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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归程 落鹰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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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峡一战,惨胜。玉溪辞一方折损近百精锐,伤者无算。而盘踞在落鹰峡内、准备伏击朝廷援军的“影煞”及“幽冥殿”杀手,除少数被俘,其余尽数被歼,主脑“血屠”毙命,苦心经营的火药机关网被彻底破坏。更重要的是,通往定远城的咽喉要道,被打通了。
来不及仔细清扫战场,也来不及为阵亡的袍泽收敛。在确认玉溪辞暂无性命之忧(但伤势极重,昏迷不醒)后,陈松和卫影当机立断,留下部分人手看守俘虏、处理后续,大队人马则立刻整顿,携带重伤的玉溪辞和楼景玉,火速穿过已无险阻的落鹰峡,朝着定远城方向,急行军。
楼景玉的伤被军医重新处理过,不算致命,但失血加上心力交瘁,也让他十分虚弱。可他坚持不肯躺下休息,只让军医简单包扎了伤口,便守在玉溪辞的担架旁,寸步不离。他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握着玉溪辞冰凉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地锁在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仿佛只要稍一错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队伍在落鹰峡内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气。两侧的崖壁上,到处都是爆炸和厮杀留下的痕迹,焦黑的岩石,断折的兵刃,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寒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无数亡魂的哭泣。
楼景玉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后怕。差一点,只差一点,玉溪辞就真的回不来了。那个总是清冷孤绝、算无遗策、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却气息微弱地躺在这里,生死悬于一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楼家,因为这场延续了太久的阴谋与仇恨。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玉溪辞还没醒,他不能倒下。
一日后,队伍终于抵达定远城下。
定远城,这座矗立在北境边陲的孤城,早已不复昔日的雄壮。城墙多处坍塌,焦黑一片,显然是经历了惨烈的攻防战。城头旗帜残破,守军稀疏,人人面带菜色,眼中是血战后的疲惫和一丝……绝望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当得知钦差玉大人率军突破落鹰峡、前来救援的消息时,整个定远城都沸腾了!城门缓缓打开,守将(楼景琛的副将,主将重伤)率残存的将士,出城相迎。当看到队伍中那具躺着昏迷不醒的玉溪辞的担架,和跟在旁边、同样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梁的楼景玉时,所有人都沉默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和感激。
是玉大人,是楼校尉的弟弟,带来了生的希望!
楼景玉在人群中,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兄长——楼景琛。
楼景琛比记忆中更加黝黑粗犷,脸上添了风霜和一道新鲜的刀疤,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毅,在看到弟弟的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兄弟二人紧紧拥抱,楼景玉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阿兄……对不起……我来晚了……”楼景玉哽咽。
“不晚,不晚!”楼景琛用力拍着弟弟的背,声音也带着哽咽,“你们能来,定远城就有救了!玉大人他……”
“他为了打通落鹰峡,重伤昏迷。”楼景玉低声道,看向担架上的人,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楚。
楼景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肃然,对着担架,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周围的将士,也纷纷肃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玉溪辞被迅速送入城中条件最好的将军府邸,由随军的太医和城中最好的大夫联合会诊。楼景玉不顾兄长的劝阻和自己的伤势,执意守在外间。楼景琛拗不过他,只得安排人送来热汤饭食和干净衣物,又加派了人手护卫。
定远城之围,因落鹰峡被突破、援军抵达而暂解。北狄见伏击失败,后路有被抄之虞,加之玉溪辞带来的这支生力军(虽然也伤亡不小)和城中守军汇合,实力大增,攻势暂缓,在城外二十里处扎营,与定远城形成对峙之势。
当务之急,是救治玉溪辞,稳定军心,并筹划下一步的反攻。
玉溪辞昏迷了整整三日。这三日,对楼景玉而言,如同身处炼狱。他几乎不眠不休,守在玉溪辞床边,听着他时而微弱时而急促的呼吸,看着他眉心因痛苦而紧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时冷时热。太医们用了各种方法,针灸,灌药,甚至用上了珍贵的百年老参吊命,但玉溪辞始终没有醒来。太医私下对楼景玉和楼景琛说,玉大人内伤太重,失血过多,又兼旧疾复发,心脉受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能否醒来,何时能醒,全看天意,也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求生意志……楼景玉紧紧握着玉溪辞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低低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着话。
“玉溪辞,你醒醒……定远城守住了,兄长没事了,我们赢了……”
“你说过,要带我离开京城,去江南,去看雪,煮茶……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欠我那么多解释,还没说清楚,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滚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求求你……醒过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唯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滴落在玉溪辞的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也许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也许是玉溪辞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在昏迷的第四日清晨,玉溪辞的睫毛,终于再次颤动起来。
楼景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玉溪辞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眼神是涣散而茫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落在了床边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巨大惊喜的楼景玉脸上。
“景……玉……”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
“是我!是我!”楼景玉连忙凑近,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玉溪辞看着他,似乎想抬手碰碰他的脸,却无力抬起。他目光在楼景玉脸上逡巡,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泪痕,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定远……如何?”他问,声音几乎听不清。
“守住了!北狄退兵二十里,暂时对峙。兄长和将士们都没事,你放心。”楼景玉连忙道。
玉溪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别说话,好好休息。”楼景玉连忙道,“太医说你醒了就没事了,好好养着,一定能好起来。”
玉溪辞看着他,目光在他包扎的左肩和脸上的伤痕上停留片刻,眼中情绪复杂,最终,缓缓闭上眼,低声道:“你……也受伤了……”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楼景玉连忙道,想让他宽心。
玉溪辞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楼景玉的手,微微紧了紧,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然后,便又陷入了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些。
楼景玉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他不敢离开,依旧守在床边,只是这次,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后怕。
接下来的日子,玉溪辞在楼景玉的精心照料和太医的诊治下,伤势开始缓慢地好转。虽然依旧虚弱,咳疾未愈,且因心脉受损,不能劳累,不能动怒,但至少,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能进些流食了。
楼景玉几乎包办了玉溪辞所有的起居琐事,喂药,擦身,更衣,甚至帮他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口述,楼景玉代笔)。他做得细心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玉溪辞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渐渐默认,只是看向楼景玉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沉,那里面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汹涌的情感。
定远城的军务,暂由楼景琛和几名副将主持。玉溪辞虽然卧床,但威名和智谋仍在,每日听楼景琛汇报军情,做出关键决策,通过楼景玉传递出去。朝廷的后续援军和粮草,也在玉溪辞昏迷期间陆续抵达,定远城稳如磐石。
半个月后,玉溪辞已能在楼景玉的搀扶下,在屋内慢慢走动。这日天气晴好,无风,楼景玉扶着他,走到院中廊下,晒晒太阳。
院中一株老梅,在苦寒的北地,竟也倔强地开了几朵稀落的花,颜色淡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玉溪辞看着那梅花,忽然道:“江南的梅花,该是开得正好吧。”
楼景玉扶他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又为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闻言笑道:“是啊,沈先生说,桃源谷的梅花,这时节该是满山遍野了。等你好些,我们回去看。”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等此间事了……我们便回江南。”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楼景玉心中一暖,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依旧微凉的手,低声道:“好。我们回江南。看梅花,煮茶,过安静日子。”
玉溪辞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给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期待。楼景玉的心,猛地一跳。
“景玉,”玉溪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有些话,我早该对你说。”
楼景玉屏住呼吸,看着他。
“我这一生,算计太多,手上沾了太多血,也……亏欠你太多。”玉溪辞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回顾那漫长而黑暗的过往,“我将你卷入这场纷争,利用你,也将你置于险地。甚至……差点让你死在落鹰峡。”
“不,你没有……”楼景玉急道。
“听我说完。”玉溪辞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本以为,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任何温暖,也不该有牵绊。可是……你出现了。像一道光,不管不顾地,照进了我早已冰封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凶险。但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放开你的手。楼景玉,你可愿……与我这个满身罪孽、朝不保夕之人,共度余生?哪怕前路荆棘,哪怕……不容于世。”
他说得缓慢,字字清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朴素的告白,和最坦诚的忐忑。
楼景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甚至早已做好了漫长等待、甚至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听着这个骄傲孤绝的人,用如此卑微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时,他只觉得心中那积压了太久的情感,瞬间决堤。
“我愿意。”他哽咽着,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得如同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我愿意,玉溪辞。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你是玉大人,还是别的谁,我都愿意。只要是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俯身,轻轻抱住了玉溪辞,将脸埋在他带着药香的肩窝,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玉溪辞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伸出手,回抱住了他。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坚定。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楼景玉的发顶,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和颤抖,心中那片荒芜了二十余年的冰原,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阳光正好,梅花幽香。
廊下相拥的两人,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卷,定格了这战火纷飞、血雨腥风的世界里,唯一一抹温暖而永恒的亮色。
远处,城头上,战旗猎猎。
而他们的归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