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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等你 楼景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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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景玉搬进了太医院玉溪辞养病的那个僻静院落,在厢房住了下来。他如今的身份有些微妙,说是“义士”,又带着“楼家余孽”的旧影,但皇帝默许,太医们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他是个照顾病人的、沉默寡言的特殊“护工”。
他没有再试图闯入玉溪辞的病房,只在每日固定时辰,太医允许时,进去看看。大部分时间,他守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太医们用药、施针、诊脉时的低语,玉溪辞偶尔无意识的微弱呻吟,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学着辨认药方,帮着煎药。太医院的药童起初还防着他,后来见他动作仔细沉稳,对药材也颇为了解(在桃源谷跟沈逸学的),便也渐渐让他搭手。他将煎好的药,滤得没有一丝渣滓,用热水温着,等太医检查过后,再亲自端进去,由太医或专门的宫人喂服。
玉溪辞一直没醒。但太医说,脉象一日日强健起来,外伤也开始愈合,只是人始终沉在深深的昏睡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复。
楼景玉便耐心地等。他每日除了照顾玉溪辞,便是自己练功——练沈逸教的“养气诀”。在桃源谷时,他心绪不宁,练得浮于表面。如今,守在这充斥着药香的院落,守着那个人,心境竟奇异地沉淀下来。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守在这里,不倒下。
他也开始学着烹制一些药膳。问过太医玉溪辞的体质和所需,又请教了太医院药膳局的老宫人,用些温补的药材,配合鸡鱼等物,炖得烂烂的,撇去浮油。虽然玉溪辞昏迷,用不了多少,但楼景玉固执地每日都做一点,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份说不出口的牵挂,也一并熬进去。
他也会坐在玉溪辞病榻旁,低声说话。说楼家平反了,兄长要回京了,姐姐在江南很安全,沈先生和孟婆婆都安好。说宫里的石榴红了,说京城的秋意渐浓。也说……自己这些日子的琐碎。絮絮叨叨,没什么章法,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人的沉睡,又像是……只想说给他听。
偶尔,他会握住玉溪辞放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冰凉,没什么生气。楼景玉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着,试图将那点暖意渡过去。有时,他会感到那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要抓住什么,但待他凝神去看,又恢复沉寂。
是错觉吧。他这样想着,却依旧每日都会握上一会儿。
日子在汤药气息和低语声中,滑过了半个月。深秋了,院中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变得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这日清晨,楼景玉照例端着温好的药,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当值的太医正在为玉溪辞诊脉,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将药放下。
楼景玉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目光习惯性地落在玉溪辞脸上。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看起来比之前丰润了些,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淡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太医诊完脉,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对楼景玉低声道:“玉大人脉象平稳,体内郁结之气也散了不少。今日或许可以试着喂些参汤。”
楼景玉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太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出去开新的方子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楼景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静静看着玉溪辞的睡颜。阳光跳跃,能看清他脸上极细的绒毛。这个人,清醒时总是清冷疏离,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睡着了,却显得意外的……无害,甚至有些脆弱。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一丝散落的发,将其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就在他收回手的刹那,忽然,玉溪辞的睫毛,极其清晰地,颤动了一下。
楼景玉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那双紧闭的眼,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眼神是茫然的,涣散的,映着窗棂透入的光,带着久睡初醒的迷蒙。他眨了眨眼,似乎适应着光线,目光缓缓移动,扫过熟悉的帐顶,然后,落到了床边。
与楼景玉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楼景玉僵在那里,甚至忘了呼吸。他看着那双眼睛,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聚焦,再到看清是他时,瞬间涌起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难以置信,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覆盖。
玉溪辞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楼景玉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他语无伦次,起身就要往外冲。
“别……”玉溪辞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楼景玉立刻停住脚步,转身,又蹲回床边,急切地看着他:“怎么了?要喝水吗?”
玉溪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焦急和喜悦的脸,眼中神色变幻,最终,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楼景玉的脸,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昏迷中的又一个幻影。
“你……”玉溪辞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怎么……在这里?”
楼景玉鼻子一酸,强忍着,低声道:“我说过,要滚,一起滚。你没滚掉,我自然在这里。”
玉溪辞怔了怔,似乎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情景,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和更深沉的复杂。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再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质问:
“谁……让你回来的?江南……不好吗?”
又是这句话。楼景玉心中那点酸涩,化作了些许赌气,他盯着玉溪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江南很好。但我不好。没有你在,我不好。”
玉溪辞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看着楼景玉眼中毫不掩饰的执拗和……那份让他心悸的、灼热的情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想移开目光,却仿佛被那双眼睛牢牢锁住。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暗流。
良久,玉溪辞率先败下阵来,他移开目光,看向帐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胡闹。”
“是,我胡闹。”楼景玉顺着他的话,语气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我不仅胡闹回来了,还去见了陛下,求了恩典,要留在这里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陛下准了。”
玉溪辞再次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更深的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软。“你……何必如此。”
“我也不知道何必如此。”楼景玉低声道,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手上,“大概就是……见不得你一个人在这里躺着,见不得你为了那些算计,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玉溪辞,你算计了天下人,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可你有没有算到,我会来?有没有算到,我来了,就不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玉溪辞心上。玉溪辞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或许已不能称为少年)眼中那份历经生死、洗净铅华后,愈发清晰坚定的光芒,心中那堵坚固了二十余年的冰墙,似乎被这目光,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有温热的、酸涩的东西,涌上眼眶。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陌生的悸动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随你。”他淡淡道,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累了。”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要睡了。
但楼景玉知道,他没睡。他看到他眼睫的轻颤,看到他喉结细微的滚动。
他没有戳破,只是起身,将那碗已经微凉的参汤端起,走到外间,重新温上。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已经醒了,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至于那些未曾说清的话,那些深藏的情愫,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过往与算计……都可以慢慢来。
只要人在,只要心还在跳,就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楼景玉坐在外间的炉火旁,看着药罐中咕嘟咕嘟冒起的热气,脸上露出了这数月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希冀的笑容。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等待来年新生的季节。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