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53、薪胆 裂缝幽

　　裂缝幽深，曲折向下，越走，空气中那股硫磺硝石混合着血腥的刺鼻气味便越浓。脚下的岩石湿滑，布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稍有不慎便会滑倒。黑暗中，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水声还是什么的呜咽回响。

　　楼景玉走在前面，左手扶着冰冷的石壁，右手紧握着玉溪辞递给他防身的一把短匕。左臂的伤在攀爬和紧张下隐隐作痛，但他强忍着，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前方的动静。玉溪辞紧随其后，手中是那柄曾斩杀“影煞”杀手的短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处角落。

　　根据俘虏的供述，这条裂缝应该通往峡谷深处一处较大的天然石窟，那里是“血屠”的指挥所，也是控制所有火药机关总引线的地方。沿途或许还有其他暗哨。

　　走了约半炷香时间，前方隐约透出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还有低低的、模糊的交谈声。两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贴在石壁的阴影里。

　　火光来自前方一个拐角处。玉溪辞对楼景玉做了个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拐角后，是一处稍宽敞的石穴，两名黑衣人正围着一小堆篝火，低声说着什么，身旁放着弩机和弯刀。看来是守卫这处通道的暗哨。

　　玉溪辞退回，对楼景玉比划了两个手势——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同时。

　　楼景玉会意，握紧了匕首，点了点头。

　　两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骤然从阴影中扑出！玉溪辞身如鬼魅，短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右边那名守卫的咽喉！楼景玉则矮身撞向左边守卫，在其惊骇抬头的瞬间，匕首狠狠刺入他心口！

　　“噗！噗！”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守卫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无力地瘫软下去，篝火映照着他们迅速失去神采的瞳孔。

　　解决得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太大响动。玉溪辞迅速搜了两具尸体，从一人身上摸出一块与之前缴获相似的黑色鬼面令牌。楼景玉则警惕地注视着通道更深处。

　　“走。”玉溪辞低声道，两人将尸体拖到暗处，继续前进。

　　越往里走，通道越发宽敞，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越发明显。两侧石壁上，甚至可以看到一些粗糙的、用来放置火把的铁环。空气中那股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楼景玉甚至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呼吸。

　　终于，前方出现了明亮的光线，和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洞口内，是一个极为广阔、高达数丈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燃烧着数堆巨大的篝火，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黑衣人或在篝火旁取暖，或在擦拭兵器，或在搬运着一些沉重的木箱（显然是火药），虽未列队，但行动间井然有序，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煞气。

　　而在石窟最深处，靠近一面光滑石壁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石椅。石椅上，坐着一个身形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巨汉。巨汉**着上身，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和遍布其上的、狰狞可怖的伤疤，脸上带着一个只露出双眼和嘴巴的、黑铁打造的恶鬼面具，面具额心，赫然镶嵌着一个血红色的、与鬼面令牌上一般无二的“卍”字符文！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柄足有门板宽、刃口呈锯齿状的骇人巨斧！

　　此人，必是“血屠”无疑！

　　在“血屠”身旁的石壁上，赫然连接着十数根粗如儿臂的、用油浸过的麻绳！这些麻绳如同蛛网般，延伸向石窟的各个方向，最终没入石壁的孔洞之中——显然，这就是控制各处火药机关的总引线！只要砍断或点燃其中任何一根，都能引发连锁爆炸，但只有“血屠”面前那面石壁上的特定机关，才能安全地解除所有引线，或者……精确引爆某一部分。

　　石窟内守卫森严，粗略看去，不下四十人。而玉溪辞和楼景玉，只有两人，且一重伤，一病弱。

　　硬闯，无异于自杀。

　　两人伏在洞口外的阴影中，心跳如擂鼓。楼景玉看着石窟内那令人窒息的阵仗，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玉溪辞，却发现玉溪辞的脸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正死死盯着那些总引线，和“血屠”身旁石壁上的机关，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楼景玉立刻明白了。玉溪辞在等外面陈松他们点燃火药的信号！一旦峡谷内某处火药被引爆，必然会引发混乱，那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石窟内的黑衣人似乎并未察觉入口处的异常，依旧各司其职。唯有“血屠”，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隐藏在鬼面后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睛，扫视一下石窟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潜伏的两人。

　　就在楼景玉几乎要按捺不住之时——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然从峡谷的某个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接二连三、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整个石窟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簌簌落下，篝火疯狂跳动，火星四溅！

　　是陈松！他们成功点燃了“鬼见愁”山洞里的火药！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触动了落鹰峡内部分预设的火药机关！

　　“怎么回事？！”

　　“哪里爆炸了？！”

　　“是入口那边吗？！”

　　石窟内的黑衣人瞬间大乱，惊呼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

　　玉溪辞眼中寒光爆射，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从藏身处猛地窜出，直扑石窟深处那面控制总引线的石壁！楼景玉紧随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匕首朝着最近处一名正慌乱张望的黑衣人后心掷去！

　　“噗！”匕首精准地没入那人后心，黑衣人惨叫着扑倒。但这声惨叫，也瞬间惊动了石窟内的敌人！

　　“有敌人！”

　　“拦住他！”

　　靠近入口的七八名黑衣人立刻反应过来，挥舞着兵器，嚎叫着扑向玉溪辞和楼景玉！更多的人则被爆炸和混乱吸引，一时未能形成合围。

　　玉溪辞根本不与这些杂兵纠缠，身形如同游鱼，在扑来的刀光剑影中穿梭，手中短剑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必有一人咽喉中剑，溅血倒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石壁上的总机关！

　　楼景玉则成了他身后的屏障。他捡起地上死去黑衣人的弯刀，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挥舞格挡，将试图从侧面和后面袭击玉溪辞的敌人挡开。他不懂高深武功，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本能的反应，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直流，但他半步不退，死死护着玉溪辞的后背。

　　“找死！”端坐于石椅上的“血屠”，在最初的惊愕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他猛地站起，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单手抡起那骇人的巨斧，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已冲到石壁前、正要伸手去扳动某个机关的玉溪辞，狠狠劈下！

　　巨斧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一斧若劈实，玉溪辞必定化为肉泥！

　　“玉溪辞！小心！”楼景玉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用尽全力，将手中弯刀朝着“血屠”面门掷去，同时合身扑上，竟是要用身体去撞开玉溪辞！

　　玉溪辞在巨斧临头的刹那，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后方急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山裂石的一斧！巨斧“轰”地一声，劈在他方才所在位置的岩石上，碎石迸溅，火星四射！

　　而楼景玉掷出的弯刀，也被“血屠”随手用斧面荡开。见楼景玉合身扑来，“血屠”狞笑一声，空着的左手五指箕张，如同钢钩，朝着楼景玉的天灵盖抓下！这一下若抓实，楼景玉的脑袋必定如同西瓜般爆开！

　　“滚开！”玉溪辞厉喝，手中短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血屠”抓向楼景玉的左腕！同时，他脚下一蹬，身体如箭，再次扑向石壁上的机关！

　　“血屠”显然没料到玉溪辞在如此险境下还能反击，抓向楼景玉的手势不得不微微一缓，挥动巨斧格挡飞来的短剑。

　　“铛！”短剑被巨斧磕飞，但“血屠”也被阻了一阻。

　　就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玉溪辞已扑到石壁前，看准那最为关键的一处凸起机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下！

　　“咔嚓——咔咔咔——！”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机括转动声，从石壁内部、乃至整个石窟的四面八方传来！那些连接着各处火药机关的粗大麻绳，如同瞬间被抽去了筋骨，猛地松弛、脱落！石壁上几个隐藏的孔洞中，喷出一股股浓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是机关被解除、预设火药失效的信号！

　　“不——！！” “血屠”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他终于明白玉溪辞的目标是什么！总机关被毁，他精心布置、用来葬送朝廷大军的火药阵，废了！

　　“杀了他们！碎尸万段！” “血屠”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挥舞着巨斧，如同狂暴的凶兽，再次扑向玉溪辞！而周围剩余的二三十名黑衣杀手，也彻底反应过来，不再理会外面的爆炸和混乱，全部红着眼，朝着玉溪辞和楼景玉杀来！

　　玉溪辞在按下机关的瞬间，便已力竭，胸口气血翻腾，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背靠石壁，看着汹涌扑来的敌人和那柄越来越近的、仿佛能劈开天地的巨斧，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机关已毁，大军无忧。兄长……有救了。

　　只是……景玉……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楼景玉。楼景玉也正看着他，身上鲜血淋漓，脸色惨白，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与他同归的决绝。

　　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也好。黄泉路上，不孤单。

　　玉溪辞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

　　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石窟入口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如雨的箭矢破空声！

　　“杀——！”

　　“保护大人！”

　　是陈松！是卫影！他们带着大队伍，在听到爆炸声、又见峡谷内火光冲天、守军大乱后，果断发起强攻，竟然真的在短时间内突破了入口的阻碍，杀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陈松和卫影！两人如同虎入羊群，刀光剑影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紧随其后的数百精锐，也如下山猛虎，瞬间将石窟内的敌人冲得七零八落！

　　“血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巨斧劈下的势头不由一缓。

　　就是这一缓，给了玉溪辞最后的机会！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身体如同鬼魅般从巨斧下滑开，同时，手中已多了一枚不知何时扣在掌心的、淬了剧毒的乌黑钢针，用尽最后力气，射向“血屠”面具下唯一露出的眼睛！

　　“血屠”猝不及防，想要闪避已来不及，只得勉强偏头。

　　“噗！”

　　钢针射入“血屠”左眼！剧毒瞬间发作！

　　“啊——！我的眼睛！” “血屠”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丢掉巨斧，双手捂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剧烈翻滚抽搐，不多时，便没了声息，七窍流出黑血，死状可怖。

　　首领毙命，剩下的黑衣人更是魂飞魄散，或被斩杀，或跪地投降。

　　战斗，在短短一炷香内，便以玉溪辞一方惨胜告终。

　　石窟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令人作呕。

　　陈松和卫影快步冲到玉溪辞身边，将他扶住。玉溪辞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身体软倒。

　　“大人！”

　　“玉溪辞！”

　　楼景玉也踉跄着扑过来，跪倒在玉溪辞身边，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迅速灰败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

　　“太医！快传太医！”陈松嘶声大喊。

　　玉溪辞勉强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但他能感觉到楼景玉握着他手的、那冰凉颤抖的触感。他用尽最后力气，反握住楼景玉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楼景玉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别怕……我们……赢了……”

　　然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玉溪辞！玉溪辞！”楼景玉抱着他逐渐冰凉的身体，嘶声呼唤，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赢了……

　　可是，你若有事，这胜利，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石窟外，落鹰峡内，大火仍在燃烧，爆炸声已渐渐稀疏。

　　而石窟内，幸存的将士们，默默地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他们满身的血污和伤痕，看着玉溪辞昏迷不醒的苍白脸庞，和楼景玉那悲痛欲绝、却依旧强撑着的挺直脊梁。

　　一股无声的、沉重的悲壮与敬意，在空气中弥漫。

　　北风，穿过洞开的石窟入口，卷着硝烟与雪花，呜咽而过。

　　如同，挽歌。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