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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秘密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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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寒风凛冽,卷起枯枝败叶,在山林间呼啸。
玉溪辞和楼景玉换了便于山行的短打,外罩御寒的披风,带上绳索、短镐、火折、匕首、以及一些应急的药物干粮。楼景玉坚持将那柄“青霜”剑用布裹了背在背上。玉溪辞本欲反对,但见他神色坚决,便也由他,自己则只带了一把贴身短剑。
两人避开寺中僧人,从“慈航静院”后门悄然而出,沿着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通往更深山处的羊肠小径向上攀爬。玉溪辞身体未愈,山路崎岖,走得很慢,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楼景玉便在他身侧,随时准备搀扶。两名护卫被留在寺中看守,以防不测,也为了不引人注目。
安王妃信中所指之处极为模糊,只提到“后山鹰愁涧,三折瀑后,有石如犬牙,其下有隙,可通幽处”。鹰愁涧是西山一处险峻的峡谷,以水流湍急、崖壁陡峭著称,寻常人迹罕至。三折瀑则是涧中一处瀑布,分三级跌落,声势浩大。
两人在荒山密林中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听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又穿过一片茂密的、挂着冰凌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白练般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挂,从百丈高的崖顶分三级奔腾而下,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潭,激起漫天水雾,寒气逼人。这里便是鹰愁涧的三折瀑了。
瀑布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藤蔓。寒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安王妃所说“石如犬牙”,会在哪里?
两人分头在瀑布附近的崖壁下搜寻。水声震耳欲聋,交谈需靠喊叫。楼景玉眼尖,很快在瀑布右侧、距离水潭约两三丈高的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发现了几块突出的、形状狰狞、宛如猛犬獠牙的黑色岩石。岩石下方,藤蔓尤其茂密,几乎垂到地面。
“在这里!”楼景玉喊道,指向那处。
玉溪辞快步走过去,仰头观察。岩石下方,藤蔓掩映处,果然隐约可见一道狭长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黑黢黢的,不知深浅。水汽不断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气息。
“是这里了。”玉溪辞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凤鸟玉佩,对着裂缝方向比划了一下。玉佩在昏暗的天光下,似乎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泽,仿佛与这幽暗的裂缝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我先进去探路。”楼景玉说着,就要拨开藤蔓。
“慢着。”玉溪辞拦住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入裂缝之中。石头落入,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回响,渐渐消失,并未听到落地的撞击声。显然,里面空间不小,且可能极深。
“可能有机关,或是……别的。”玉溪辞沉声道,抽出短剑,另一手举着火折(用特制的油布包裹,勉强防风),率先拨开藤蔓,侧身挤进了裂缝。楼景玉连忙跟上,手中也握紧了匕首。
裂缝入口狭窄潮湿,石壁上生满滑腻的青苔。向内走了约十来步,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的、颇为宽敞的岩洞。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入口处透入的些许天光,和手中火折跳跃的微弱光芒。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陈旧气息。
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但规整。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碎片和早已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铁器零件。洞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表面打磨得颇为光滑,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图案。
玉溪辞举着火折,走近石台。石台上刻着的,是一幅复杂的、类似星象又似地图的线条,线条交汇处,有几个小小的、凹进去的孔洞,形状各异。而在石台正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极为精致的凹槽,凹槽的形状……
玉溪辞取出那枚凤鸟玉佩,缓缓放入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就在玉佩嵌入凹槽的刹那,石台上的那些线条,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色的荧光!与此同时,石台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的隆隆声响!
整个岩洞都微微震颤起来,头顶有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
“小心!”楼景玉一把将玉溪辞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机括声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渐渐停歇。石台正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窄门,露出后面一条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一股更加阴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气,混合着陈年尘土和纸张霉变的气味,从通道中涌出。
“是这里了。”玉溪辞眼中光芒大盛,有激动,也有难以抑制的悲怆。母亲信中提到的“幽处”,果然另有乾坤!这必然是她当年为保全证据、以防万一而秘密设置的所在!
他正要迈步进入通道,楼景玉却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小心脚下。”
玉溪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心中一暖,没有反对,只低声道:“小心。”
楼景玉点点头,一手举高火折,一手紧握匕首,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向下的石阶。石阶陡峭湿滑,布满了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行走。玉溪辞紧跟其后,手中短剑亦已出鞘。
通道并不长,向下走了约二三十级台阶,便到了底。眼前又是一间石室,比上面的岩洞略小,但更为规整。石室四壁是人工砌成的青砖,一角堆着几个裹着油布、已然破损的大木箱,另一角则是一个简陋的石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用油纸包裹的卷宗、册子,还有许多捆扎好的书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防虫药草的气息。
玉溪辞快步走到石架前,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油纸包裹。剥开早已脆化的油纸,里面是一本陈旧的账册,翻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胡惟庸早年间,与某些边将、西南部落私下交易军械、物资的详细记录!其中多次提到“丙字货”、“丁字货”,与楼景玉在隆昌号找到的那本蓝皮册子上的代号完全吻合,但记录更为详尽,甚至附有部分经手人的画押和暗记!
他又拿起几卷,有的是某些官员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清单,有的是构陷忠良、罗织罪名的往来书信草稿,甚至……还有几份先帝晚年,关于某些皇子(包括三皇子)结党营私、窥伺大位的密报副本!
而石架最底层,一个用铁皮加固的小箱子里,赫然是几份纸质已然发黄、但印鉴清晰的——安王与某些边关将领、朝中大臣关于整饬边务、开源节流的正常公务往来文书副本!这些文书,当年都被断章取义,曲解成了“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罪证!旁边,还有一份字迹陌生的、似乎是当年某位参与构陷的刑部小吏,在事发后因内心不安而偷偷写下的、记录部分真相和伪造证据过程的忏悔手札!虽未指名道姓点出所有主谋,但已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和方向!
这就是母亲拼死保留下来的、关于安王府冤案和朝中巨大黑幕的核心证据!足以颠覆许多人的认知,洗刷安王府的污名,也将许多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暴露在阳光之下!
玉溪辞一页页翻看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交织着狂喜、悲痛、愤怒,和一种沉冤得雪的复杂释然。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追寻,二十年的血泪与谋划,终于在此刻,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来时的通道口激射而入!是淬了毒的弩箭!直取背对着通道、正在翻看证据的玉溪辞后心!
“小心!”楼景玉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闻声脸色剧变,想也不想,猛地扑向玉溪辞,将他狠狠撞开,同时反手挥动匕首格挡!
“叮!叮!”两声,他磕飞了两支弩箭,但第三支实在来得太快太刁钻,他避无可避,只能侧身,用左肩硬生生承受了这一箭!
“噗!”
弩箭深深嵌入肩胛,剧痛瞬间袭来,楼景玉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石架上,震落一地灰尘。
“景玉!”玉溪辞猝然回头,看到楼景玉肩头颤动的箭羽和瞬间苍白的脸,目眦欲裂!他一把扶住楼景玉,短剑横在身前,厉声喝道:“谁?!”
通道口,火光骤亮。四五个身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手持弩机刀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堵死了唯一的出口。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眼神阴鸷如鹰,手中提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映着火光,泛着幽蓝的色泽。
是“影煞”的杀手!他们果然一直暗中监视,尾随至此!或者说,他们早就知道这个地方,只是一直在等,等有人来取证据,然后……人赃并获,或者,彻底毁灭!
“玉大人,别来无恙。”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没想到,您重伤未愈,还有闲情雅致来这荒山野岭寻宝。更没想到,楼公子对您,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玉溪辞将楼景玉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过几人,心中迅速评估形势。对方五人,皆是好手,且持有弩箭。己方只有两人,楼景玉重伤,自己亦是强弩之末,在这密闭的石室中,几乎毫无胜算。
“你们是‘影煞’的人?是三皇子余孽,还是……另有主子?”玉溪辞冷静问道,拖延时间,脑中飞速思考对策。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黑衣人冷笑,挥了挥弯刀,“玉大人,交出你手中的东西,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
“否则如何?”玉溪辞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决绝,“你们以为,进了这里,还能活着出去吗?”
他话音未落,左脚猛地在地面某处重重一踏!
“轰隆——!”
石室顶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大块大块的碎石和泥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是机关!玉溪辞刚才查看石台和石室时,便已发现了这处绝地之中预设的、同归于尽的毁灭机关!一旦触发,整个石室上方的岩层都会坍塌,将这里彻底掩埋!
“你疯了?!”黑衣杀手们骇然失色,顾不上杀人,纷纷向通道口退去,想要逃命。
然而,为时已晚!更多的巨石砸落,瞬间堵死了大半通道口!烟尘弥漫,石室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走!”玉溪辞一把拉起因肩伤和震动而有些眩晕的楼景玉,不顾一切地冲向石室另一侧——那里,在他刚才查看时,隐约注意到墙壁砖石缝隙似乎有些异常,或许……是另一条生路?亦或是绝路?
他已经顾不得了!留下是死,冲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面墙壁!
“砰!”
墙壁竟是活动的!向内翻转,露出后面一个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暗孔洞!一股强劲的、带着水汽的冷风从孔洞中吹出!
是暗道!真的是另一条路!母亲果然留下了生门!
“进去!”玉溪辞将楼景玉猛地推进孔洞,自己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反手用力将翻转的墙壁推回原位!
就在墙壁合拢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坍塌声,和黑衣杀手们绝望的惨叫……
黑暗,潮湿,狭窄。两人在仅能容身的暗道中拼命向前爬行。身后是不断逼近的坍塌轰鸣,头顶有碎石泥土簌簌落下。楼景玉肩头的箭伤在摩擦中剧痛难忍,鲜血不断涌出,意识开始模糊。玉溪辞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触发机关和撞墙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胸口旧伤崩裂,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咬着牙,摸索着前方,拖着楼景玉,在无尽的黑暗和濒死的绝望中,一点点向前挪动。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光亮!是出口!
玉溪辞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奋力向前一冲!
“哗啦!”
两人从一处隐蔽在瀑布后方、被藤蔓完全遮盖的洞口滚出,跌入冰冷刺骨的深潭之中!瀑布巨大的冲击力砸在身上,几乎让人窒息。玉溪辞死死抓住已经半昏迷的楼景玉,奋力划水,借着水流的推力,朝着潭边挣扎。
终于,他的脚触到了实地。他连拖带拽,将楼景玉弄上岸,自己也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头顶,是阴沉的天幕,和轰鸣不绝的瀑布。
他们还活着。
从地狱的边缘,爬了回来。
玉溪辞挣扎着坐起,查看楼景玉的伤势。弩箭还嵌在肩胛,周围一片血肉模糊,失血严重。他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力扎紧伤口上方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仅剩的、沈逸给的“回元丹”,塞进楼景玉口中,又胡乱将外用的金疮药撒在伤口周围。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强弩之末,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强撑着,背起昏迷的楼景玉,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皇觉寺的方向,一步一顿,艰难地走去。
必须尽快回去。楼景玉需要医治。他们找到的证据……必须送出去。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怀中的证据,和背上这个人滚烫的温度,却让他冰冷的心,生出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焰。
还不能倒下。
还不到时候。
他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愈来愈密的飞雪之中。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