也减轻了些，只是人依旧虚弱地闭着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楼景玉稍稍松了口气，这才顾得上处理自己。他脱下湿透的蓑衣和外袍，拧干雨水，又快速检查了一下玉溪辞身上，确认没有新的外伤，只是那身昂贵的绸缎袍子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满泥污。他心中一阵酸楚，连忙从布包里找出干净的、虽然粗糙但厚实的棉布衣裤（显然是早就备好的），想为玉溪辞换上。

　　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玉溪辞冰凉的、因湿透而紧贴在身上的里衣时，玉溪辞却猛地瑟缩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眼神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和……几不可察的难堪。

　　是了，玉溪辞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这般狼狈脆弱，连更衣都要人代劳……

　　楼景玉心中一痛，动作却更加轻柔坚定。他低下头，避开玉溪辞的目光，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湿衣服不能穿了，会加重风寒。我帮你换上，很快就好。”

　　说着，他便动手，小心地解开玉溪辞湿透的衣带。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那冰冷却依旧细腻的肌肤，感受到其下嶙峋的骨骼，楼景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动作更加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玉溪辞起初身体僵硬，但或许是真的没了力气，或许是被楼景玉那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温柔的动作安抚，他最终缓缓放松下来，闭上眼，任由楼景玉摆布。只是那微微颤动的长睫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换好干爽的衣物，楼景玉又用干燥的布巾，为他擦拭湿冷的头发和脸颊。做完这一切，他才胡乱擦了擦自己，换上备用的粗布衣衫。然后，他紧挨着玉溪辞坐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用自己刚刚换上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干燥外袍，将两人一起裹住。

　　“冷吗？”他低声问，下颌轻轻蹭了蹭玉溪辞冰凉的发顶。

　　玉溪辞靠在他怀里，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那温暖的来源更紧地依偎过去。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坐在破庙的角落里，听着庙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一夜的逃亡、寒冷、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依偎稍稍驱散。

　　“景玉。”良久，玉溪辞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嗯？”

　　“对不起。”

　　楼景玉一怔，低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若非我，你不会卷入这些是非，不会……受这些苦。”玉溪辞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厌的黯然，“你本该有安稳的人生，娶妻生子，平淡终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我亡命天涯，朝不保夕。”

　　楼景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他收紧手臂，将玉溪辞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玉溪辞，你给我听好了。我楼景玉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你。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京城的诏狱，或是流放的路上。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希望。也是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牵挂，什么是……喜欢。”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跟着你，无论是锦衣玉食，还是亡命天涯，我都甘之如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里，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不在乎。所以，不许再说对不起，也不许再说拖累。你是我选择的，是我心甘情愿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玉溪辞靠在他怀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楼景玉的衣襟。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在他习惯了算计、背叛、鲜血和孤独之后，在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之后，这个少年，用他最纯粹、最滚烫的心，和最笨拙却最坚定的守护，硬生生地，在他冰封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缝隙，让阳光和温暖，透了进来。

　　何其有幸，又何其……惶恐。

　　他怕自己这残破的身躯和满手的罪孽，配不上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情意。

　　“傻气。”他最终，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却将脸更深地埋进楼景玉的肩窝，仿佛要汲取那里面所有的温暖和力量。

　　楼景玉感觉到肩头的湿润，心中一酸，却笑了笑，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嗯，我们都傻。”他低声道，“所以，更要好好在一起。”

　　破庙外，天光渐渐大亮。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鸟鸣声清脆起来，远处似乎还传来了隐隐的钟声，不知是哪个深山古寺的晨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片刻安宁。

　　楼景玉从布包里拿出干粮——是几块硬邦邦的、却顶饿的烙饼。他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玉溪辞。玉溪辞没什么胃口，但在楼景玉固执的目光下，还是勉强吃了几口。楼景玉自己也胡乱塞了些，补充体力。

　　休整了约一个时辰，玉溪辞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楼景玉不敢久留，此地虽偏僻，但“枕流别业”的人发现他们失踪后，必定会大肆搜捕，内卫追踪术高明，难保不会找到这里。

　　“能走吗？”楼景玉问。

　　玉溪辞点了点头，扶着墙壁，试图自己站起，却双腿一软。楼景玉连忙扶住他。

　　“我背你。”楼景玉不由分说，在他面前蹲下。

　　玉溪辞看着他那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脊，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伏了上去。

　　楼景玉将他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布条将两人固定得更稳些，然后拿起“青霜”剑，辨明了顾言所说的、庙后小路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山路比昨夜更加难行，雨后湿滑，且越发陡峭。楼景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额上很快渗出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咬紧牙关，步伐沉稳，双手稳稳地托着身后的人。

　　玉溪辞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喘息，感受到他衣衫下紧绷的肌肉和那滚烫的体温。他闭上眼睛，将脸贴在他汗湿的颈侧，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汗水与体温彻底浇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破土生长，带着疼痛，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灼热的生机。

　　“景玉。”他忽然在他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嗯？”

　　“若我……能好起来，定不负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誓言的重量。

　　楼景玉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酸楚和无限温柔的暖流，猛地冲上头顶，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喉咙哽咽着，半晌，才哑声道：“嗯，我等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过你想过的日子。”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和最沉重的期盼。

　　但对他们而言，这已足够。

　　楼景玉背着他，继续向上攀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朵上，轻飘飘的，却又无比坚实。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落在湿漉漉的山林间，在树叶的雨滴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前路依旧漫长，凶险未知。

　　但他们的心中，却仿佛被这缕阳光照亮，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希望。

　　只要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