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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星夜   “林公 ...

  •   “林公子,东西都备好了。”孟婆婆将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递到楼景玉手中,里面是干粮、水囊、金疮药、解毒散,还有几锭分量十足的银两。她眼圈微红,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拍了拍楼景玉的胳膊,“万事小心。”

      楼景玉接过,系在肩上,对孟婆婆深鞠一躬:“孟婆婆,姐姐就拜托您了。”

      “放心去吧,老婆子会照顾好林姑娘。”孟婆婆点头,又低声道,“公子……定要平安。”

      楼景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厩。沈逸已等在那里,手中牵着那匹名为“追电”的骏马。马是罕见的西域良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常,此刻似乎也感知到紧张的气氛,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

      “此马性烈,但通人性,能日行五百里。”沈逸将缰绳交到楼景玉手中,又将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他,“里面是‘回元丹’,可吊命续气,但不可多服,损及根本。还有这个,”他又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是溪辞当年留在我这里的东西,或许……你用得上。”

      楼景玉接过,入手颇沉。他解开油布一角,里面赫然是一柄剑!剑鞘古朴,呈暗青色,无任何纹饰,但触手冰凉,隐隐有龙吟之声。他拔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得他眉眼一片肃杀,正是玉溪辞在西山用过的、那柄斩杀“影煞”杀手的佩剑!

      “此剑名‘青霜’,乃前朝名匠所铸,锋锐无匹。溪辞的剑法,你虽未得真传,但此剑本身,便是利器。”沈逸道,“记住,你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拼命。若能见到溪辞,将此物交给他。”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骨哨,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告诉他,‘潜龙’未死,火种犹存。江南,等他。”

      楼景玉将骨哨贴身藏好,青霜剑缚在背后,翻身上马。追电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落下,仿佛已急不可待。

      “先生,晚辈去了。”楼景玉在马背上,对着沈逸,再次抱拳。

      沈逸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无论结果如何,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楼景玉心中一涩。他知道,此去能活着回来的希望,微乎其微。但他已无退路。

      他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追电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猛地窜出,沿着沈逸指点的、隐藏在竹林深处的密道,风驰电掣般向山外冲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楼景玉伏低身子,紧握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定要赶上!

      密道崎岖,但追电果然神骏,如履平地。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冲出群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官道在晨光中如灰带般延伸向北方。

      楼景玉毫不停留,沿着官道,纵马狂奔。他没有选择更隐蔽的小路,因为那意味着更慢。此刻,时间就是玉溪辞的性命!他只能赌,赌“影煞”和叛军的注意力都在京城,赌自己这副经过沈逸调理、已非昔日孱弱的身体,和□□这匹千里马,能抢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赶到那个人的身边。

      日头渐高,又渐偏西。楼景玉只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不曾下马休息片刻。追电也显示出惊人的耐力,虽然浑身大汗,但速度不减。沿途驿站,他拿出沈逸给的令牌和银两,迅速换马(追电需要休息),继续赶路。那黑色令牌果然有用,几个看似普通的驿丞见到令牌,眼神瞬间变得恭敬,立刻备上最好的马匹,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他昼夜兼程,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全靠一股意志支撑。肩头的旧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顾言悲恸的脸,是玉溪辞可能被困血战的画面,是那枚冰凉的白玉棋子,是雨夜中惊鸿一现的背影……

      他不能倒下。绝不能。

      第三日傍晚,他终于踏入了京畿地界。空气中已能闻到隐隐的、不同于往常的肃杀和焦灼气息。沿途关卡增多,盘查严密,多是穿着陌生号衣的兵丁,神色倨傲凶悍,显然已是三皇子控制的兵马。楼景玉仗着马快,又有“潜龙卫”暗桩提供的、伪造的商队通关文牒(沈逸令牌的作用),一路有惊无险,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越是接近京城,气氛越是紧张。路上行人稀少,且多是神色仓皇、拖家带口南逃的百姓。隐约能听到北方传来的、沉闷的、仿佛滚雷般的声响,不知是战鼓,还是炮声。

      京城,已近在咫尺。但高大的城墙紧闭,城楼上旗帜招展,却不是熟悉的龙旗,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狰狞兽首的旗帜。城门处戒备森严,甲士林立,弓弩上弦,如临大敌。

      进不去了。

      楼景玉勒住马,远远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城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玉溪辞就在里面,在皇城,在那片最危险的核心。

      他绕到城墙西侧一处相对荒僻的地段。这里城墙稍矮,但依旧不是人力可攀。他想起沈逸给的地图上,标注了一条隐秘的、通往城内的废弃水道,入口就在西城墙外一处早已干涸的芦苇荡中。

      他下马,拍了拍追电的脖颈,将缰绳拴在一棵枯树上,低声道:“在此等我,若我三日内未归,你便自行离去。”

      追电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仿佛听懂了。

      楼景玉不再犹豫,按图索骥,果然在芦苇荡深处,找到了一个被杂草和淤泥半掩的、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洞口。一股陈年污水的恶臭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拔出青霜剑,削断挡路的荆棘,矮身钻了进去。

      水道内黑暗、污浊、狭窄。他只能凭感觉,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污水中摸索前行。恶臭几乎令人窒息,但他已顾不得了。脑海中只有一个方向——皇城,文渊阁。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光和水流声。他奋力向前,终于从一个更大的排水口钻出,跌入一条流速颇急的暗渠。这里已是在城内。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沾满污秽,恶臭难当。但他来不及清理,迅速辨认方向。这里似乎是西城靠近皇城墙根的一片荒废区域。远处,皇城方向,火光隐隐,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透过厚重的宫墙隐约传来,比在城外清晰得多!战斗,仍在继续!

      楼景玉精神一振。还在打!玉溪辞还活着!

      他立刻朝着皇城方向潜行。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闭户,一片死寂。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叛军兵马,举着火把,匆匆跑过。楼景玉凭借着对京城地形的熟悉(毕竟曾生活多年),和沈逸地图上标注的隐秘小巷,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队,一点点向皇城靠近。

      越靠近皇城,守卫越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将宫墙外照得如同白昼。宫墙上人影憧憧,弓弩反射着寒光。正面根本无法突破。

      楼景玉绕到皇城西北角。这里相对僻静,宫墙外有一片不大的树林。他记得,这里宫墙内侧,似乎靠近冷宫和存放杂物的库房区域,守卫可能会松懈些。

      他潜伏在树林阴影中,观察着宫墙上的动静。果然,这里的守卫不如正面密集,巡逻的间隔也稍长。但宫墙高达三丈,光滑无比,无着力之处。

      他摸了摸背后的青霜剑,又看了看手中沈逸给的、那包“回元丹”的皮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服下一颗“回元丹”。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热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多日奔波的疲惫和伤痛瞬间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力量感,但头脑也因此有些轻微的眩晕。他知道这药力不能持久,且有损身体,但此刻顾不得了。

      看准一队巡逻兵刚刚走过的间隙,楼景玉从树林中疾冲而出,助跑几步,奋力一跃,竟拔地而起一丈有余!同时,他反手拔出青霜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宫墙的砖缝之中!

      “锵!”

      剑身深入寸许,竟真的卡住了!楼景玉借力一荡,身体再次向上窜起,同时左手已抠住了上方一块略微凸起的砖石!他就像一只灵猿,凭借着“回元丹”激发的短暂巨力和青霜剑的锋利,在光滑的宫墙上,硬生生地向上攀爬!

      墙头传来惊呼:“下面有人!放箭!”

      几支羽箭呼啸着射来!楼景玉听风辨位,身体紧贴墙壁,险险避过。他不敢停留,手脚并用,攀爬得更快。又有利刃破空声袭来,是墙头的守军在用长矛下刺!

      楼景玉怒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墙垛边缘,右手青霜剑向上急挥!

      “叮当”几声,刺下的长矛被格开。他趁机双臂用力,猛地翻上了墙头!

      墙头狭窄,五六名叛军士兵正惊愕地看着这个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浑身污臭的人。楼景玉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青霜剑已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疾刺横扫!他没有章法,只有速度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两名士兵咽喉中剑,惨叫着倒下。另外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挺枪便刺。

      楼景玉根本不与他们缠斗,格开刺来的长枪,看准墙内一侧,纵身便跳了下去!

      墙内是一片荒废的庭院,堆着杂物。楼景玉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力道,起身便朝着记忆中文渊阁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和脚步声,但他已管不了那么多。丹药的效力在燃烧,支撑着他以惊人的速度,在迷宫般的宫苑中穿行。他对皇宫格局不算太熟,但大致方向不会错。

      沿途又遇到几股零散的叛军,他或仗着身法避开,或仗着青霜剑的锋利和不要命的打法硬冲过去,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孤高的楼阁——文渊阁。然而,此刻的文渊阁,却被密密麻麻的叛军团团围住,火把通明,喊杀震天!阁楼门窗紧闭,里面隐约有箭矢射出,但显然已是被困之兽,在做最后的抵抗。

      楼景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还是晚了?不,里面还有抵抗!玉溪辞一定还在!

      他看到叛军正在架设简易的攻城槌,准备强攻阁门。阁楼最高层的窗口,似乎有一道身影,正在指挥着里面寥寥无几的守卫放箭,箭法精准,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叛军惨叫倒地。那身影挺拔,即便隔得远,即便在混乱的火光中,楼景玉也一眼认出——

      是玉溪辞!他还活着!还在战斗!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心痛和决绝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楼景玉想也不想,从藏身的假山后冲出,青霜剑高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叛军最密集的后方,嘶声吼道:

      “玉溪辞!我来了!”

      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并不算响亮,但阁楼最高层那道身影,却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穿越混乱的战场,瞬间锁定了他!

      隔着熊熊火光,刀光剑影,血色弥漫,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狠狠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楼景玉看到了玉溪辞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铺天盖地的震怒,和……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绪。

      而玉溪辞,也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污秽不堪,却手持青霜剑,如同从地狱中爬出、又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般,不顾一切冲向他的……楼景玉。

      “拦住他!”叛军中有人厉喝。

      数名叛军调转刀枪,扑向楼景玉。

      楼景玉眼中只剩下了阁楼上那个身影,他挥动青霜剑,如同疯魔,不管不顾地向前冲杀!剑光所过,血花迸溅!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身上瞬间又添数道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过去!到他身边去!

      “蠢货!谁让你来的!滚!”玉溪辞的怒吼,隔着喧嚣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气急败坏和……恐慌。

      楼景玉却笑了,染血的脸上,笑容肆意而绝望。

      “要滚,一起滚!”

      他嘶吼着,砍倒最后一名拦路的叛军,冲到了文渊阁下,背靠紧闭的阁门,青霜剑横在身前,面对着再度涌上的、更多的叛军,如同守护巢穴的孤狼。

      阁楼上,玉溪辞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倔强的、浑身是血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握着弓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最终,他猛地转身,对身边仅存的几名伤痕累累的护卫,咬牙道:

      “开门!”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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