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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平安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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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景玉是在腊月廿三,小年夜的清晨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极深、极黑的水底缓缓上浮,耳边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嗡鸣,渐渐地,能分辨出木鱼笃笃的声响,僧人低沉的诵经声,还有窗外隐约的、细雪落地的簌簌声。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绘着莲花纹样的帐顶,和从糊了高丽纸的窗格透入的、惨淡的天光。
浑身都在痛,尤其是左肩,传来阵阵钝痛和灼热,像是被烙铁反复烫过。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几乎使不上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异常艰难。
这是哪里?他最后的记忆,是鹰愁涧秘窟中那淬毒的弩箭,是玉溪辞背着他,在风雪中跋涉的冰冷与颠簸,还有……额头上那一点极其轻微、却似乎带着无尽悲凉的……湿润触感?
是梦吗?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想看清周围。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到床前不远处,似乎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像。
是玉溪辞。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但楼景玉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挺直却又透着无尽疲惫的肩线,那鸦羽般垂落、却有些凌乱的长发。
他还活着。玉溪辞也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楼景玉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安心感涌上来,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想开口叫他,喉咙却干涩得像要冒烟,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但那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让床前的人影猛地一颤,迅速转过身来。
是玉溪辞。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淡青的胡茬,身上的家常袍子也显得有些空荡。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睁眼的刹那,骤然亮起,如同寒夜中骤然点燃的两簇星火,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惊喜、后怕,和一种楼景玉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情感。
“景玉?”玉溪辞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他几乎是扑到床边,伸出手,想碰触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楼景玉想对他笑一笑,示意自己没事,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一阵刺痛。他努力发出声音:“水……”
玉溪辞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去桌边倒了温水,又小心地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楼景玉就着他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慢点喝,别急。”玉溪辞低声道,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喝了水,楼景玉感觉好受了些。他看着玉溪辞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低声问:“你……没事吧?”
玉溪辞一怔,似乎没料到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自己。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楼景玉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肩,眼神一黯,“太医说,箭伤太重,伤了筋骨,又失血过多……能醒来,已是万幸。”
楼景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心中了然。残疾吗?他倒没有太多恐惧或难过,能活着,能看到玉溪辞平安无事,已经足够了。只是……日后恐怕会成为他的拖累。
“那……证据呢?”他更关心这个。
“放心,我已派人秘密送出去了。”玉溪辞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鹰愁涧坍塌,那些‘影煞’杀手尽数葬身其中。但此事恐怕还未了结,背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你醒来之事,暂时不要声张。对外,只说你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楼景玉点点头,明白这是保护他的策略。“这里……是皇觉寺?”
“嗯。你昏迷了五日。”玉溪辞扶他重新躺下,为他掖好被角,“太医每日都来,用了最好的药。只是你一直不醒……”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五日……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楼景玉看着玉溪辞憔悴的容颜,能想象这几日他是如何度过的。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意,更浓了。
“让你……担心了。”他低声道。
玉溪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额角渗出的一点虚汗。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
楼景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昏迷中那个额头的吻。是真实的,还是高烧中的幻觉?
“玉溪辞……”他忍不住开口。
“嗯?”
“我昏迷的时候……好像……梦到你了。”楼景玉看着他,目光清澈,带着一丝试探。
玉溪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语气平淡:“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楼景玉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故意拖长了语调,“背着我,在雪地里走。还……好像……”
“梦而已,当不得真。”玉溪辞截断他的话,移开目光,起身去拿药碗,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该喝药了。”
楼景玉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容。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再问,也不需要再说。
心意,早已在生死相依的磨难中,昭然若揭。
接下来的日子,楼景玉在玉溪辞的亲自照料下,慢慢恢复。他身体底子好,又年轻,加上太医的精心诊治和玉溪辞无微不至的照顾,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只是左肩的伤实在太重,虽然接续了筋骨,敷了生肌续骨的灵药,但想要恢复到从前,几乎不可能,日后怕是提不起重物,阴雨天也会酸痛。
楼景玉自己倒不怎么在意,用还能动的右手,练习用筷子,穿衣,甚至尝试用左手手指做一些简单的抓握动作。玉溪辞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从不说破,只是默默地为他准备更顺手的用具,在他练习时悄悄护在一旁。
腊月廿八,太医终于准许楼景玉下床,在屋内稍微走动。玉溪辞便扶着他,在小小的禅房里,一圈一圈,慢慢地走。两人挨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快要过年了。”楼景玉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雪,轻声道。往年的这个时候,楼家虽然已败落,但姐姐总会想方设法张罗一桌简单的年夜饭,兄妹三人围坐,也算团圆。今年,姐姐在江南,兄长在边关,自己重伤在身,玉溪辞……也孑然一身。
“嗯。”玉溪辞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有些悠远,“宫中会有赐宴,但我已推了。我们……在寺里过。”
“我们?”楼景玉看向他。
玉溪辞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邃平静:“嗯,我们。”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的承诺。
年三十,皇觉寺也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钟磬悠扬,梵唱声声。玉溪辞推了所有应酬,陪着楼景玉在禅房用了简单的素斋。菜是玉溪辞吩咐小厨房特意做的,虽无荤腥,却样样精致爽口,还备了一小壶温热的素酒。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屋内,炭火温暖,灯火可亲。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饭。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在流淌。
用过饭,玉溪辞拿出一个锦盒,推到楼景玉面前。
“给你的。”
楼景玉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巧玲珑的平安扣。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简洁流畅,与他之前那枚样式不同,却更显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是特意寻来的一对。
“这是……”楼景玉抬头看他。
“新的。”玉溪辞淡淡道,耳根又有些泛红,“你那枚……沾了血,不吉利。这对,是干净的。”
楼景玉拿起其中一枚,触手温润。他明白玉溪辞的意思。旧的平安扣,承载了太多血腥和算计,沾染了他们的血。这对新的,是全新的开始,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帮我戴上。”楼景玉将平安扣递给他,目光灼灼。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信赖,心中那点别扭和羞涩,忽然就散了。他接过平安扣,起身,走到楼景玉身后,俯身,将红绳绕过他的脖颈,在颈后仔细地系好。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楼景玉后颈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颤。
系好,玉溪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低头,在楼景玉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
“岁岁平安,楼景玉。”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楼景玉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暖意和酸楚填满。岁岁平安……这是玉溪辞能给他的,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祝福。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覆上玉溪辞依旧停留在他肩头的手,紧紧握住。
“嗯,岁岁平安。”他低声回应,“你也是,玉溪辞。”
窗外,远处京城的方向,忽然腾起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五彩斑斓,照亮了半边天际。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起,将沉沉的夜幕点缀得如同白昼。是宫中在燃放烟花,与民同乐。
两人走到窗边,并肩而立,看着那璀璨却短暂的繁华。
“真好看。”楼景玉轻声道。
“嗯。”玉溪辞应着,目光却落在楼景玉被烟花映亮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清澈执拗的眼眸,此刻映着绚烂的光彩,比任何烟花都要璀璨动人。
他忽然觉得,那些算计,那些血腥,那些沉重的过往与责任,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唯有身边这个人,掌心的温度,和颈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是真实而珍贵的。
烟花易冷,人心难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劫后余生、在寂静古寺中悄然滋生的、不容于世却坚定无比的情意。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玉溪辞握紧了楼景玉的手。
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放手。
风雪再大,前路再难,他们一起走。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