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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煮茶,我……在旁边看着 冬至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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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不多时,便将太医院的琉璃瓦和枯枝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寒气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虽燃着炭盆,依旧有些清冷。
玉溪辞的身体在缓慢而持续地好转。他已能在楼景玉的搀扶下,在屋内缓步走上小半个时辰,气息虽仍有些不稳,但已不再动辄虚汗淋漓。饭食也从流质、半流质,渐渐过渡到可以吃些软烂的菜蔬和细嫩的鱼肉。只是人依旧清瘦,宽大的寝衣穿在身上,空落落的,更显身形单薄。
他依旧话少,但比起初醒时的全然封闭,已松动了许多。楼景玉与他说话,他会听,偶尔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太医来诊脉问询,他也会清晰地描述自己的感受,比如夜间何时会心悸,伤口何处还会隐痛。只是,关于那场宫变,关于京城局势,关于他自己的谋划与生死,他绝口不提。楼景玉也识趣地不问。
这日午后,雪停了,天空透出些许惨淡的晴光。楼景玉见玉溪辞精神尚可,便提议扶他去窗边的躺椅上坐坐,看看雪景。玉溪辞没有反对。
楼景玉扶他过去,在他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又在他膝上盖了条厚重的狐皮毯子。自己则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手炉,不时递过去让他暖暖手。
窗外,庭院里的几株老梅,虬枝上已积了雪,映着灰白的天色,有种孤峭的、沉寂的美。偶有宫人端着药盘或捧着东西匆匆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窗外。屋内炭火哔剥,药香氤氲,有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江南……下雪吗?”玉溪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楼景玉愣了一下,随即道:“很少。我去的那个冬天,只在年关时飘了点小雪星,落地就化了。沈先生说,那算不得雪。”他顿了顿,看向玉溪辞的侧脸,“你……喜欢雪?”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幼时……在王府,每当下雪,敏懿姐姐便会带我去梅园,收集花瓣上的雪,煮茶。”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覆雪的梅树,眼神悠远,仿佛穿过了重重时光,看到了久远的、泛黄的画面,“她说,梅花上的雪,带着香气,煮出的茶,别有滋味。”
敏懿姐姐……安王妃。这是玉溪辞第一次主动提及安王府的旧事,虽然只是关于雪和茶的一点琐碎记忆。
楼景玉心中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就很少看了。”玉溪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京城多雪,但宫墙内的雪,总带着……血腥气。”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但楼景玉明白他未尽之言。安王府罹难后,他隐姓埋名,挣扎求生,入朝为官,周旋于虎狼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哪有闲情逸致赏雪煮茶?宫墙内的雪,见证了多少阴谋诡计,血雨腥风。
“等你好些,明年冬天,我们去看雪。”楼景玉忽然道,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打算,“去西山,或者去更远的山里。找一处安静的院子,就我们两个。我帮你收梅花上的雪,你煮茶,我……在旁边看着。”
玉溪辞猛地转过头,看向他。楼景玉的目光坦然,清澈,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关于未来的简单构想。
明年冬天……我们……安静的院子……煮茶……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遥远得近乎虚幻的图景。是玉溪辞从未敢想,也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未来。
他怔怔地看着楼景玉,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认真和期待,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目光烫了一下,细微地融化了一角。一股酸涩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咙。
他仓促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有些发紧的声音道:“……胡言乱语。”
楼景玉却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是不是胡言,等到了明年冬天,自然知道。”他将手炉又往玉溪辞手里塞了塞,“手炉凉了,我再去加点炭。”
他起身,走到炭盆边,拨弄着炭火,添了几块银骨炭。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色平静而专注。
玉溪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铜手炉,掌心传来的暖意,似乎一路熨帖到了冰冷的心底。
明年冬天……真的……可以吗?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玉大人,陛下口谕,请您稍后至养心殿见驾。”
屋内的安宁气氛瞬间被打破。玉溪辞神色一凛,眼中那点刚刚泛起的微澜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他放下手炉,试图自己撑起身。
楼景玉已快步走回,扶住他,低声道:“我帮你更衣。”
皇帝召见,是迟早的事。玉溪辞如今能下地走动,皇帝必然要亲自询问宫变细节,交代后续事宜,也可能……是论功行赏,或是……别的。
楼景玉心中担忧,却也知道无法阻止。他只能迅速而仔细地帮玉溪辞换上正式的朝服。因是病中,朝服是特制的,比寻常的宽松些,用的也是柔软的料子,但层层穿戴,依旧繁琐。玉溪辞身体虚弱,站着都有些吃力,全靠楼景玉半扶半抱,才将衣物穿妥。最后,楼景玉为他束发,戴上玉冠。
镜中的人,一身绯色仙鹤补子朝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眉眼间的清冷威仪,却已恢复了七八分。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仔细看,仍有些微不可察的紧绷。
“我陪你去。”楼景玉道。
玉溪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陛下只召见我。”他顿了顿,又道,“你在……这里等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楼景玉知道,这是玉溪辞划下的界限。朝堂之事,帝王心术,不是他该涉足,也不是他能涉足的。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用药。”
玉溪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去。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楼景玉站在门口,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檐的拐角处,心中那点不安,却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养心殿。帝王召见。玉溪辞重伤未愈,皇帝会如何对他?是安抚?是利用?还是……鸟尽弓藏?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回到屋内,坐在玉溪辞方才坐过的躺椅上,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零星雪花,焦灼地等待。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炭火燃尽了一次,他又添上。药煎好了,放在热水里温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终于,在掌灯时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楼景玉猛地站起,冲到门口。
玉溪辞回来了。依旧是由两名太监搀扶着,脸色比去时更加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深深疲惫,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灰败。他身上的朝服似乎沾了些外面的寒气,带着冰雪的冷冽。
“大人……”楼景玉上前,想要扶他。
玉溪辞却轻轻挥开了太监的手,对楼景玉低声道:“扶我进去。”
楼景玉连忙扶住他,感觉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自己手臂上,脚步虚浮得厉害。两人慢慢挪进内室。楼景玉帮他脱下厚重的朝服和外氅,换上柔软的寝衣,扶他在床上靠下。
触手所及,玉溪辞的手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陛下……说了什么?”楼景玉急问,将温着的手炉塞进他手中,又倒了热茶。
玉溪辞闭着眼,摇了摇头,没有接茶,只是双手紧紧攥着手炉,仿佛要从那一点暖意中汲取力量。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帐顶,声音嘶哑地开口:
“陛下……要我出任……左都御史,兼领……刑部。”
左都御史,兼领刑部!这是何等显赫的权位!几乎是文臣巅峰!皇帝这是要重用他,将整顿朝纲、肃清余孽的重任,全数压在他肩上!
楼景玉先是一愣,随即心猛地沉了下去。玉溪辞的身体,如何能担此重任?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催命!
“你……答应了?”楼景玉声音发紧。
玉溪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疲惫的笑:“皇命……岂容推拒。”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漠然,“陛下说,胡惟庸一案,牵连未尽;三皇子余党,仍需深挖;朝中积弊,非铁腕不能肃清。满朝文武,唯我……可担此任。”
好一个“唯我可担此任”!将所有的腥风血雨,所有的骂名与风险,都系于一人之身!皇帝是要用玉溪辞这把已经伤痕累累的刀,去斩尽朝中最后的荆棘,哪怕这把刀最终崩断!
“你的身体……”楼景玉急道。
“无妨。”玉溪辞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死不了。”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楼景玉看着他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头,和那微微颤抖的、攥着手炉的指尖,心中涌起巨大的愤怒和无力。他愤怒皇帝的冷酷利用,无力于自己的渺小,无法为眼前这个人分担丝毫。
他想说,我们不干了,我们离开这里,去江南,去桃源,去哪里都好。
但他知道,玉溪辞不会走。他的骄傲,他的责任,他与安王府的血海深仇,他与皇帝之间复杂的君臣纠葛,都将他牢牢钉在这座皇城,这个位置之上。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守在这里,在他每次从血腥的朝堂归来时,为他端上一碗热汤,换下一身染了霜雪的朝服,握一握他冰凉的手。
窗外,雪又下得大了些。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楼景玉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玉溪辞露在狐皮毯子外、依旧冰凉的手。
玉溪辞没有挣开,也没有反应,仿佛已经睡着了。
但楼景玉知道,他没睡。他掌心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前路,似乎并未因宫变的结束而变得平坦。新的风暴,已在酝酿。而他们,依旧身处风暴的中心,无法挣脱。
楼景玉握紧了那只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着。
无论如何,他不会放手。
风雪再大,总有停歇的时候。
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在一处,总能……等到天晴吧。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