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我陪着他   玉溪辞 ...

  •   玉溪辞昏迷不醒,被火速抬往太医院。楼景玉寸步不离地跟着,身上那些伤也被太医一并处理了,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盯着榻上那人苍白如纸的脸,和他肩头、手臂上不断渗出鲜血的绷带。

      太医院最顶尖的几位御医轮番诊治,施针,用药,忙乱到东方既白,玉溪辞的气息才终于稳定下来,但依旧没有醒来。太医对守在一旁的皇帝和楼景玉禀报:玉大人内伤极重,失血过多,又兼心力交瘁,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何时能醒,难以预料,且即便醒来,武功恐怕也……废了大半。

      武功废了大半……楼景玉心头一痛,但他随即又想,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皇帝在龙榻前站了许久,看着昏迷的玉溪辞,又看了看形容狼狈、眼神却执拗地守在床边的楼景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又安排人护送楼景玉去偏殿休息。

      楼景玉哪里肯离开,直到皇帝沉下脸,以“莫要打扰玉卿静养,也顾惜你自身伤势”为由,强命宫人将他架走,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太医院,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宫室。宫人为他准备了热水、干净衣物和伤药。他木然地清洗、换药,脑中却全是玉溪辞昏迷前最后那个疲惫的、似乎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和他那句低不可闻的“你赌赢了”。

      赌赢了?赌什么?是赌皇帝会“死而复生”?赌援军能及时赶到?还是赌……别的什么?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玉溪辞伤势的揪心。他强迫自己休息,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玉溪辞还需要他。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内外,天翻地覆。

      皇帝并未真的驾崩,所谓“急症”乃是三皇子一党买通御医、在药中做了手脚制造的假象,意图趁皇帝“病危”时控制宫禁,伪造遗诏,篡夺大位。而玉溪辞,早在一个月前,便已从“潜龙卫”和某些特殊渠道,察觉到了三皇子的异动和宫中暗流。他将计就计,一面暗中联络忠于皇帝和大皇子的势力,一面故意表现出对二皇子的支持(实则二皇子也参与了部分阴谋,但被玉溪辞利用作为迷惑三皇子的棋子),引蛇出洞。他让自己成为三皇子必须拔除的“眼中钉”,吸引其大部分火力,为皇帝暗中布局、调集忠于皇室的边军和京营兵马入京勤王争取时间。

      皇帝“驾崩”后,玉溪辞便带着部分关键证据和“潜龙卫”死士,退守文渊阁,既是示敌以弱,拖延时间,也是将自己作为最醒目的靶子,将叛军主力牢牢钉在皇城一隅。而皇帝则秘密移驾至皇城一处早已备好的、绝对安全的密殿之中,遥控指挥,等待各地勤王兵马汇集,最后一举发动,内外夹击,平定叛乱。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皇帝对玉溪辞的绝对信任,赌的是玉溪辞能在叛军的疯狂围攻下撑到最后一刻,赌的是勤王兵马能及时赶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所幸,他们赌赢了。虽然代价惨重——玉溪辞重伤濒死,“潜龙卫”和众多忠臣义士死伤殆尽,皇城内外血流成河——但三皇子一党被连根拔起,朝中毒瘤为之一清,皇权重新稳固。

      这些内情,是楼景玉在宫中养伤期间,从奉命前来“探望”并“告知”他一些情况的御前太监口中,陆陆续续拼凑出来的。太监的语气恭敬而疏离,带着皇室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恩赏意味。楼景玉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问了一句:“玉大人何时能醒?”

      太监答:“太医正在全力救治,陛下也时时垂询,林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楼景玉便不再多问。他知道,在这些宫人眼中,自己大概只是一个恰巧卷入、又恰巧“救了”玉溪辞一命的、身份微妙的“义士”,或许还带着些许“楼家余孽”的阴影。皇帝能留他在宫中养伤,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每日都会去太医院外等候,但大多数时候都被客气地拦在外面,只被告知“玉大人尚未苏醒,但脉象平稳”。偶尔,他能隔着窗棂,远远看到榻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困难。

      他也会在允许的范围内,在宫中走动。劫后的皇宫,正在缓慢地恢复秩序,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气,宫人神色匆匆,眉眼间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他看到了被烧毁的宫殿,看到了正在清理的血迹,也看到了被押解经过的、曾经煊赫一时的三皇子及其党羽,如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权力更迭,血腥残酷。而玉溪辞,是这场更迭中最锋利、也受损最重的一把刀。

      第七日,楼景玉终于被允许进入玉溪辞的病房探望片刻。

      病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玉溪辞依旧昏迷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旧苍白得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仿佛在梦中依然不得安宁。他肩头和手臂的伤被重新包扎过,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更显得整个人脆弱单薄,与楼景玉记忆中那个清冷孤绝、执掌生杀的身影,判若两人。

      楼景玉轻轻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不敢触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精致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心中酸涩难言。这个人,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为皇帝铺平了道路,也……将他楼景玉,远远地送离了风暴中心。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像个傻瓜一样,不管不顾地闯了回来,差点死在一起。

      值得吗?楼景玉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快些醒过来吧。”他低声,对着昏迷的人,仿佛自言自语,“你欠我一个解释……很多个解释。”

      床上的人,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楼景玉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但那颤动过后,再无动静。

      是错觉吗?

      他在床边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宫人进来提醒,才默默起身离开。

      走出太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正要回自己暂住的宫室,却见一名身着紫色蟒袍、面容清矍的老太监,不知何时已等在院门外,正是那日御书房见过的、承平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

      “林公子,”老太监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陛下在御书房,要见您。”

      该来的,总会来。楼景玉心下一凛,点了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承平帝正伏案批阅奏折,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听到通传,他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楼景玉身上。

      楼景玉依礼跪拜:“草民林瑜,叩见陛下。”

      “平身,赐坐。”承平帝声音平和。

      楼景玉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垂首敛目。

      “伤势可好些了?”承平帝问。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嗯。”承平帝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的事,朕都知道了。楼明轩之子,楼景玉。”

      楼景玉心中一紧,没有否认,只道:“是。”

      “楼家的事,是胡惟庸等人构陷。你父亲,是忠臣。”承平帝直接给出了定论,“朕已下旨,为楼明轩平反,追赠官爵。你兄长楼景琛,在边关平叛有功,擢升为四品昭武校尉,不日将调回京中任职。你和你姐姐的奴籍,早已赦免,恢复良民身份。楼家旧宅,朕也会命人发还。”

      一连串的恩典,如同惊雷,却又在意料之中。楼家,终于沉冤得雪。父亲可以瞑目,兄长前途有望,姐姐和自己,也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楼景玉起身,再次跪倒,声音哽咽:“草民……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承平帝抬手虚扶,看着他,目光深邃,“你楼家蒙冤,朕亦有失察之过。这些,是朕该做的。至于你……”他顿了顿,“你在此次平乱中,救护玉卿有功,更兼忠勇可嘉。朕欲赏你……”

      “陛下!”楼景玉忽然开口打断,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草民不敢居功,亦不需赏赐。草民只求陛下,能如实告知草民一事。”

      承平帝似乎没料到他敢打断自己,更提出如此要求,微微挑眉:“哦?何事?”

      “玉大人……”楼景玉喉咙发干,一字一句问道,“他是否……从一开始,便知晓陛下假死之局?他选择留下,吸引叛军,是否……亦是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但他必须知道。玉溪辞将他“骗”去江南,安排后路,自己却留下赴死……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别的?

      承平帝看着楼景玉眼中那抹不顾一切的执拗,沉默良久,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是溪辞主动向朕请命,以身为饵,吸引逆党主力。他说,唯有如此,方能将逆党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朕……准了。”

      果然。

      楼景玉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闷痛。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皇帝口中证实,那种被彻底算计、甚至可能被“牺牲”的感觉,依旧尖锐地刺入心脏。

      “那他……可曾想过,自己可能真的会死?”楼景玉再问,声音嘶哑。

      “想过。”承平帝缓缓道,“溪辞对朕说,‘臣若不幸,请陛下念在臣微末之功,保全楼氏姐弟,令其远离朝堂,安稳度日。此乃臣,最后所请。’”

      最后所请……保全楼氏姐弟,安稳度日。

      所以,他楼景玉的“安稳”,是玉溪辞用自己可能的“死亡”换来的。是玉溪辞“算计”中的最后一环,也是他……最后的私心。

      楼景玉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强行忍住,哑声道:“陛下,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请陛下,允许草民留在玉大人身边,照顾他,直到他康复。”楼景玉抬起头,目光坚定,“无论他是否愿意,无论……需要多久。”

      这一次,轮到了承平帝沉默。他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染血却挺直的脊梁,还有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深沉而决绝的情感。

      良久,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挥了挥手,语气复杂难明,“朕准了。你便留在太医院,帮着照料吧。只是,记住你的身份。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该想,也不是你能想的。”

      “草民明白。”楼景玉叩首,“草民只求能照顾他。别无他念。”

      “去吧。”承平帝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了朱笔。

      楼景玉起身,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知道了真相。残酷,却也让他看清了某些东西。

      玉溪辞算计了他,却也用生命在“算计”中,为他铺好了最后的路。

      而他,不会再任由那人将他推开。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那人醒来后会是何种态度,他都不会再离开。

      他要守着他,直到他醒来,直到他康复,直到……亲口问一问他,那些来不及说、或者说出口也变了味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楼景玉转身,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第四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