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52、鹰 队伍离

　　队伍离开黄河渡口后，又艰难跋涉了五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呵气成冰，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沿途人烟愈发稀少，偶遇的流民也多是神色仓皇，步履匆匆，不敢停留。战争的阴影像这北地的风雪，无处不在。

　　这日午后，派出的“潜龙卫”探子终于带回确切消息——前方五十里，便是“落鹰峡”地界。峡谷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曲折，是通往定远城的咽喉要道。探子回报，峡谷入口处有明显的、非自然形成的落石和断木阻塞痕迹，且隐约可见峡内深处，有不同寻常的烟雾和鸟兽惊飞的迹象，显然有人潜伏。

　　玉溪辞当机立断，命令队伍在距离落鹰峡二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中扎营，全军戒备。他召集陈松、“潜龙卫”首领卫影，以及几名擅长山地作战和机关术的能人，商议对策。

　　“大人，峡内必有埋伏，强攻伤亡太大，且容易中计。”陈松忧心忡忡，“绕道的话，至少要再多走七八日，定远城恐怕……”

　　“不能强攻，也不能绕道太久。”玉溪辞看着简陋地图上标出的落鹰峡位置，眉头紧锁，“必须尽快打通此处，或者……找到一条能绕过埋伏、直抵定远城下的路。”

　　“潜龙卫”首领卫影是个四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他沉吟片刻，道：“大人，属下早年曾随商队走过北境，记得落鹰峡东侧，似乎有一条极为隐蔽的、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废弃采药小道，可绕过峡谷最险要的一段，但那条路年久失修，且多有毒虫瘴气，更为险峻。而且，若敌军在落鹰峡设伏，未必不会在‘鬼见愁’也有布置。”

　　“鬼见愁……”玉溪辞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再险，也比硬闯落鹰峡，被人包了饺子强。卫影，你立刻带几个身手最好的弟兄，轻装简从，去探一探这‘鬼见愁’。务必要快，且要隐蔽。”

　　“是！”卫影领命，点了三名“潜龙卫”好手，立刻出发。

　　楼景玉在一旁听着，心中焦虑。他不懂行军打仗，但知道时间紧迫，兄长在定远城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看着玉溪辞苍白的侧脸和因思虑而微蹙的眉头，忍不住道：“我和你一起去。”

　　玉溪辞转头看他，摇头：“你留在这里。探路危险，你伤未愈，不宜涉险。”

　　“我的伤不碍事。”楼景玉坚持，“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而且，我对机关之术，也略知一二，或许能帮上忙。”他在桃源谷跟沈逸学过一些粗浅的机关原理，又在鹰愁涧秘窟亲历过生死机关，多少有些心得。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又想到他之前在鹰愁涧的表现，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妥协：“好，但你需跟紧我，不得擅自行动。”

　　“嗯。”楼景玉重重点头。

　　卫影等人出发半个时辰后，玉溪辞、楼景玉，带着陈松和另外十名精干护卫，也悄然离开营地，朝着“鬼见愁”的方向潜行而去。为求隐蔽，他们弃了马匹，只带必要的武器、工具和少量干粮药物，在及膝深的积雪和嶙峋的山石间艰难穿行。

　　“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所谓的“路”，不过是悬崖峭壁上一些勉强可供攀附的突出岩石和早已枯死的藤蔓，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借助绳索和钩爪才能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寒风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玉溪辞身体虚弱，攀爬起来极为吃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楼景玉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时伸手托他一把，或在他脚下不稳时，及时用身体挡一下。陈松等人也分散在前后左右，小心护卫。

　　行至一处最为险要的、几乎垂直的崖壁时，前方探路的卫影忽然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停下，隐蔽。玉溪辞和楼景玉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那所谓的“小路”尽头，竟是一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着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山洞口！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甚至……还有一小截未燃尽的、带着特殊气味的黑色线香！

　　有人！而且刚离开不久！

　　“是‘影煞’的‘迷魂香’！”卫影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他们果然在这里也有布置！大人，看来此路不通，且有埋伏。”

　　玉溪辞目光冰冷，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若“鬼见愁”也有伏兵，那落鹰峡内的埋伏，恐怕更是天罗地网。绕道已不可能，强攻损失不起，难道真的要被挡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定远城陷落？

　　就在他心念电转，苦思对策之时，楼景玉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你看那洞口上方。”

　　玉溪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洞口上方约丈许处，崖壁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横向的裂缝，裂缝中，似乎有些不同于周围岩石的、暗红色的斑驳痕迹，像是……铁锈？或者是干涸的血迹？

　　“那里……会不会是另一个出口？或者，是通风口？”楼景玉猜测道，“如果‘影煞’的人在洞里设伏，总要有进退之路。洞口既然被他们守着，那上方……”

　　玉溪辞眼中精光一闪。是了！若这山洞是连通落鹰峡某处的密道（很多险要关隘都有类似的秘密通道），那么很可能不止一个出口！“影煞”的人守在明处的洞口，真正的杀招，或许在暗处，或者……洞内另有乾坤！

　　“卫影，你带两人，设法从上方裂缝潜入查探，切记隐蔽，不可打草惊蛇。”玉溪辞迅速下令，“陈松，你带其余人，在此隐蔽，监视洞口动静。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

　　“是！”

　　卫影领命，与两名擅长攀爬的“潜龙卫”如同灵猿般，借助钩索和崖壁缝隙，悄无声息地向那道裂缝摸去。玉溪辞和楼景玉则与陈松等人，伏在岩石后，屏息凝神，警惕地观察着洞口。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拍打在脸上，生疼。楼景玉能感觉到，身边玉溪辞的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握着短剑的手，却稳定如磐石。

　　约莫一炷香后，上方裂缝处，传来三声极轻微的、模仿山雀的鸣叫——是卫影发出的安全信号。

　　玉溪辞精神一振，对陈松道：“你们在此接应。景玉，跟我来。”

　　两人也借助绳索，小心翼翼地向裂缝处攀爬。楼景玉左臂不便，攀爬尤为艰难，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着玉溪辞。

　　裂缝比远处看起来要宽敞些，勉强可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类似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是火药！还有……血腥味！

　　玉溪辞和楼景玉心中一凛，更加小心。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黑暗的裂缝中摸索前行。走了约二三十步，前方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亮，和压抑的人声。

　　他们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光亮处。裂缝在这里变得开阔，形成一个不大的、天然的石室。石室一角，堆放着十几个蒙着油布的木箱，刺鼻的火药味正是从那里传来。而石室中央，卫影和两名手下，正用匕首抵着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堵着嘴的黑衣人！正是“影煞”杀手！

　　地上，还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咽喉处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显然是被卫影他们无声无息解决掉的。

　　“大人！”卫影见他们进来，低声道，“解决了五个，留了三个活口。这些箱子里，全是火药和桐油！他们准备在朝廷援军通过落鹰峡时，点燃火药，引发山崩，将大军彻底葬送！”

　　玉溪辞脸色铁青。好毒的计！不仅要困死援军，还要让他们尸骨无存！如此一来，定远城必破，北境危矣！

　　“问出什么了？”玉溪辞冷声问。

　　卫影踢了踢其中一个活口：“嘴硬，不肯说。但属下搜身，找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鬼面额心，有一个小小的、扭曲的“卍”字符文。

　　楼景玉看到那令牌，瞳孔骤缩！这鬼面图案和“卍”字符文，他在鹰愁涧秘窟中，那本记载安王旧案疑点的册子里见过模糊的描绘！据安王妃记录，这是当年构陷安王的某个神秘组织的标记！难道，“影煞”的背后，就是这个组织？或者说，“影煞”本身就是这个组织的一部分？

　　玉溪辞显然也认出了这标记，眼中寒光大盛。他走到那三名俘虏面前，蹲下身，拔出短剑，用冰冷的剑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颊。

　　“我知道你们是‘影煞’的人。也知道，你们背后，是‘幽冥殿’。”玉溪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告诉我，落鹰峡内，还有多少埋伏？谁是指挥？‘幽冥殿’如今，是谁在主事？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不说……”

　　他手腕微动，短剑划过，那俘虏的一只耳朵，悄无声息地落地。鲜血涌出，那人疼得浑身抽搐，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惨哼，眼中充满了恐惧。

　　另一名俘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抢地，眼神哀求。

　　玉溪辞拔出他口中的布团。

　　“我说！我说！”那俘虏嘶声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峡内……还有五十人，分作三处埋伏，各有火药机关……指挥是……是‘鬼刃’大人！不，是前‘鬼刃’，现在的指挥是‘血屠’大人！‘幽冥殿’……小的不知，真的不知！只听‘血屠’大人提过……殿主似乎在京城，与……与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关……”

　　朝中某位大人物！果然！这“幽冥殿”的触手，早已深入朝堂！怪不得能布下如此天罗地网，连援军动向都了如指掌！

　　“血屠……现在何处？”玉溪辞追问。

　　“在……在峡内最深处的一处石窟里坐镇，那里有控制所有火药机关的总引线……”

　　“石窟位置？机关如何布置？说！”

　　那俘虏不敢隐瞒，结结巴巴地将所知情况尽数说出。玉溪辞和卫影迅速记下，与地图印证。

　　问完，玉溪辞站起身，对卫影道：“处理干净。”

　　“是。”卫影手起刀落，三名俘虏瞬间毙命。

　　“大人，现在怎么办？”陈松也跟了进来，急问。

　　玉溪辞看着那堆火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也来个釜底抽薪！卫影，你带两人，立刻原路返回，通知大队伍，连夜轻装疾行，赶到落鹰峡入口处隐蔽待命，听到峡内爆炸声，便全力进攻！陈松，你带其余人，留在此处，看守这些火药，听我信号，准备点火！”

　　“大人，您呢？”陈松和卫影同时问道。

　　“我和景玉，去会会那个‘血屠’。”玉溪辞看向那黑黢黢的、通往峡谷深处的裂缝，“擒贼先擒王。炸了他们的总机关，乱了他们的阵脚，大军方能趁乱攻入！”

　　“不可！”陈松急道，“太危险了！您身体……”

　　“这是唯一的机会！”玉溪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没有时间了！按计划行事！”

　　他看向楼景玉。楼景玉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坚定。

　　“我和你一起去。”楼景玉再次道，这次，玉溪辞没有拒绝。

　　两人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没有再多言，玉溪辞和楼景玉检查了一下随身武器药物，将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固定好，又用布条缠紧了手掌。然后，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条通往落鹰峡深处、危机四伏的黑暗裂缝。

　　身后，是即将点燃的、决定数千人生死的导火索。

　　身前，是未知的强敌，和命运最终的赌局。

　　但他们，义无反顾。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