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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西山之行 冬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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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玉溪辞便正式以左都御史的身份,重新踏入朝堂,并兼领着刑部的一应事务。圣旨明发,朝野震动。这位在不久前那场惊天宫变中几乎身死、又奇迹般“复活”的玉大人,非但没有如某些人所预料般“鸟尽弓藏”,反而圣眷更隆,权柄更重,一跃成为本朝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之一。一时间,玉府门前车马如龙,拜帖如雪,但玉溪辞以“伤病未愈,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所有公务,皆在府中处理。
皇帝体恤(或者说,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将紧邻皇城西苑、原属于一位获罪亲王的一处清幽宽敞的府邸赐予玉溪辞,作为新的府邸。府邸修葺一新,仆役护卫皆是内务府精挑细选,表面是恩宠,实则监视之意不言而喻。
腊月初,玉溪辞搬入了新府。楼景玉自然随行。他的身份依旧微妙,玉溪辞对外只称他是“故人之子,于宫变中有救护之功,暂居府中养伤”,并未给予任何名分。府中下人摸不清这位“林公子”的底细,但见玉大人对他态度不同(虽仍冷淡,但衣食住行皆亲自过问,且允他自由出入内院书房),便也都客客气气,不敢怠慢。
搬入新府后,玉溪辞便开始了忙碌。每日天不亮,便有各部官员、各地递送刑狱文书的吏员在府外等候。他在前院单独辟出一间宽敞的书房处理公务,常常一坐便是整日。案牍堆积如山,多是与清查胡惟庸、三皇子余党相关的案件卷宗,牵涉官员勋贵无数,每一件都需他亲自批阅、定夺。他身体并未痊愈,久坐便腰背酸痛,伤口也会隐隐作痛,加之思虑过重,夜间依旧难以安枕,脸色总是透着病态的苍白。太医每日来请平安脉,开的方子越来越温和滋补,却也透着一股无力——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日夜耗损的心力,岂是汤药能补?
楼景玉便成了他身边最沉默的影子。白日里,他或在书房外间候着,适时递上温热的参茶,或提醒他用些点心;或去小厨房,盯着人按照太医的方子准备药膳,务必清淡易克化。玉溪辞处理公务时,他不打扰,只在他疲累揉额时,默默上前,为他按压太阳穴,手法是跟太医学的,轻重适宜。玉溪辞起初会避开,后来便也由他,只是依旧闭着眼,不曾说什么。
夜晚,楼景玉坚持睡在外间的榻上。玉溪辞的噩梦并未因离开太医院而减少,有时甚至更频繁。惊醒时,楼景玉总是第一时间来到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抚,直到他重新平静下来。有时,玉溪辞会就着他的手,喝几口安神茶,然后怔怔地看着跳跃的烛火,半晌不语。楼景玉便陪他静静坐着,也不多问。
这日傍晚,玉溪辞难得提早结束了公务,回到内院。他神色比平日更加疲惫,眉宇间凝着一股散不去的郁气。楼景玉伺候他换了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又端来热水让他净面。
“今日……可是遇到了棘手的案子?”楼景玉试探着问。他平日从不主动打探公务,但今日玉溪辞的脸色实在难看。
玉溪辞用热毛巾敷了敷眼,半晌,才淡淡道:“有人弹劾……你兄长。”
楼景玉心中一紧:“弹劾什么?”
“克扣军饷,纵兵扰民。”玉溪辞放下毛巾,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证据……颇为翔实。”
楼景玉脸色一白。兄长楼景琛在边关数年,从小兵做到校尉,其中艰辛他虽未亲见,也能想象。边关苦寒,将领克扣军饷、纵容部下捞些外快几乎是常事,只要不太过分,朝廷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但若被人抓住把柄,认真弹劾,尤其是在玉溪辞如今主理刑部、严查贪腐的风口上,便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兄长他……断不会如此!”楼景玉急道,他对兄长的人品深信不疑。
“知人知面不知心。”玉溪辞语气依旧平淡,“边关天高皇帝远,人心易变。且弹劾之人,是兵部一位给事中,素来以刚直敢言著称,与你兄长并无私怨。”
楼景玉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玉溪辞的意思。证据确凿,弹劾者身份清正,此事恐怕难以轻易了结。而玉溪辞如今位高权重,又主理刑部,此案恰好落在他手中。他若秉公处理,兄长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他若稍有回护,立刻便会授人以柄,说他徇私枉法,刚上位便结党营私。那些盯着他、想把他拉下马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
“你……打算如何处置?”楼景玉声音干涩。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惶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案子已移交刑部,按章程,会派人前往边关核查。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妄下论断。”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兄长是戴罪立功之身,此次核查,对他亦是考验。若他清白,自然无虞;若真有实证……”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
楼景玉知道,这已是玉溪辞能给出的、最公正的处理。不因他是楼景玉的兄长而徇私,也不因可能牵连自身而枉法。只是,这“公正”的背后,是巨大的压力和风险。无论结果如何,玉溪辞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对不起……”楼景玉低声道,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是自己,将兄长也卷入了这朝堂的漩涡之中。
“与你无关。”玉溪辞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身在局中,便要有身不由己的觉悟。你兄长既选择了这条路,便该料到会有今日。”
他的话冷静而残酷,却也是事实。楼景玉无言以对。
“明日,我要出城一趟。”玉溪辞忽然道。
“出城?去哪里?你的身体……”楼景玉立刻问。
“西山,皇觉寺。”玉溪辞道,“陛下命我代他,去为太后娘娘祈福,并处理一些……寺中旧物。”他语气平淡,但楼景玉敏锐地捕捉到“旧物”二字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皇觉寺……那里是皇家寺院,也是当年安王妃在安王府出事后,一度带发修行、最后郁郁而终的地方。玉溪辞此去,恐怕不止是“祈福”和“处理旧物”那么简单。
“我陪你去。”楼景玉不假思索。
玉溪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道:“此行事关机密,且恐有风险。你……”
“我不怕风险。”楼景玉打断他,目光坚定,“你需要人照顾。而且,我对西山地形熟,或许能帮上忙。”
他说的是实情。玉溪辞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和可能的意外,身边必须有个信得过、且能照料他起居的人。而楼景玉,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玉溪辞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准备吧。轻车简从,明日一早出发。”
“是。”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朝着西山方向而去。
马车内,玉溪辞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脸色在颠簸中显得有些苍白。楼景玉坐在他对面,将温好的手炉递给他,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药物和应急物品。
窗外,是冬日萧瑟的郊野,枯草连绵,远山如黛。寒风卷起尘土,拍打着车帘。
此去西山,是福是祸,是揭开旧日疮疤,还是寻得新的转机?楼景玉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陪在这个人身边。
马车辘辘,驶向云雾缭绕的西山深处。
新的篇章,似乎正在这冬日的寒风中,悄然掀开一角。
而他们的命运,也将在这次西山之行中,迎来新的、未知的转折。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