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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静影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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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桃源谷,是溽热都市人无法想象的清凉世界。茂密的竹林滤去了大半日光,只余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山泉自高处流下,汇成溪涧,水声潺潺,带来源源不断的凉意。屋后菜畦里的瓜菜长势喜人,篱笆边的野花也开得烂漫。孟婆婆养的鸡鸭在溪边悠闲踱步,偶尔发出几声啼叫,更衬得山谷幽静。
玉溪辞的身体,在沈逸的精心调理和楼景玉的悉心照料下,如同久旱逢霖的枯木,缓慢却顽强地恢复着生机。咳嗽已极少发作,苍白的面容也添了些许健康的淡红,只是人依旧清瘦,体力不济,每日里大半时间仍是在竹榻上静卧,或是被楼景玉搀扶着,在廊下、院中慢慢地走上几步,便要歇息。
他清醒时,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雪寒意,已悄然化开。有时,他会看着楼景玉在院中忙碌的身影出神,目光柔和得如同这夏日的溪水;有时,他会拿起楼景玉放在他枕边的、从沈逸书斋借来的闲书,慢慢地翻阅,阳光透过竹帘,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安静得如同一幅古画。
楼景玉几乎包揽了所有琐事。煎药,做饭,洗衣,打理菜园,照顾玉溪辞的起居。他做得熟练而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沈逸偶尔会指点他一些粗浅的医术和养生之道,他学得认真,进步飞快。孟婆婆心疼他辛苦,想帮忙,他却总是笑着婉拒,说这是分内之事。
只有在夜深人静,玉溪辞沉沉睡去后,楼景玉才会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漫天星斗,脸上流露出些许疲惫,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忧思。
他忧思的,不仅仅是玉溪辞尚未痊愈的身体。
前几日,沈逸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信是陈松设法辗转送来的,用的是只有玉溪辞和沈逸才懂的密语。沈逸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将信烧了,什么也没说。但楼景玉从沈逸那几日格外凝重的神色,和偶尔看向玉溪辞时那复杂难明的目光中,猜到了几分。
京城,恐怕又起波澜了。而且,可能与玉溪辞有关。
楼景玉不敢问。他知道,沈逸和玉溪辞不告诉他,是怕他担心,也是想保护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他只能将这份忧思深埋心底,加倍细心地照顾玉溪辞,仿佛只要将他照顾得再好些,外面的风雨便侵袭不到这桃源深处。
这日午后,天气格外闷热。玉溪辞在竹榻上小憩,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楼景玉坐在榻边,拿着蒲扇,轻轻地为他扇着风,目光落在他宁静的睡颜上,心中一片柔软。
忽然,玉溪辞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做了个不甚安稳的梦,眼神初时有些迷茫,待看清是楼景玉,才渐渐安定下来。
“吵醒你了?”楼景玉放下蒲扇,用手背拭了拭他额角的汗,“可是热着了?我去打点井水来给你擦擦。”
“不用。”玉溪辞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陪我坐会儿。”
楼景玉便重新坐下,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又拿起蒲扇,继续轻轻扇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窗外单调的蝉鸣和潺潺的水声。夏日的午后,时光仿佛被拉得无限长,也无限静。
“景玉,”玉溪辞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又说傻话。”楼景玉低声道,“我甘之如饴。”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楼景玉的指节,缓缓道:“我这一生,算尽人心,用尽机谋,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到头来,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反倒成了你的拖累。”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自厌的疲惫。
楼景玉心中一痛,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你不是拖累。玉溪辞,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或者……活得行尸走肉。能照顾你,陪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最幸福的事。”
他抬起头,直视着玉溪辞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沈先生说,只要你安心静养,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地方没去,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去看江南的雪,煮梅花上的茶,你都忘了?”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深情和期待,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目光彻底融化,涌出温热的泉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紧,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楼景玉的手握得更紧。
“嗯,没忘。”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楼景玉这才笑了,眼中却泛起晶莹的水光。他俯身,在玉溪辞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没忘就好。”他直起身,脸颊微红,却强作镇定地拿起蒲扇,继续扇风,只是耳根已红透。
玉溪辞怔了怔,看着楼景玉羞赧却故作坚强的侧脸,眼底那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宠溺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他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抚上楼景玉的脸颊,指腹擦过他微红的眼角。
“傻气。”他低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孟婆婆的声音:“林公子,沈先生请您去一趟书房,说是有事相商。”
楼景玉心中一动,看向玉溪辞。玉溪辞对他点了点头:“去吧。我没事。”
楼景玉替他掖好薄被,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沈逸的书房走去。
沈逸的书房依旧清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沈逸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古籍,但目光却有些飘远,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先生,您找我?”楼景玉行礼。
沈逸回过神,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景玉,这几日,你照顾溪辞,可觉得他有何异样?”
楼景玉心中一紧,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除了精神不济,容易疲乏,倒无其他异样。汤药饮食也都正常。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沈逸看着他,目光深邃:“他的身体,外伤内损,皆在缓慢恢复。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心疾难医。他心中郁结太深,思虑过重,此乃伤身之本。即便外伤痊愈,若心结不解,亦难长寿。”
楼景玉脸色一白:“先生是说……”
“我并非危言耸听。”沈逸叹了口气,“溪辞这孩子,心事太重。过往种种,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如今虽暂时远离纷争,但他绝非能真正放下之人。京中近日……颇不平静。陛下似乎对几位成年皇子的态度,有所转变。而之前被溪辞扳倒的那些势力,其残余党羽,亦有死灰复燃、暗中串联之迹象。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幽冥殿’的踪迹,再次出现了。而且,似乎与京中某位皇室宗亲,牵扯颇深。”
皇室宗亲!楼景玉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幽冥殿”的背后,真的是某位皇子,甚至……是皇帝本人?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陈松信中说,京城近日暗流涌动,似乎有人想将落鹰峡遇伏、损兵折将的罪责,重新推到溪辞头上,说他‘刚愎自用,指挥失当’。甚至……有风声说,他擅自离京,滞留江南,是‘心怀怨望,意图不轨’。”沈逸的声音带着冷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楼景玉又惊又怒。那些人,是想赶尽杀绝吗?
“先生,那我们……”楼景玉急道。
“莫慌。”沈逸抬手,示意他冷静,“此地隐秘,暂时安全。陈松和卫影在京城,也会设法周旋。我只是提醒你,需得心中有数。溪辞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刺激。这些事,绝不能让他知晓。你需得看顾好他,让他真正静下心来,方能有一线生机。”
楼景玉重重地点头:“晚辈明白。绝不让外界之事,扰了先生清静。”
“嗯。”沈逸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是个好孩子。溪辞能得你相伴,是他的福气。去吧,好好照顾他。外面的事,有老夫在,暂时还翻不起大浪。”
“谢先生。”楼景玉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但楼景玉却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苍翠的竹林和蔚蓝的天空,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原来早已暗潮汹涌。
桃源,真的能永远隔绝风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玉溪辞,守住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哪怕要用自己的身躯,去抵挡外界的刀剑风霜。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换上轻松的笑容,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推开门,玉溪辞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那本闲书,目光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看向楼景玉。
“先生找你何事?”他问,语气平淡。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的病情,又交代了些煎药的注意事项。”楼景玉走到榻边,自然地将手贴上他的额头,笑道,“还好,不热。要不要喝点绿豆汤?孟婆婆刚熬好的,放在井里镇着,清凉解暑。”
玉溪辞看着他脸上毫无破绽的笑容,和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的那点疑虑悄然散去。他点了点头:“好。”
楼景玉便转身去端绿豆汤。背对着玉溪辞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淡去,眼中闪过一丝沉重,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
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用自己的笑容和温柔,为他筑起一道屏障,将这桃源深处的宁静,尽可能地,延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窗外,蝉鸣依旧。
而屋内,两人对坐,安静地分食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时光仿佛又一次凝固在这夏日午后的静谧里。
只是,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无人知晓,暗流已悄然汇聚,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