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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岁岁平安,同归桃源   玉溪辞 ...

  •   玉溪辞的表白,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楼景玉的世界里激荡起久久不息的涟漪。最初的狂喜过后,是更加深沉绵长的珍视,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隐秘喜悦和无限温柔的目光,看待玉溪辞,看待他们之间每一个细微的互动。喂药时指尖不经意的碰触,换药时指尖抚过绷带的轻柔,阳光下并肩而坐时衣袂的摩挲,甚至只是玉溪辞睡着时平静的侧脸,都能让他的心湖泛起温柔的波澜。

      玉溪辞显然也在适应这种变化。他依旧话少,但眼神不再总是冰冷疏离,看向楼景玉时,眼底深处会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暖意。他会默许楼景玉更亲昵的照顾,会在楼景玉为他读军报、处理文书时,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目光深邃悠长。只是,他肩上的担子并未因这份感情的确定而有丝毫减轻。定远城的防务,与北狄的对峙,朝中关于此战的后续处置(尤其是弹劾楼景琛的案子),以及“幽冥殿”可能残留的威胁,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伤势的拖累和思虑的繁重,让他恢复得异常缓慢,咳嗽时好时坏,脸色也总是透着病态的苍白。

      楼景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变着法子为玉溪辞调理身体,请教军中医官和城中老人,寻来北地特有的、温补祛寒的药材,炖成药膳,哄着他吃下。夜间玉溪辞咳得厉害时,他便整夜不睡,为他抚背顺气,喂水润喉。他恨不得将玉溪辞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的风雨和烦忧。

      这日,楼景琛处理完军务,来看望玉溪辞和弟弟。见楼景玉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玉溪辞喝药,动作轻柔,眼神专注,而玉溪辞虽蹙着眉(药很苦),却安静地配合着。兄弟二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亲昵,让楼景琛这个粗豪的军人,也感到了一丝不寻常。他心中了然,既为弟弟感到欣慰,又隐隐有些担忧。玉大人的身份、处境,与他们楼家,终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玉大人身体可好些了?”楼景琛行礼后问道。

      “劳楼校尉挂心,已无大碍。”玉溪辞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北狄近日有何动静?”

      “探子回报,北狄大营近日调动频繁,似有退兵迹象,但也不排除是疑兵之计。”楼景琛禀报道,“另外,朝廷的嘉奖和问责旨意,已在路上,不日将至。”

      嘉奖自是对玉溪辞和守城将士的,问责……恐怕就是弹劾楼景琛一案,以及落鹰峡遇伏、援军受损之事了。玉溪辞目光微沉。

      “阿兄,弹劾之事……”楼景玉忍不住问。

      楼景琛脸色一黯,随即挺直腰板:“清者自清!我楼景琛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玉大人已将那兵部给事中与北境将领勾结、延误军机的证据呈送朝廷,相信陛下自有圣断!”

      话虽如此,但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证据有时也敌不过人心叵测。楼景玉看向玉溪辞,眼中带着询问。

      玉溪辞淡淡道:“证据确凿,且涉及通敌叛国,陛下不会姑息。只是,幕后之人未必会轻易罢手。楼校尉还需谨慎,尤其要提防军中暗箭。”

      “末将明白!”楼景琛抱拳。

      又商议了一些军务细节,楼景琛告退。屋内只剩下玉溪辞和楼景玉两人。

      “你担心兄长?”玉溪辞看着楼景玉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

      “嗯。”楼景玉低声道,“还有你。嘉奖问责的旨意一来,京城那边,恐怕又不得安生了。你的身体……”

      “无妨。”玉溪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定的力量,“该来的,总会来。至于我的身体……”他顿了顿,看着楼景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你在,死不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楼景玉心头一颤,又是甜蜜,又是酸楚。他反手握紧玉溪辞的手,低声道:“不许胡说。我们说好要回江南的。”

      “嗯,回江南。”玉溪辞应着,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日后,朝廷的钦差抵达定远城。带来的旨意,果然如预料般,褒贬并存。

      皇帝盛赞玉溪辞“忠勇无双,智破奸谋,打通要道,解定远之围,功在社稷”,加封太子少保,赏赐无数。对守城将士,包括楼景琛,也各有封赏。楼景琛洗脱了克扣军饷、纵兵扰民的嫌疑,官升一级,调任他处。

      然而,旨意中也严词斥责“相关官员督察不力,致使大军遇伏,损兵折将”,着玉溪辞“详查奏报,追究失职之责”。这显然是给朝中某些势力留下了操作的余地,也给了玉溪辞一个难题——查,势必掀起更大风浪,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不查,无法向皇帝和死难的将士交代,也会落人口实。

      接旨谢恩后,钦差私下对玉溪辞道:“玉大人,陛下让咱家带话给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震主,非臣子之福。北境事了,爱卿当知进退。’”

      知进退……皇帝这是在提醒他,也是警告他。功劳太大,并非好事。该急流勇退了。

      玉溪辞神色平静,谢过钦差。心中却是一片冰寒。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这柄刀,在斩尽了明处的荆棘后,也快要被主人嫌“锋刃太利,恐伤己手”了。

      当夜,玉溪辞的咳疾再次加重,咳了半宿,几乎喘不过气。楼景玉心急如焚,守在床边,不断为他顺气,喂水,看着他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脸颊和痛苦蹙紧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没事……老毛病了……”玉溪辞喘息稍定,握住楼景玉的手,低声道,声音嘶哑不堪。

      “你这叫没事?”楼景玉眼眶发热,“我们离开这里吧,玉溪辞。明天就走。回江南,回桃源谷,让沈先生给你好好调理。这朝堂,这北境,我们不管了,行不行?”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连日担忧和此刻心痛的爆发。

      玉溪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寒,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和话语,烫开了一道口子。他何尝不想走?何尝不想放下这一切,与眼前这个人,寻一处安宁所在,了此残生?

      可是,能走吗?皇帝那句“知进退”,是提醒,也是无形的枷锁。他若此刻一走了之,便是“居功自傲,罔顾圣恩”,不仅自己会成为朝廷通缉的要犯,更会连累楼景玉,连累刚刚摆脱罪名的楼家,甚至可能给沈先生、给桃源谷带去灾祸。

      而且,“幽冥殿”的根须尚未完全斩断,朝中那股暗流仍在涌动。他若走了,谁来制衡?兄长日后的处境,又会如何?

      他不能走。至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再等等……”玉溪辞抚上楼景玉的脸颊,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疲惫而温柔,“等此间事了,等我将一些手尾处理干净……我们就走。我答应你。”

      楼景玉知道他说的“手尾”是什么,也知道他的为难。他不再逼迫,只是将脸埋进玉溪辞的掌心,闷声道:“那你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不许再逞强,不许再不顾性命。”

      “好,我答应你。”玉溪辞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玉溪辞拖着病体,开始处理“手尾”。他雷厉风行,以皇帝赋予的“追究失职之责”的权力,将落鹰峡遇伏一事,彻底查了个水落石出。兵部那位给事中,北境那位故意拖延援军的将领,以及他们在朝中的几个同党,被一一揪出,证据确凿,锁拿问罪。牵连出的“幽冥殿”在军中和朝堂的几条暗线,也被他顺藤摸瓜,一一剪除。一时间,朝野震动,人人自危,玉溪辞“玉阎罗”的名声,再次响彻朝野。

      他知道,这是他在离开前,能为这个朝廷,为那些死难的将士,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也是他,在向皇帝表明,他这柄刀,依旧锋利,但……即将归鞘。

      与此同时,北狄见无机可乘,加之国内似乎也有变故,终于开始真正退兵。定远城之围,彻底解除。

      消息传来,全城欢庆。玉溪辞却在这片欢腾中,病倒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北地的苦寒,以及心脉的旧伤,终于一起爆发。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太医束手无策,只说“心力交瘁,油尽灯枯,恐非药石可医”。

      楼景玉的世界,在那一刻,天崩地裂。

      他守在玉溪辞床边,不眠不休,握着他滚烫的手,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将脸贴在他毫无反应的掌心,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肆意流淌。

      “玉溪辞……你醒醒……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回江南……”

      “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的……”

      “求求你……不要走……”

      “没有你,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嘶哑绝望,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闻者心碎。

      楼景琛和军中将官轮流来劝,他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守着,仿佛要将自己生命的热度,也一并渡给床上那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玉溪辞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卫影带着沈逸的信,和一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定远城。

      那老者,竟是江湖中传说已久、早已不问世事的神医“鬼见愁”!他是沈逸的故交,被沈逸以当年救命之恩相求,又得知是救治玉溪辞(安王妃之后),这才破例出山。

      “鬼见愁”为玉溪辞诊脉后,神色凝重,但并未说无法可救。他以金针渡穴,以奇药吊命,又开了几张极为古怪却有效的方子。并言明,玉溪辞此疾,乃心脉受损,积劳成疾,又兼寒毒入体,非一日之功可愈,需得寻一处气候温润、远离纷扰之地,静心调养数年,方有痊愈之望。且今后,绝不能再劳心劳力,动武生气。

      “江南……桃源谷,便是最佳所在。” “鬼见愁”道。

      楼景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鬼见愁”连连叩首,又对着南方桃源谷的方向,默默祷祝。

      或许是“鬼见愁”医术通神,或许是玉溪辞命不该绝,也或许是楼景玉那份泣血的执着,真的感动了上苍。在用了“鬼见愁”的药,施了三次针后,玉溪辞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了下去。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渐渐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鬼见愁”说,命保住了。但何时能醒,能否恢复到从前,仍是未知。需立刻启程,前往江南静养。

      楼景玉没有丝毫犹豫。他谢过“鬼见愁”,又去求了兄长楼景琛。

      楼景琛看着弟弟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知道此事已无法更改。他长叹一声,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吧。照顾好玉大人,也……照顾好自己。京城和楼家,有阿兄在。”

      “阿兄……”楼景玉喉头哽咽。

      “什么都别说了。”楼景琛打断他,眼中也有湿意,“阿兄只希望你……平安喜乐。玉大人……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们……保重。”

      兄弟二人,在烽火暂息的边城,郑重道别。

      翌日,一支轻车简从的队伍,悄然离开了定远城。队伍中央,是一辆铺着厚厚软垫、布置得极为舒适的马车,里面躺着依旧昏迷的玉溪辞。楼景玉与他同乘,寸步不离。卫影率数名“潜龙卫”高手护卫,陈松处理完北境后续事宜,也会随后赶来汇合。

      他们没有回京城,而是直接南下,朝着江南,朝着那个约定好的、温暖安宁的桃源而去。

      马车辘辘,驶过刚刚解冻的荒原,驶过残雪未消的山道。

      楼景玉握着玉溪辞微凉的手,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渐渐染上绿意的景色,心中那因离别和担忧而生的酸楚,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取代。

      前路漫漫,归程方始。

      但这一次,他们同行。

      无论他是昏迷还是清醒,是强大还是脆弱,他都会守着他,陪着他,走过接下来的每一段路。

      直到,江南春暖,梅花再开。

      直到,他醒来,实现那个“岁岁平安,同归桃源”的诺言。

      马车颠簸,驶向春天,也驶向一个,属于他们的、全新的未来。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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