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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雪归 风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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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如刀,刮在人脸上,几乎要割裂肌肤。玉溪辞背着楼景玉,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身后,鹰愁涧的方向,隐隐传来山体坍塌的闷响,被风雪的呼啸掩盖了大半,却依旧如同丧钟,敲在玉溪辞心上,提醒着他方才的九死一生。
楼景玉伏在他背上,身体滚烫,意识模糊,间或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肩胛处的箭伤虽经简单包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浸透了玉溪辞的肩背,温热粘稠,在凛冽的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他口中含着“回元丹”,但药力在失血和重伤面前,似乎只是杯水车薪。
玉溪辞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胸口的旧伤在剧烈运动和紧张情绪下崩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沉重麻木,仅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在驱动。他咬着牙,将楼景玉往上托了托,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腿弯,一步,又一步,朝着皇觉寺的方向挪动。
视野里,天地一片苍茫,只有无尽的白,和越来越暗的天色。他早已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和对山势的大致记忆,朝着地势较低、可能有路径的地方走。冰冷的雪花灌进脖颈,融化成水,又冻成冰碴,带来刺骨的寒意。汗水浸湿了内衫,被寒风一吹,更是冷得彻骨。
他不能停。停下,楼景玉就完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也可能就此埋没。他必须回到皇觉寺,那里有马,有药物,有人手,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透,风雪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玉溪辞的体力已接近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和楼景玉微弱痛苦的呼吸声,如同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雪地里。背上的楼景玉滚落一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玉溪辞挣扎着爬起,扑到楼景玉身边,颤抖着手探他鼻息。气息微弱,但还在。
“景玉……醒醒……不能睡……”玉溪辞拍打着他的脸,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楼景玉毫无反应,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惨白如纸,唯有眉头因痛苦而紧蹙着。
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玉溪辞的心脏。他不能失去他!决不能!
“起来……我带你回去……”玉溪辞嘶吼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再次将楼景玉背起,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风雪,什么也看不见。皇觉寺在哪里?他走对方向了吗?还是……已经彻底迷失在这茫茫雪山之中?
绝望,如同这无边的风雪,一点点将他吞噬。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和楼景玉一起,葬身在这冰天雪地之时——
前方,风雪弥漫的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橘黄色光芒!
是灯火!有人!
玉溪辞精神猛地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亮光,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亮光越来越近,伴随着隐隐的人声和马匹的响鼻。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看起来像是猎户或采药人临时歇脚的简陋木屋。木屋窗口透出温暖的光,门缝里飘出柴火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玉溪辞冲到木屋前,再也支撑不住,连同背上的楼景玉一起,重重撞在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裹着厚厚皮袄、满脸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一柄猎叉。看到门外两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几乎冻成冰雕的人,老者明显吃了一惊。
“救……救命……”玉溪辞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看到,老者身后又闪出几个同样猎户打扮的汉子,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抬进了屋……
再次恢复意识时,玉溪辞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包裹的温暖。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简陋木床上,身上盖着沉重的、带着烟火气和男人体味的毛皮被子。屋内燃着旺盛的炭火,驱散了外面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肉汤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猛地睁开眼,想要坐起,却牵动全身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那个开门的老猎户,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颜色深褐的汤药走过来,“你和你那小兄弟伤得不轻,尤其是他,那箭再偏半分就射中心脉了。老头子我懂点粗浅医术,已经给他拔了箭,上了药,但这荒山野岭的,没有好药,能不能挺过来,看他的造化了。”
玉溪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旁边另一张稍小的木床上,楼景玉正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肩头缠着厚厚的、浸出血迹的布条。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玉溪辞哑声道,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
“躺着吧!”老猎户按住他,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先把这碗药喝了,驱驱寒,也治治你的内伤。老头子我看你们不像是寻常百姓,也不像是歹人。这大雪封山的,怎会弄成这副模样?”
玉溪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辛辣,入腹却升起一股暖流,让他冰冷僵硬的身体舒服了些。他知道,此刻必须取得这老猎户的信任和帮助。
“实不相瞒,在下是朝廷官员,因公务进山,遭遇仇家追杀,同伴为护我受伤。”玉溪辞半真半假地说道,从怀中摸出那枚左都御史的银印(一直贴身藏着),递给老猎户看,“还请老丈援手,送我们回皇觉寺,必有重谢。”
老猎户接过银印,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他虽然不识字,但那银印的质地和做工,绝非寻常之物。他神色郑重了些,将银印递还,道:“原来是位大人。皇觉寺离这里倒是不远,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就是。只是这风雪太大,夜路难行,且你们伤势沉重,不宜挪动。不如在此将养一夜,明日雪小些,我再让儿子们送你们回去。”
玉溪辞心急如焚,楼景玉的伤势耽搁不得,证据也需尽快送出。但老猎户说得在理,这般天气和他们的身体状况,强行夜行,恐怕未到皇觉寺,便已倒毙途中。
“那……有劳老丈了。”玉溪辞只得按下焦躁,再次道谢。
“大人客气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老猎户摆摆手,又看了看昏迷的楼景玉,叹道,“你这小兄弟,倒是个重情义的。那箭伤,一看就是替人挡的。大人好福气。”
玉溪辞心头一颤,看向楼景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他好福气。可这“福气”,却让楼景玉一次次为他涉险,如今更是命悬一线。
这一夜,玉溪辞几乎未曾合眼。他强撑着伤体,守在楼景玉床边,不时探他额头,为他更换额上降温的湿布,喂他喝下老猎户熬的汤药。楼景玉一直昏睡着,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时而浑身发冷颤抖。玉溪辞便将他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试图渡去一点暖意。
窗外,风雪呼号了一夜。木屋在狂风中微微摇晃,但炭火始终温暖。
天将亮时,风雪终于小了些。楼景玉的烧也奇迹般地退了下去,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老猎户查看后,也松了口气,说命暂时保住了,但需尽快找好大夫医治,且肩伤极重,日后怕是会留下残疾。
残疾……玉溪辞心中一痛。那样一个骄傲的、本该鲜衣怒马的少年,却要因为自己,落下终身的残缺……
不,不会的。他一定要寻遍天下名医,治好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天亮后,老猎户的两个儿子用木板和兽皮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和玉溪辞一起,抬着楼景玉,护送他们前往皇觉寺。雪后的山路更加难行,短短一段路,走了近两个时辰。当皇觉寺那熟悉的红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玉溪辞几乎虚脱。
寺中早已因他们彻夜未归而乱作一团,住持正欲派人寻找。见他们如此模样归来,更是大惊失色,连忙安排禅房,请来寺中懂医术的僧人诊治,又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城报信,并延请太医。
楼景玉被安置在玉溪辞隔壁的禅房,由太医和僧医共同救治。玉溪辞自己也被强按着诊治、包扎、灌药。他胸口的旧伤再次崩裂,加之风寒入体,也发起了高烧,但他坚持守在楼景玉房外,不肯回自己房间休息。直到亲眼看见太医为楼景玉重新清理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又灌下保命的参汤,确认他性命无虞后,玉溪辞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的黄昏。他躺在自己禅房的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浑身酸痛,但烧已退了。他立刻挣扎着起身,要去隔壁看楼景玉。
伺候的小太监连忙扶住他:“大人,您高烧刚退,太医吩咐要静养。楼公子那边有太医和专人看着,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人还未醒。”
玉溪辞不听,执意来到隔壁。楼景玉依旧昏睡着,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太医说,箭伤太深,伤及筋骨,失血过多,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何时能醒,能否恢复如初,都难以预料。
玉溪辞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楼景玉露在被子外、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却无力地垂着。
“景玉……”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嘶哑。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玉溪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楼景玉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然后,玉溪辞缓缓俯身,在楼景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触感冰凉。
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沉痛到极致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快点好起来……”他低语,如同最虔诚的祈祷,“等你好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江南,去看雪,煮茶……去哪里都好。”
“只要……你在我身边。”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楼景玉的眼睫上,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归林。
漫长的冬天,似乎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如同深埋雪下的种子,等待着一个,或许漫长,却终将到来的春天。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