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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惊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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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从书斋快步走出,孟婆婆也从灶间赶来,见楼景玉背着一个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陌生人,皆是一惊。
“怎么回事?”沈逸沉声问道,已上前搭住顾言手腕探脉。
“弟子在后山采药,发现他重伤昏迷,倒在山林中。他自称顾言,是……玉大人的人。”楼景玉喘息着,将顾言小心放下,由孟婆婆扶住,急切地看着沈逸,“先生,他伤得很重,还说明廷大变,玉大人有危险!”
沈逸眉头紧锁,指尖在顾言腕脉上停留片刻,脸色凝重:“内息紊乱,脏腑受损,且有中毒迹象。先抬进屋里。”
几人合力,将顾言抬进西厢一间空置的竹屋,安置在床上。沈逸迅速取来金针,在顾言胸前要穴连刺数下,又喂他服下一颗朱红色的药丸。顾言身体一阵剧烈颤抖,呕出几口紫黑色的淤血,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高热不退。
“孟姑,去将我药庐里那株‘雪魄灵芝’取来,三碗水煎成一碗。”沈逸吩咐道,又对楼景玉说,“去打盆温水,拧了帕子给他擦拭降温。”
楼景玉和孟婆婆连忙分头行事。沈逸则继续为顾言施针逼毒,手法迅捷精准。楼景玉在一旁递水递帕,看着顾言苍白如纸的脸,和沈逸凝重的神色,心不断往下沉。
雪魄灵芝煎好,沈逸亲自撬开顾言牙关,将药汁缓缓灌下。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顾言脸上的潮红才略微褪去,呼吸也变得绵长了些,但依旧没有醒来。
沈逸收了针,仔细为顾言盖好薄被,这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楼景玉和孟婆婆道:“毒性暂时压制住了,内伤还需时日调理。但他长途跋涉,心力交瘁,能否挺过来,要看今夜。”
“先生,这毒……”楼景玉问。
“是‘三日追魂散’。”沈逸缓缓道,“中毒者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会经脉逆行,呕血而亡。他中毒应有两日以上,能撑到这里,已是意志惊人。幸好这‘雪魄灵芝’恰好能克制此毒几分,加上他本身内力不弱,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三日追魂散!如此霸道的毒药!顾言是遭遇了何等凶险的追杀?
“先生,他说京城大变,玉大人有危险……”楼景玉忍不住再次提起。
沈逸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示意他跟自己到外间。两人走到廊下,沈逸望着山谷中沉沉的暮色,良久,才长叹一声。
“该来的,总是会来。”
“先生?”楼景玉心焦如焚。
“顾言的身份,我略知一二。”沈逸缓缓道,“他并非玉溪辞的普通下属,而是……安王当年秘密卫队‘潜龙卫’的后人。这支卫队在安王出事后并未解散,而是化明为暗,散于江湖,暗中调查旧案,积蓄力量。顾言,是这一代‘潜龙卫’中,天赋最高、也最得溪辞信任的几人之一。溪辞将他安排在你身边,既是保护,也是……以防万一的联络人。”
潜龙卫!安王的秘密力量!楼景玉心头震撼。难怪顾言身手气度不凡,与玉溪辞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他冒险来此,身中剧毒,又提及京城大变……”沈逸语气沉重,“恐怕,是溪辞那边出了大纰漏,或者……是最后的安排被触动了。”
“最后的安排?”楼景玉追问。
沈逸看了他一眼,眼中神色复杂:“溪辞所谋之事,牵连太广,所担风险,亦非常人所能想象。他早有准备,若事有不谐,便会启动最后一步——将他手中掌握的、关于当年构陷安王一案的所有关键证据,以及胡惟庸一党更为隐秘的罪证,通过特殊渠道,公之于众。此举无异于玉石俱焚,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不仅会彻底扳倒朝中一批重臣,甚至可能……动摇国本,引发朝局剧震。他自己,也绝无幸理。”
楼景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玉石俱焚?绝无幸理?这就是玉溪辞的“最后一步”?他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不……不可能……”楼景玉声音发颤,“他……他为何要如此?”
“为何?”沈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为了给安王府,给敏懿姐姐,也给所有枉死之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也为了……肃清朝堂最深处的毒瘤。此事若成,可保大周数十年安宁;若败,或中途泄露,便是灭顶之灾。如今顾言如此模样赶来,恐怕……是计划泄露,或是到了不得不启动最后一步的关头。而溪辞……已身陷绝境。”
身陷绝境……楼景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他想起玉溪辞雨夜中染血的身影,想起他平静地说“回不了头”,想起他赠棋赠药,安排他一路南逃……原来,从那时起,不,或许更早,玉溪辞就在为这可能的“绝境”做准备了。而自己,是他要尽力保全的、或许唯一的“后顾之忧”。
“先生,我们……我们能做什么?”楼景玉抓住沈逸的衣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急切,“不能……不能让他……”
“我们能做的,很少。”沈逸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京城远在千里之外,此间消息断绝。顾言拼死送来消息,恐怕已是最后的信息。我们只能等,等顾言醒来,或许能知道更多细节。也等……京城那边的最终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楼景玉几乎崩溃的神情,沉声道:“楼景玉,溪辞将你送到这里,是希望你能活下去。无论京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这一点。活下去,才是对他,对你姐姐,对楼家,最大的告慰。莫要做傻事。”
不做傻事?难道要他眼睁睁等着玉溪辞可能赴死的消息传来?
楼景玉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竹壁,才勉强站稳。胸中气血翻腾,喉头阵阵腥甜。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武力,没有势力,甚至不知道京城具体情形。贸然行动,只会枉送性命,辜负玉溪辞的安排,也让姐姐再次陷入险境。
可是……可是要他在这里枯等,等着可能降临的噩耗……
“我……我去守着顾言。”楼景玉哑声道,转身,走回西厢。
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守着昏迷的顾言,哪怕只是端茶递水,也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孟婆婆已为顾言换上了干净衣物,正在用温水继续为他擦拭降温。楼景玉接过帕子,低声道:“孟婆婆,您去歇会儿,我来守着。”
孟婆婆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轻轻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楼景玉,和床上昏迷不醒的顾言。油灯如豆,光影摇曳,映着顾言毫无血色的脸。楼景玉拧干帕子,轻轻擦拭着顾言的额头、脖颈。触手依旧滚烫。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溪辞……你现在……怎么样了?
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画面闪过。锦香阁初见的冰冷,雨夜疗伤的微妙,西山并肩的血战,雨中赠药的决绝,还有那枚冰冷的棋子,那句“各自珍重”……
原来,那些看似算计的接近,那些若即若离的维护,那些冷酷的安排之下,掩藏的是如此沉重惨烈的谋划,和一份……他直到此刻才隐约触摸到、却已可能来不及回应的、深沉到近乎绝望的……情意?
是情意吗?还是仅仅是愧疚,是利用,是棋手对棋子最后的一点……不忍?
楼景玉分不清。他只知道,心口疼得厉害,比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疼。
他握住顾言依旧滚烫的手,低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祈求:“顾言,你一定要醒过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他……还有没有救……”
夜色渐深,山谷中风声呜咽,如同叹息。
楼景玉就这么守在床边,一遍遍为顾言更换额上的冷帕,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听着他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后半夜,顾言的高热终于开始减退,呼吸也平稳了些。楼景玉稍微松了口气,疲惫涌上,却不敢合眼。
天将明时,顾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楼景玉立刻俯身,低唤:“顾兄?顾言?”
顾言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看清了床边的楼景玉。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林……公子……”
“是我。你别动,沈先生为你解了毒,但内伤还需静养。”楼景玉连忙道,又急急追问,“顾兄,京城……到底怎么样了?玉大人他……”
听到“玉大人”三个字,顾言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悲恸和焦急,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内伤,剧烈咳嗽起来。
楼景玉连忙扶住他,为他拍背顺气。顾言咳了一阵,喘息着,抓住楼景玉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急切:
“快……快去救他……陛下……驾崩了……三皇子……逼宫……玉大人……被困皇城……危在旦夕……他们……要灭口……”
陛下驾崩?三皇子逼宫?玉溪辞被困皇城?
一连串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楼景玉脑中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陛下……驾崩了?什么时候的事?三皇子逼宫?那玉大人……”楼景玉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十日前……陛下急症……突然驾崩,遗诏……未明……”顾言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三皇子……勾结部分朝臣、禁军……控制宫城,宣称……二皇子谋逆,要清君侧……玉大人支持二皇子,被……被指为逆党同谋,困在……文渊阁……他们调集了‘影煞’和私兵,要强攻……杀人灭口……我拼死……杀出……报信……潜龙卫……也被打散了……”
顾言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楼景玉的心。皇帝突然驾崩,夺嫡之争白热化,玉溪辞卷入其中,成了政治清洗的目标,如今身陷绝地,外有叛军围攻,内有“影煞”杀手虎视眈眈……
“为何……为何会如此突然?”楼景玉难以接受,“玉大人……他难道没有准备?”
“有……有准备……”顾言眼中淌下泪来,混合着血丝,“但……陛下驾崩太突然,遗诏……被篡改……三皇子……早有预谋,联合了胡惟庸余党、西南某些部落,还有……朝中一些我们未曾察觉的暗桩……里应外合……打乱了所有布置……玉大人……他本可以提前走的,但他……他说证据还未完全送出,要……要确保最后一击……他让我……务必护你周全……说……这是他……最后能为你做的……”
最后能为你做的……
楼景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所以,玉溪辞早就料到此行凶险,甚至可能一去不回。他将自己安置在这最安全的桃源,将顾言派来作为最后的联络和护卫,而他自己,却选择留在那最危险的漩涡中心,去完成那可能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楼景玉喃喃道,眼泪不知何时已夺眶而出,混着顾言手上的血迹,滚烫地滴落。
顾言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林公子……不,楼公子……玉大人……对你……是不同的……他此生……太苦……求你……若有万一……莫要……忘了他……”
话音未落,顾言再次呕出一口鲜血,眼神迅速涣散,抓住楼景玉的手,无力地滑落。
“顾言!顾兄!”楼景玉惊骇,连忙探他鼻息,虽微弱,但还在。是情绪激动,伤势反复,又昏了过去。
楼景玉怔怔地坐在床边,看着顾言惨白的脸,听着他微弱的呼吸,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惊天的消息和顾言最后的嘱托。
陛下驾崩,皇城兵变,玉溪辞被困,危在旦夕……
而他,却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什么也做不了。
不,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绝望、愤怒、不甘和某种深沉悸动的力量,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西厢,撞开了沈逸书斋的门。
沈逸显然也一夜未眠,正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身,看着双眼赤红、浑身颤抖的楼景玉。
“先生,”楼景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要去京城。”
沈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怜悯和了然。
“你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楼景玉挺直脊背,眼神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可能是死路。但留在这里,看着他死,我生不如死。”
“你姐姐呢?”
“阿姐……拜托先生了。”楼景玉跪倒在地,对着沈逸,重重叩了三个头,“先生大恩,林瑜……楼景玉,来世再报!”
沈逸长叹一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肃然。
“京城距此千里,你如何赶得及?”
“顾言能拼死赶来,我亦能拼死赶去!”楼景玉道,“请先生指一条最快出山的路,再……借我一匹马,一些银两和药物。”
沈逸沉默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和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递给楼景玉。
“此令可调动‘潜龙卫’在江南的部分暗桩,获取帮助。地图上有出山的密道和几个接应地点。马厩里有匹好马,名‘追电’,脚程极快。银两药物,孟姑会为你准备。”沈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楼景玉,此去九死一生。你确定要去?”
楼景玉接过令牌和地图,握在手心,冰凉坚硬。他抬起头,迎上沈逸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决绝。
“确定。”
为了那份他还未曾明晰、却已刻入骨髓的牵绊。
为了那句“最后能为你做的”。
也为了,不让自己余生,都活在悔恨与无力之中。
纵是飞蛾扑火,他也要去。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