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北行 ...

  •   北风卷地,白草摧折。出京不过三日,便已全然是另一番天地。官道两侧,沃野千里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一望无际,唯有零星几处低矮的、被雪压得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村落,点缀在这苍茫的白色画卷上,更显天地之阔,人之渺小。

      队伍昼行夜宿,马不停蹄。玉溪辞有皇帝特赐的令牌和手谕,沿途驿站无不尽心竭力,换最好的马,备最热的食水。饶是如此,连日的急行军,对玉溪辞本就未愈的身体,是极大的考验。他咳疾加重,常常是伏在马背上,用大氅捂着嘴,压抑地咳,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夜间宿营,也总是辗转难眠,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楼景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强行接过了照料玉溪辞起居的大部分事务。每到一处驿站或营地,他便亲自盯着人熬药,看着玉溪辞服下;用热水为他烫脚,活络血脉;夜间宿营,他必定睡在玉溪辞帐外,稍有咳嗽动静便起身查看,为他抚背顺气,喂些温水。玉溪辞起初还推拒,后来也渐渐默认,只是在楼景玉为他忙碌时,会用那双深邃的眼,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队伍中多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对这位“林公子”与玉大人之间超乎寻常的亲密,虽心中各有猜测,但无人敢置喙半句,只当不见。唯有陈松等几名心腹,知晓楼景玉真实身份和两人过往,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暗中多加照拂。

      这日,队伍行至黄河渡口。河面尚未完全解冻,但冰层已不坚实,需寻大船破冰摆渡。渡口因战事和严寒,船只稀少,等候渡河的军民排成长龙,在寒风中瑟缩。

      玉溪辞下令队伍在渡口附近的背风处扎营暂歇,自己则带着陈松和两名“潜龙卫”高手,去寻渡船交涉。楼景玉不放心,也跟了去。

      渡口管事是个满面风霜的老兵,听说他们是京城来的钦差,要北上督军,不敢怠慢,但面露难色:“大人,不是小的推诿,实在是……船只都被征去运送军粮辎重了。剩下的几艘小船,破冰艰难,且一次载不了多少人马。您这队伍……怕是要分好几批,且需等上几日。”

      玉溪辞眉头紧锁。时间不等人,定远城危在旦夕,多耽搁一日,兄长便多一分危险。

      “能否高价征用民船?或从附近州县调集?”玉溪辞问。

      老兵摇头:“大人,这兵荒马乱的,有船的都跑远了。附近州县……唉,听说北边打得更凶,哪还顾得上这里。”

      正说话间,渡口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几人望去,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难民,正被几名穿着号衣、却歪戴帽子、神色不善的兵丁驱赶着,不让他们靠近渡口。难民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有人苦苦哀求,却被兵丁用枪杆推搡,甚至拳打脚踢。

      “怎么回事?”玉溪辞脸色一沉。

      老兵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守渡口的王把总……唉,想要些‘过路钱’。这些人拿不出,便被拦着,不让渡河。”

      “混账!”楼景玉闻言怒道,“国难当头,不思保境安民,竟敢盘剥难民!”

      玉溪辞眼中寒光一闪,对陈松使了个眼色。陈松会意,带着两名“潜龙卫”高手,大步走了过去。

      “住手!”陈松厉喝一声,“钦差大人在此,谁敢放肆!”

      那几名兵丁一愣,回头看到陈松几人气势不凡,又听到“钦差”二字,顿时有些慌了。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把总模样汉子,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什么钦差?可有凭证?我等奉命守卫渡口,防止奸细混入,查验盘问,乃是本职!”

      陈松冷笑,亮出玉溪辞的令牌:“左都御史、钦命北境督军玉大人在此!尔等还不速来见礼!”

      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那王把总虽是个粗人,也认得这是了不得的大官信物,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跑过来,扑通跪倒在玉溪辞马前:“小的有眼无珠,冲撞大人!大人恕罪!”

      玉溪辞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你奉谁之命守卫渡口?”

      “是……是卫指挥使司下的令……”王把总颤声道。

      “守卫渡口,防奸细混入,自无不可。”玉溪辞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但盘剥难民,中饱私囊,该当何罪?”

      “小的……小的不敢!是他们……他们形迹可疑……”王把总还想狡辩。

      “形迹可疑?”楼景玉忍不住上前,指着那些在寒风中抱成一团、惊恐万状的难民,“你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面有菜色,衣不蔽体,像是奸细?倒是你们,衣衫齐整,面色红润,在这渡口作威作福,更像祸害!”

      “我……”王把总哑口无言。

      玉溪辞不再看他,对陈松道:“将此人与其一干手下,拿下,绑了,移送当地州县衙门,依律严办。所勒索财物,悉数发还难民。传我命令,渡口所有船只,优先运送难民过河,再运送我军需物资。若有违抗,以军法论处!”

      “是!”陈松领命,立刻带人将面如死灰的王把总等人捆了。那老兵和周围百姓见状,无不拍手称快。难民们更是感激涕零,纷纷朝着玉溪辞的方向磕头。

      很快,渡口的秩序恢复。在玉溪辞的命令和“潜龙卫”的协调下,船只被高效组织起来,难民和玉溪辞的队伍开始有序渡河。玉溪辞将自己那辆铺着厚厚毛皮的马车让给了几位年迈体弱的难民,自己和楼景玉则骑马先行过河,在对岸安排接应。

      站在黄河北岸,看着浑浊的、夹带着冰凌的河水滚滚东去,对岸难民和队伍正在陆续登船,楼景玉心中感慨。玉溪辞看似冷漠,心中却自有丘壑,对百姓疾苦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面对的敌人太狡猾凶残,不得不将那份柔软深藏。

      “在想什么?”玉溪辞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咳了几声,用帕子掩住口。

      楼景玉收回目光,看向他,低声道:“我在想,你若不为官,或许能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玉溪辞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为民请命?呵……我手上沾的血,怕是比请的命多。”他顿了顿,望着滚滚黄河,眼神悠远,“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既然走了,便要走到底。至少……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让像你兄长那样,真正保家卫国的人,不至寒心枉死。”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楼景玉耳中,却重如千钧。楼景玉明白,玉溪辞所说的“路”,不仅仅是为官之路,更是为安王府、为所有枉死者复仇昭雪之路。这条路上,注定白骨累累,鲜血淋漓。玉溪辞早已将自己炼成了一柄复仇的利剑,锋利,却也易折。

      “我会陪着你。”楼景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玉溪辞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着他,“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走。”

      玉溪辞转头,深深地看着他。寒风吹动两人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嗯。”他反握住楼景玉的手,十指紧扣。

      渡河耗费了大半日。当最后一批人马物资抵达北岸,天色已近黄昏。队伍不敢耽搁,立刻启程,继续向北。

      越往北,天气越冷,风雪越大。沿途所见,越发荒凉。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可见倒毙路边的冻饿之尸,被大雪半掩,触目惊心。战争的阴云,如同这北地永不散去的寒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行人心头。

      这夜,队伍在一片背风的丘陵后扎营。连日奔波,人困马乏。玉溪辞咳得越发厉害,喝下的药似乎也压不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楼景玉忧心如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帐中。

      “明日……便能进入北境战区了。”玉溪辞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喘息着,对正在为他换额上冷帕的楼景玉道,“落鹰峡……是通往定远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可能设伏之处。”

      “你怀疑,援军被阻,是有人在那里设伏?”楼景玉问。

      “不止是伏兵。”玉溪辞眼中寒光闪烁,“落鹰峡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有人提前在峡中埋下火药,或设下其他机关,足以将数万大军困死其中。朝廷派出的援军,恐怕已凶多吉少。”

      楼景玉心中一沉:“那我们……”

      “我们不能走落鹰峡。”玉溪辞道,“我已命‘潜龙卫’先行探路,另寻小道。虽绕远,且更加难行,但相对安全。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定远城附近,与城中取得联系,里应外合。”

      “可是你的身体……”楼景玉看着玉溪辞因咳嗽而泛红的眼角,心疼不已。

      “撑得住。”玉溪辞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为了你兄长,也为了……我们。”

      夜色深沉,营火噼啪。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在这北地凛冽的寒夜中,两人依偎在简陋的军帐里,互相取暖,也互相支撑。

      前路,是更加凶险的战场,是深不见底的阴谋。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在绝境中愈发坚韧的、不容于世却生死相许的情意。

      这就够了。

      楼景玉将头轻轻靠在玉溪辞未受伤的肩头,闭上了眼。

      “睡吧。”玉溪辞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楼景玉应着,在玉溪辞身上清冷的药香和一丝极淡的冷梅气息中,渐渐沉入梦乡。

      帐外,北风呼号,卷起千堆雪。

      而帐内,相拥的两人,是这冰天雪地中,彼此唯一的暖源,和……前进的动力。

      【第五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