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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古寺 皇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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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觉寺坐落在西山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红墙金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是皇家寺院,却因地处偏僻,香火不算鼎盛,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寂。马车沿着盘山道行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山门。
寺中早已得了旨意,住持率一众僧众在山门外恭迎。玉溪辞下了马车,虽依旧面色苍白,但步履沉稳,神情疏淡,与住持寒暄几句,便谢绝了入寺休憩的提议,直言要先去“慈航静院”。
“慈航静院”是寺中一处独立的、更为僻静的院落,据说是当年安王妃带发修行时的居所。王妃薨逝后,此处便一直空置,只留两名老尼看守打扫。
住持似有些为难,但见玉溪辞神色坚决,又有圣旨在身,只得亲自引路,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寺院最深处。一道小小的、漆色斑驳的月亮门,隔绝了前院的香火与梵唱,门内是一方小小的、栽着几竿瘦竹的院落,正面三间清简的禅房,廊下挂着褪色的经幡,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两名年迈的老尼在院中扫地,见众人到来,停下动作,双手合十行礼,浑浊的眼睛在玉溪辞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
“有劳住持,本官需在此处处理些旧事,不便打扰,诸位请回吧。”玉溪辞对住持道,语气不容置疑。
住持知趣,留下两名老尼听候吩咐,便带着其余僧众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下玉溪辞、楼景玉,和那两名沉默的老尼。寒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玉溪辞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方狭小的天地,每一处角落,仿佛都带着时光沉淀的哀伤。他看了许久,才抬步,走向正中那间禅房。
禅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檀香、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佛龛,上面供着一尊小小的、已无金身的白瓷观音像。桌上放着几卷泛黄的经书,和一方缺了角的砚台。墙上挂着一幅字,笔迹娟秀中带着风骨,写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落款是“信女敏懿沐手敬书”。
敏懿……安王妃的闺名。
玉溪辞走到那幅字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已经黯淡的墨迹,仿佛在触摸一段冰冷而遥远的过往。他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
楼景玉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幅清冷的、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禅房,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这就是那个风华绝代、却红颜薄命的安王妃,最后了却残生的地方吗?玉溪辞的童年,是否也曾有过短暂的、在这方寸之地与母亲相依的温暖时光?
良久,玉溪辞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静。他转身,对那两名跟进来的老尼道:“本官奉旨,清查安王妃旧物。你二人可知,王妃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书信?手稿?或是……其他遗物?”
两名老尼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身形更佝偻些的,用沙哑的声音道:“回大人,王妃娘娘在此清修,身边并无长物。日常所用,皆是寺中供给。娘娘薨后,寺中曾奉命清点遗物,只有几卷亲手抄写的经书,和一些寻常的衣物首饰,都已……按制处置了。”
“是吗?”玉溪辞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可本官听闻,王妃娘娘临终前,曾交托你二人保管一物,言明非其血脉至亲,不得交出。可有此事?”
两名老尼脸色微变,低下头,不敢与玉溪辞对视。
“大人明鉴,”另一老尼颤声道,“老尼等……年事已高,记性不佳,且时日久远,实在……记不清了。”
玉溪辞冷笑一声,不再逼问,只是缓缓在屋内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家具。楼景玉也帮着仔细查看。禅房本就简陋,一眼望尽,似乎并无任何暗格机关。
玉溪辞走到佛龛前,看着那尊白瓷观音像。观音像工艺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不似宫中或王府之物。他伸出手,轻轻拿起观音像。
观音像是实心的,并无异常。他又仔细查看佛龛底座。底座是普通的木制,刷着暗红的漆,因年久,漆面有些剥落。玉溪辞用手指,沿着底座的边缘,一寸寸仔细摸索。
忽然,他的指尖在某处,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他凝神,用力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佛龛底座内部传来!紧接着,底座侧面,弹出了一个仅有寸许见方、极为隐蔽的薄薄暗格!
两名老尼骇然色变,扑通跪倒在地。
玉溪辞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扁盒。油纸已经泛黄发脆,显然年代久远。他小心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锈蚀的铜锁。
玉溪辞盯着那铜锁,眼神幽深,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些。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抚过那冰凉的锁身,然后,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白玉平安扣。
楼景玉屏住呼吸,看着他将平安扣贴近那把铜锁。平安扣的弧形边缘,竟与锁孔的形状隐隐契合!玉溪辞将平安扣嵌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嚓。”
锈蚀的锁簧发出沉闷的声响,铜锁应声而开。
玉溪辞打开了紫檀木匣。
匣内铺着柔软的紫色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用丝线装订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还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以及……一枚小小的、与平安扣玉质相同、但雕刻着更为繁复的、类似凤鸟图案的白玉佩。
玉溪辞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痛楚。他放下玉佩,又拿起那本薄册,缓缓翻开。
册子里的字迹,与墙上的字同出一源,是安王妃的笔迹。但内容,却并非佛经,而是一些看似琐碎、实则暗藏玄机的记录。有关于某些朝臣的隐秘,有关于宫中某些往事的片段,有关于胡惟庸早年尚未发迹时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勾当……零零碎碎,语焉不详,但若是熟悉当年政局之人,便能从中拼凑出许多惊人的线索。
而那几封信,则是安王妃写给其胞妹(即玉溪辞生母)的绝笔家书。信中除了姐妹情深的嘱托,更多的是对幼子(玉溪辞)未来的无尽担忧和安排,字字血泪,令人不忍卒读。其中一封信的末尾,安王妃提到,她已将自己所知的部分关于安王“谋逆”案的疑点和可能的人证物证线索,藏于某处,留待“吾儿长大,或可信之人”前来取用。而这“某处”,信中用了隐语暗示,似乎与皇觉寺后山某处有关。
玉溪辞一页页看着,脸色越来越白,握着册子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尽管他早已对当年的阴谋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母亲留下的这些血泪记录,那种剜心之痛,依旧猛烈地冲击着他本就未愈的心神。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以手掩口,身体微微颤抖。
“玉溪辞!”楼景玉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玉溪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强压下咳嗽和翻腾的气血,将册子和信笺仔细收好,连那枚凤鸟玉佩也一并放入怀中。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两名老尼。
“你二人,守护王妃遗物多年,有功。”玉溪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你们知道后果。”
“老尼不敢!老尼发誓,绝不敢泄露分毫!”两名老尼连连磕头。
“出去吧。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院。”
“是,是!”两名老尼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院门。
禅房内,只剩下玉溪辞和楼景玉两人。玉溪辞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那张简陋的竹椅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楼景玉默默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递到他手边。
玉溪辞没有接,只是低声道:“后山……母亲信中所指之处,我必须去。”
“我陪你去。”楼景玉道。
玉溪辞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恳求的脆弱:“可能会有危险。信中所指模糊,且时隔多年,地形或有变化。当年构陷安王府的人,未必没有察觉母亲可能留下后手。那里……很可能有埋伏,或是……机关。”
“所以我才更要去。”楼景玉声音平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而且,”他顿了顿,看着玉溪辞的眼睛,“我们说好的,要滚,一起滚。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
玉溪辞与他对视,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退缩的坚定,心中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和某种陌生的悸动,缓缓淌过冰冷的心田。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准备一下。带上必要的工具和防身之物。我们……午后出发。”
楼景玉应下,立刻去安排。玉溪辞则独自坐在禅房中,再次拿出母亲的信,就着窗外透入的、惨淡的天光,一字一句,反复阅读。仿佛要将那些浸透了血泪的文字,和那份迟来了二十年的、沉甸甸的母爱与嘱托,彻底镌刻进灵魂深处。
寒风穿过竹林,呜咽声不绝。
这清冷古寺,埋藏着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即将,揭开一段尘封的血色秘辛。
而前路,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
无人知晓。
唯有掌心那枚凤鸟玉佩,冰凉的温度,提醒着他,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安王府上下枉死的冤魂,也为了……身边这个,固执地要与他同行的人。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