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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归途   南下的 ...

  •   南下的路,比北上时更加漫长,也更加煎熬。

      玉溪辞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会因马车的颠簸或身体的不适,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眉头紧蹙,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楼景玉便将他半抱在怀里,用柔软的靠垫垫着他,一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一手用温热的湿布擦拭他额上颈间的虚汗,口中低低哼着不知名的、江南水乡的温柔小调,试图将那紧蹙的眉头抚平。

      “鬼见愁”神医并未同行,他只开了方子,详细交代了煎服之法、施针时辰和按摩穴位,并留下一瓶极为珍贵的、据说能温养心脉的“九转还魂丹”,嘱咐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用。之后,便飘然而去,继续他的云游。卫影和陈松(陈松在北境多留了半月,处理完手尾后快马追了上来)则成了最可靠的护卫和助手,安排行程,打点食宿,戒备安全。

      楼景玉几乎不眠不休,所有的心思都系在玉溪辞身上。他严格按照“鬼见愁”的嘱咐,定时喂药,学着辨认穴位,在卫影的指点下,笨拙却仔细地为玉溪辞按摩四肢,活络气血。喂不进药时,他便自己先含了,再一点点渡过去。玉溪辞身体冰凉,他便解开自己的衣襟,将他冰冷的双脚拥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

      他消瘦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脸色也因劳累和担忧而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仿佛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支撑着他,也温暖着怀中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陈松和卫影看在眼里,又是敬佩,又是心疼。他们从未见过玉大人如此虚弱依赖的模样,也从未见过楼公子如此坚韧执着的一面。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兄弟,甚至……男女之情,那是一种在生死绝境中淬炼出的、融入骨血的相知相守。

      行程缓慢,因要顾全玉溪辞的身体,不能急赶。他们尽量选择平坦的官道,避开喧嚣的城镇,夜宿在条件尚可的驿站或干净的客栈。楼景玉从不假手他人,玉溪辞的饮食、汤药、擦洗,皆亲力亲为。有时,他会坐在车辕上,看着沿途的风景由北地的苍凉萧瑟,渐渐变为中原的平畴沃野,再到南方的水网丘陵,心中对那个名为“桃源”的归处,也越发充满期待和……一丝隐隐的惶恐。

      他真的能好起来吗?桃源谷,真的能成为隔绝一切风雨的世外之地吗?

      每当这时,他便会回头,看一眼车厢内安睡(或昏迷)的玉溪辞,心中那点惶恐便会渐渐平息。只要人在,只要心在一处,哪里都是桃源。

      这日,队伍行至长江边,准备渡江。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江岸已是杨柳如烟,草长莺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与北地的苦寒,恍如两个世界。

      渡江时,江风较大,楼景玉怕玉溪辞受凉,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隙透气。他自己则坐在窗边,握着玉溪辞的手,看着窗外浩荡东去的江水,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去年此时,自己还被困在京城的泥淖中,挣扎求生,姐姐下落不明,兄长远在边关,前途一片黑暗。而玉溪辞,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心冷情的左都御史,是执棋者,也是他仇恨与畏惧的对象。

      不过一年光景,却已物是人非。他们一起经历了追杀、逃亡、阴谋、背叛,也一起经历了生死相依、坦诚相对。他从一枚棋子,变成了执棋者心甘情愿交付后背、甚至性命的人。而玉溪辞,也从神坛跌落,露出了血肉之躯下的疲惫、脆弱,和那份深藏于冰雪之下的、灼热而笨拙的情意。

      命运何其弄人,又何其……厚待。

      “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将楼景玉从回忆中惊醒。他连忙回头,只见玉溪辞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流淌的江水,眼神有些茫然,却又似乎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

      “你醒了?”楼景玉惊喜交加,连忙俯身,轻抚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可还难受?要不要喝水?”

      玉溪辞缓缓转回目光,落在楼景玉写满惊喜和担忧的脸上,看了许久,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声音嘶哑微弱:“到……江南了?”

      “嗯,在渡江,过了江,就快到了。”楼景玉连忙倒了温水,小心地扶他起来,靠在自己肩头,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玉溪辞似乎舒服了些,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在楼景玉消瘦憔悴的脸上停留,低声道:“你……瘦了。”

      只三个字,却让楼景玉鼻尖一酸,险些落泪。他强忍着,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倒是你,睡了这么久,总算肯醒了。‘鬼见愁’前辈说,你醒了便是大好了。我们很快就能到桃源谷,沈先生一定有办法让你彻底好起来。”

      “沈先生……”玉溪辞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的疲惫,“辛苦你了,景玉。”

      “不辛苦。”楼景玉摇头,将他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发顶,“只要你没事,我怎么样都不辛苦。”

      玉溪辞没有再说话,只是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江风透过窗隙,带来湿润的、属于江南春天的气息。阳光透过水汽,在江面上洒下粼粼碎金。

      这温暖,这安宁,这依靠……是他二十余年来,从未敢奢望的。是身边这个少年,用他的执拗,他的眼泪,他滚烫的心,一点点,为他挣来的。

      他缓缓抬起手,用尽力气,轻轻覆上楼景玉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楼景玉感受到他掌心的微凉和那一点点用力的回握,心头被巨大的暖意和酸楚填满。他低下头,在玉溪辞苍白的鬓角,印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睡吧,我守着你。”他低语。

      玉溪辞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这一次,不再是令人心慌的昏迷,而是疲惫后的、安宁的沉睡。

      楼景玉就这么抱着他,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江景,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笃定。

      渡船靠岸,马车再次驶上官道,向着太湖之滨,向着那个他们约定的归处,稳稳前行。

      江南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桃花已谢,柳絮纷飞。路边的田野里,农人正忙着插秧,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三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太湖之滨的平江镇。没有惊动任何人,马车径直驶向镇外,那片被翠竹青山环抱的幽静山谷——桃源谷。

      谷口的青石和“桃源”二字依旧。守谷的“潜龙卫”暗桩早已得了消息,悄无声息地放行。马车沿着熟悉的、湿滑的青石小径,缓缓向上。

      当竹林掩映下的“竹舍”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楼景玉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过数月前,他离开时,是仓皇的、前途未卜的逃亡。如今归来,身边是生死相依的爱人,心中是尘埃落定的安宁。

      孟婆婆早已等在篱笆门外,看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看到楼景玉先下车,又看到他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扶出一个裹着厚厚裘衣、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清瘦男子时,孟婆婆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快,快进来!沈先生早就等着了!”孟婆婆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沈逸站在正屋廊下,依旧是那身素色葛袍,仙风道骨,只是眉头微蹙,看着被搀扶进来的玉溪辞,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恢复平静。

      “放到里间榻上。”沈逸吩咐。

      玉溪辞被安置在里间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竹榻上。沈逸上前,为他诊脉。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沈逸手指搭在腕间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

      楼景玉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沈逸的脸色。

      良久,沈逸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前辈,他……”楼景玉心提到嗓子眼。

      “心脉受损极重,寒毒入体,又兼忧思劳碌,耗尽了元气。”沈逸缓缓道,声音沉重,“能撑着回到这里,已是奇迹。溪辞,你这孩子……总是这般逞强。”

      榻上的玉溪辞似乎听到了,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那……还有救吗?”楼景玉声音发颤。

      沈逸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他这身子,如风中残烛,需得小心将养,半点马虎不得。从今日起,需绝对静养,不能劳神,不能动气,汤药针灸需日日不断,饮食起居皆要精细。且……”他顿了顿,“即便调理得当,能恢复几分,能否如常人般生活,也尚未可知。更遑论……动武操劳。”

      楼景玉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又升起一股倔强的希望。只要能活着,只要人在身边,哪怕他永远这样虚弱,哪怕需要自己照顾一辈子,他也甘之如饴。

      “晚辈明白。”楼景玉郑重行礼,“晚辈定会悉心照料,绝不让他再受半点劳累惊扰。求先生救他!”

      沈逸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恳求,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的弟子(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最终点了点头。

      “罢了。你们既已回来,便安心住下。外面的事,暂且放下。这桃源谷,虽非真正的世外桃源,但护你们一段时日安宁,尚能做到。”沈逸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开方,“我先开个方子,稳住他的心脉,驱除寒毒。后续调理,需从长计议。”

      “多谢先生!”楼景玉再次深深一揖。

      从此,楼景玉和玉溪辞便在桃源谷的竹舍中住了下来。

      日子,仿佛真的慢了下来,静了下来。

      楼景玉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照料玉溪辞上。他跟着沈逸学习辨识草药,掌握火候,煎出恰到好处的汤药。他跟着孟婆婆学习烹制药膳,将苦涩的药材融入食物,变得易于入口。他每日定时为玉溪辞按摩穴位,疏通经络,陪他在院中晒晒太阳,说些谷中的闲事,或是读些闲书给他听。

      玉溪辞的病情在沈逸的调理和楼景玉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极其缓慢地好转。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渐止,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只是人依旧消瘦虚弱,不能久坐,更不能行走,大多数时候,仍是静静地躺着,或是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竹林流云出神。

      他很少说话,但看向楼景玉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柔和,那里面沉淀着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是深藏的歉疚,也是无法言说的、日益深厚的依赖与眷恋。

      有时,楼景玉在为他按摩时,他会轻轻握住楼景玉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划过,仿佛在描摹什么。有时,楼景玉靠在他身边睡着时,他会用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张年轻的、带着疲惫却异常宁静的睡颜上。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触碰,便足以传达千言万语。

      春天渐渐深了,谷中的杜鹃开了,姹紫嫣红。夏日来临,竹林愈发苍翠,溪水潺潺,带来凉意。楼景玉在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了些易活的菜蔬。孟婆婆养了几只鸡鸭,日子清贫,却自给自足,宁静安然。

      京城,朝堂,北境,阴谋,杀戮……那些血与火交织的过往,仿佛真的被这桃源的山岚与流水,渐渐洗涤,淡去,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只有沈逸偶尔收到来自外界的、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消息时,凝重的神色,和玉溪辞偶尔望向北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沉,提醒着楼景玉,风波并未真正平息,他们此刻的安宁,如同琉璃般珍贵,也易碎。

      但无论如何,他们拥有此刻,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楼景玉握着玉溪辞微凉的手,看着窗外如洗的碧空和苍翠的竹林,心中一片澄澈宁静。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桃源深处,偷得浮生半日闲。

      而归程,似乎,终于抵达了终点。

      又或许,是另一个,更加漫长却也更加温暖的开始。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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