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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同归   “大 ...

  •   “大人!不可!”一名满脸血污的护卫急道,“外面叛军重重,开门无异于……”

      “开门!”玉溪辞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疑。他深深看了一眼楼下那个背靠门板、持剑浴血、却固执地望向他的身影,眼底深处似有烈焰灼烧,又似有寒冰碎裂。

      “是!”护卫不敢再言,咬牙搬开了顶门的粗重门栓。

      沉重的阁门,向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楼景玉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他毫不犹豫,挥剑格开刺来的两柄长枪,身体向后一倒,就着门开的缝隙,翻滚着撞了进去!

      “关门!顶住!”玉溪辞厉喝。

      两名护卫立刻用身体抵住重新合拢的门板,另一人迅速将门栓插回。几乎在门栓落下的同时,外面传来叛军疯狂的撞击声和怒吼。

      楼景玉滚入阁内,尚未站稳,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起,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玉溪辞一手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手已掐住了他的脖颈,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某种楼景玉看不懂的、近乎狰狞的痛苦。

      “谁让你来的?!楼景玉!谁给你的胆子!!”玉溪辞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不是应该在江南吗?!不是应该好好活着吗?!你来送死吗?!”

      脖颈被掐得生疼,呼吸不畅,但楼景玉没有挣扎。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清冷如月、此刻却因暴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火光透过窗纸,映出他眼下的青影,唇上的裂口,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我不能……看着你死。”楼景玉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

      玉溪辞浑身一震,掐着他脖颈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猛地收紧,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低吼:“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来了能改变什么?!你只会……只会……”

      “只会和你死在一起。”楼景玉截断他的话,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深处,那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让他心口剧痛,却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玉溪辞,我说过,要滚,一起滚。”

      玉溪辞死死盯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打碎的琉璃,映出破碎的光,和楼景玉自己同样破碎的倒影。掐着脖颈的手,终于,一点一点,缓缓松开。

      楼景玉大口喘息,剧烈咳嗽,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玉溪辞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另一面墙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与痛苦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愚蠢。”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楼景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是,我蠢。可你已经……跑不掉了。”

      外面叛军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仅存的四名护卫,人人带伤,紧握兵刃,死死抵在门后,脸上是决死的漠然。

      玉溪辞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楼景玉,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顾言……都告诉你了?”

      “嗯。”楼景玉点头,从怀中摸出那枚骨哨,递过去,“沈先生说,‘潜龙’未死,火种犹存。江南,等你。”

      玉溪辞接过骨哨,冰冷的指尖触到楼景玉温热的掌心,微微一颤。他握紧了骨哨,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

      “还有……”楼景玉又从贴身处,摸出那枚一直戴着的白玉平安扣,塞到玉溪辞手中,“这个……还给你。你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戴着吧。”

      玉溪辞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莹白、沾染了楼景玉体温和血迹的平安扣,眼中最后一丝冰冷,似乎也融化了,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温柔。他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最终,他只是抬手,用染血的衣袖,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楼景玉脸上的一道血污。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

      楼景玉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强忍着,别过脸,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阁门,哑声道:“现在……怎么办?”

      玉溪辞也收回手,重新挺直了背脊,眼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锐利,尽管那冷静之下,是玉石俱焚的决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潮水般涌动的叛军,和远处皇城中其他仍在零星抵抗的火光。

      “等。”他缓缓道。

      “等什么?”

      “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时机。”玉溪辞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漆黑一片的宫城深处,“三皇子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支持二皇子和太子的力量,不会坐视。我在等……勤王的兵马。或者,等他们内部生变。”

      “来得及吗?”楼景玉看着那扇随时可能被撞开的门。

      “不知道。”玉溪辞的回答很直接,“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文渊阁是宫中藏书重地,墙壁坚固,且有夹层,易守难攻。我们还能撑一阵。”

      他转身,对那四名护卫道:“弃守大门,退上二楼。利用楼梯和书架阻击。”

      “是!”

      几人迅速退上狭窄的木梯,来到二楼。二楼空间更大,堆满了高大的书架和卷帙,只有一扇小窗。玉溪辞指挥护卫搬动书架,堵住楼梯口,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楼景玉也上前帮忙,他失血不少,又强服“回元丹”,此刻药力渐退,只觉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全凭意志支撑。

      “你坐下。”玉溪辞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按坐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下摆,快速而熟练地为他包扎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指尖的微颤,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的伤……”楼景玉看着他肩头、手臂上同样渗血的绷带。

      “无碍。”玉溪辞打断他,包扎完毕,又塞给他一把小巧的、显然是特制的连弩,“会用吗?”

      楼景玉点点头,接过。他在桃源谷时,跟沈逸学过一些粗浅的机关之术,这种弩虽然精巧,但原理相通。

      “节省弩箭,瞄准再放。”玉溪交代一句,便转身,拿起自己的弓,隐到一具书架后,目光锐利地盯向楼梯口。

      楼景玉靠在墙角,握着冰冷的弩机,看着玉溪辞挺直而孤绝的背影,心中那点因重逢而生的些微波澜,渐渐沉淀为一种奇异的安宁。

      生也好,死也罢。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底楼的门板终于被撞开!叛军如潮水般涌入,但迎接他们的是从楼梯上方射下的、精准而致命的箭矢和弩箭!玉溪辞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楼景玉也扣动扳机,弩箭射入一名冲在最前的叛军眼眶,那人惨叫着滚下楼梯。

      狭窄的楼梯限制了叛军的兵力展开,高大的书架成了天然的屏障。叛军虽然人数占优,一时竟难以攻上。

      但楼上的箭矢和弩箭是有限的。很快,玉溪辞的箭囊空了,楼景玉的弩箭也所剩无几。四名护卫,又战死两人,只剩两人伤痕累累,与玉溪辞并肩,用刀剑死死守住楼梯口。

      叛军的尸体在楼梯上堆积,鲜血顺着台阶流淌,如同小溪。但更多的叛军,依旧悍不畏死地向上冲。

      “玉溪辞!负隅顽抗,死路一条!交出先帝遗诏和逆党名单,三殿下或可饶你全尸!”楼下传来叛军将领的喊话。

      玉溪辞冷笑一声,根本不答,挥剑砍倒一名冲上来的叛军,剑锋已卷刃。

      楼景玉挣扎着站起,捡起地上死去护卫的刀,走到玉溪辞身边,与他背靠背站立。

      “怕吗?”玉溪辞低声问,声音带着激战后的微喘。

      “怕。”楼景玉老实回答,握紧了刀柄,手在抖,声音却很稳,“但跟你死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玉溪辞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仿佛带着无尽的苍凉和一丝……释然。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最后的时刻,似乎就要来临。叛军重新集结,准备发起最后的、不顾伤亡的冲锋。

      就在这时——

      皇城之外,遥远的夜空中,忽然升起三朵巨大的、赤红色的焰火!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开,璀璨夺目,即使隔着重重建瓴,也能清晰看见!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原本沉寂的某个方向,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海啸,迅速向着文渊阁方向席卷而来!其间夹杂着整齐的战鼓声和嘹亮的号角,与叛军杂乱的呼喊截然不同!

      是援军!勤王的兵马到了!而且,已经杀入内宫!

      楼梯下的叛军一阵骚动,攻势顿时一滞。有人惊惶地回头张望。

      玉溪辞眼中精光爆闪,厉声喝道:“援军已至!尔等叛逆,还不束手就擒!”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本就军心浮动的叛军,更加慌乱。那叛军将领又惊又怒,连声呵斥,却已弹压不住。

      “就是现在!杀出去!”玉溪辞对仅存的两名护卫喝道,同时拉起楼景玉,挥剑率先冲向楼梯!

      绝境逢生!楼景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怒吼一声,挥刀跟着玉溪辞向下冲杀!四人在狭窄的楼梯上,如同猛虎下山,竟将慌乱的叛军杀得节节后退,冲到了二楼与一楼的拐角处!

      然而,叛军毕竟人多,短暂的混乱后,在那将领的督战下,又重新集结,堵死了去路。而他们四人,也已是强弩之末,玉溪辞和楼景玉身上又添新伤,两名护卫更是摇摇欲坠。

      眼看又要被逼回楼上,功亏一篑。

      突然,文渊阁那扇唯一的小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同大鸟般,自窗外飞掠而入,手中长剑如游龙,瞬间刺倒两名堵在楼梯口的叛军!来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是“潜龙卫”!是沈逸安排的后手,还是顾言联络的残余力量?

      “大人!属下来迟!”黑衣人对玉溪辞急声道,手中剑光不停,又逼退数人。

      “不迟!”玉溪辞精神大振,与黑衣人合力,硬生生在叛军中撕开一道缺口!“走!”

      几人护着楼景玉,奋力杀出重围,冲到了一楼。一楼门口,又有数名黑衣人接应,与外面的叛军战作一团。

      “跟我来!”为首的黑衣人低喝,引着他们,并不往正门冲,反而奔向文渊阁后侧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那里墙角,竟有一个被杂物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狗洞(或是早年太监宫女偷运东西的通道)!

      “快!钻出去!外面有人接应!”黑衣人急道。

      两名伤痕累累的护卫率先钻出。玉溪辞将楼景玉推到洞口:“快走!”

      “你先走!”楼景玉不肯。

      “少废话!”玉溪辞厉声道,不由分说,将他往洞口一塞。楼景玉身不由己,滚了出去。外面果然有人接住,是另两名黑衣人。

      玉溪辞随即也钻了出来。最后是那名引路的黑衣高手,他断后,挥剑砍倒追到近前的两名叛军,也迅速钻出,反手用杂物将洞口堵死。

      外面是一条荒僻的宫巷,火光黯淡。接应的共有五六名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见他们出来,一人立刻吹了声口哨,巷子深处立刻驶来一辆不起眼的、蒙着黑布的马车。

      “大人,快上车!此地不宜久留!”黑衣人急道。

      玉溪辞点头,拉着楼景玉就要上车。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宫巷另一头,忽然涌出一队举着火把、全副武装的叛军骑兵!为首一人,竟是三皇子麾下的一员悍将,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前来截杀!

      “逆贼玉溪辞在此!放箭!格杀勿论!”那将领狞笑着,弯弓搭箭!

      “保护大人!”黑衣人们厉喝,纷纷拔出兵刃,组成人墙。

      箭如飞蝗!两名黑衣人瞬间中箭倒地!马车也被射成了刺猬,拉车的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车夫甩下,拖着破烂的马车冲入黑暗。

      “走这边!”引路的黑衣高手一把推开玉溪辞和楼景玉,指向另一条更窄、更黑的岔道,自己则挥剑冲向叛军骑兵,试图阻拦。

      “走!”玉溪辞没有丝毫犹豫,抓住楼景玉的手腕,拖着他,冲向那条黑暗的岔道。

      身后,传来黑衣高手临死的怒吼,和叛军骑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呼喝声。

      这条岔道似乎是通往宫中某处废弃园林的,狭窄曲折,布满荆棘。两人跌跌撞撞,在黑暗中拼命奔跑。楼景玉本就力竭,全靠玉溪辞拖着,才没有倒下。玉溪辞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呼吸粗重,脚步也越来越踉跄。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堵高墙,已是死路。而身后的马蹄声和追兵的火光,已清晰可闻。

      “没路了……”楼景玉背靠冰冷的墙壁,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玉溪辞也停下,喘息着,松开了楼景玉的手腕。他转过身,面对着追兵的方向,缓缓拔出了那柄早已卷刃、沾满血污的青霜剑,挡在楼景玉身前。

      “怕吗?”他又问了一次,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楼景玉看着他染血的、挺直的背影,心中的恐惧忽然消失了。他上前一步,与玉溪辞并肩而立,也举起了手中那把豁了口的长刀。

      “不怕。”

      火光映照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仿佛要融为一体。

      追兵已至,将这条死巷堵得水泄不通。箭矢再次上弦,刀枪寒光凛冽。

      玉溪辞握紧了剑,楼景玉也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

      高墙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厉喝:

      “住手!”

      所有人皆是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高墙墙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沉肃的老者。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众人。在他身后,还站着数名身着朱紫官袍、神色惊惶又激动的大臣,以及大批盔甲鲜明、手持劲弩的御林军!

      火光映照下,那身明黄龙袍,和那张脸——

      是皇帝!是已经“驾崩”的承平帝!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出现在此地!

      “陛……陛下?!”叛军将领目瞪口呆,手中弓箭“当啷”落地。

      “逆子!尔等竟敢矫诏逼宫,屠戮大臣,罪该万死!”承平帝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御林军!将这些逆贼,给朕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墙头上,御林军统领一声令下,无数弓弩对准了巷中的叛军。

      形势瞬间逆转!叛军们魂飞魄散,哪敢抵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那将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楼景玉怔怔地看着墙头那个死而复生的皇帝,又看看身边同样愕然、随即缓缓放松了紧绷身躯的玉溪辞,脑中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溪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握的青霜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他身体晃了晃,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向后倒去。

      “玉溪辞!”楼景玉大惊,连忙伸手抱住他下滑的身体。

      玉溪辞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看着墙头的皇帝,又缓缓移向抱着自己的楼景玉,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

      “你……赌赢了……”他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随即,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玉溪辞!”楼景玉嘶声呼喊,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抬头望向墙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急,“陛下!救他!求您救救他!”

      墙头上,承平帝看着下方相拥的两人,目光复杂,最终挥了挥手:

      “传太医!将玉爱卿……和这位义士,速速抬去医治!”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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