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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奔 暴雨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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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倾,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混杂着血水,在地上蜿蜒出暗红的痕迹。王寡妇瘫在墙根,手腕流血,惊恐地看着地上灰衣人的尸体,又看向靠在墙边、面无人色的楼景玉,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狠戾。
楼景玉没有理会她。他强忍剧痛,用未受伤的手撑地站起,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伤势。肩头贯穿伤是最重的,血流不止,其他几处刀口也不浅。他咬开瓷瓶塞子,将里面气味清冽的药粉胡乱撒在伤口上。玉溪辞给的药果然奇效,血很快便止住了大半,伤处传来一阵清凉的麻木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
此地绝不能留!“影煞”的人发现同伴失手,随时可能再来。而且方才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镇上其他人。
他踉跄着走到炕边。栓子依旧昏迷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不似方才那般痛苦挣扎,脸色也好了些。看来所谓“急症”,多半是被人下了药,用作诱饵。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这孩子是王寡妇的独子,留下或许更危险。
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肩头和几处较深的伤口,又从灰衣人尸体上搜出些散碎银两和几枚淬毒的暗器,连同自己的柴刀一起收起。然后,他走到王寡妇面前。
王寡妇吓得缩成一团,连连磕头:“林小哥……不,林公子饶命!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栓子,给我下了毒,说不照做就杀了栓子,让我也肠穿肚烂而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
楼景玉冷冷看着她:“他们是什么人?还有谁?在镇上何处?”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知道是北边来的,凶得很!就、就他们两个,住在镇子东头废弃的河神庙里!说事成之后给我解药,放了我儿子……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王寡妇涕泪横流。
河神庙……楼景玉记下。看来“影煞”这次来的人不多,或许只是先头探子。但既然有探子,后续必有大队人马。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你和你儿子,都别想活。”楼景玉声音冰寒,他知道此刻必须狠下心肠。
“不敢!绝对不敢!我发誓!”王寡妇赌咒发誓。
楼景玉不再多言,转身冲入雨幕,回到自家小院。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轻轻推开屋门,楼景姝已经被方才的动静惊醒,正披衣坐起,一脸惊惶。
“景玉?你……你身上怎么……”看到弟弟满身血污、肩头包扎的样子,楼景姝吓得脸色煞白。
“阿姐,没时间解释了。”楼景玉快速道,“我们有危险,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快,换上最简便的衣衫,带上紧要的东西,银两、路引、还有我床头那个小包袱,别的都不要了!”
楼景姝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弟弟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急迫,心知出了大事,不敢多问,立刻照做。她手脚麻利,很快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所剩不多的银两、路引、几件贴身衣物和一点干粮。
楼景玉也迅速换了身深色干爽衣物,将柴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又将那小包袱和从灰衣人处得来的银两暗器一并收好。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近半年的小屋,心中闪过一丝留恋,但很快被紧迫感取代。
“走!”他拉起姐姐,推开后窗。后院篱笆外,便是通往镇外田野的小径。暴雨如注,夜色深沉,正好掩护。
姐弟二人翻出篱笆,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雨夜之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很快湿透衣衫。楼景玉肩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扶着姐姐,辨认着方向,朝着西边湖州府的方向,拼命前行。
不能走大路,太显眼。只能沿着田埂、河沟,在泥泞中跋涉。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天地间一片混沌。楼景姝身体本就柔弱,又在雨中艰难行路,很快便气喘吁吁,几次险些滑倒。
“阿姐,坚持住!”楼景玉紧紧攥着她的手,将大半重量承担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此刻停下,便是死路一条。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雨势稍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他们已完全离开了平江镇的范围,置身于一片陌生的、被雨水浸泡的荒野。周围是黑黢黢的、在风雨中摇晃的树影,和哗哗作响的、不知深浅的水流声。
楼景玉又累又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必须找个地方避雨休息,否则姐姐撑不住,他自己也可能倒下。他努力辨识着方向,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座低矮的、像是土地庙或看瓜棚的轮廓。
“阿姐,前面好像有地方可以躲雨,我们过去。”他低声对几乎靠在他身上的姐姐说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朝那黑影走去。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废弃的、半边坍塌的河伯庙,比平江镇的河神庙更加破败,神像歪倒,蛛网密布,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楼景玉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里面无人,才扶着姐姐走了进去。庙内空间狭小,地上满是灰尘和碎瓦,但有一角还算干燥。他让姐姐坐下休息,自己则走到庙门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雨声,别无他响。暂时安全。
他松了口气,背靠门框,缓缓滑坐在地。肩头的伤口经过这一路颠簸奔跑,又裂开了些,鲜血渗出包扎的布条,带来阵阵钝痛。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冷又饿。
“景玉,你的伤……”楼景姝摸索着过来,触到他肩头湿冷的血迹,声音发颤。
“没事,阿姐,皮肉伤,上了药,养养就好。”楼景玉强打精神安慰道,“你也湿透了,快把湿衣服脱下来拧拧,披上我的外衫,别着凉。”他将自己外面那件半湿的深色外衫脱下,递给姐姐,自己只穿着中衣。
楼景姝不肯,推让道:“你伤得重,不能再受寒……”
“我没事,阿姐听话。”楼景玉语气坚决。他知道自己必须挺住,姐姐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
楼景姝拗不过他,只好接过外衫,背过身去,匆匆拧了拧自己湿透的衣裙,披上弟弟的外衫,总算暖和了些。她又从包袱里摸出仅剩的两块硬饼子,递了一块给楼景玉。
楼景玉接过,就着雨水,艰难地吞咽下去。饼子粗砺,划得喉咙生疼,但多少补充了点体力。
“景玉,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们?”楼景姝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不解。
楼景玉沉默片刻。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瞒着姐姐了。他简略地将胡惟庸倒台后,可能仍有余孽或相关势力不甘心,追查到他这个“证人”头上,以及“影煞”杀手组织可能牵扯到多年前一桩旧案(他隐去了安王府的具体信息)的事说了。至于玉溪辞的出现,他只说是“一位故人派来相助的朋友”及时赶到,击退了杀手。
楼景姝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抓住弟弟的手,泪如雨下:“都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卷入这些是非,如今还要连累你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阿姐别这么说。”楼景玉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低声道,“是楼家连累了你。而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等到了湖州,找到‘广济堂’的刘掌柜,或许就能暂时安顿下来。”
“湖州……广济堂……”楼景姝喃喃重复,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那位……故人,他还会帮我们吗?”
楼景玉看着庙外沉沉的夜色,雨水顺着破败的门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瓷瓶温热的触感,鼻端仿佛还能闻到那丝极淡的冷梅香。
“他……会的。”楼景玉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姐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尽管玉溪辞让他“勿念,勿寻”,尽管他亲自现身却又匆匆离去,尽管前途依旧凶险未卜……但楼景玉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却坚韧的笃定。
那个人,不会真的放手不管。
只是,他现在的处境,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艰难。否则,何须亲自南下涉险?又为何只是惊鸿一现,便匆匆离去?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在躲避什么?
无数疑问萦绕心头,但没有答案。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赶到湖州。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雨渐渐停了,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阿姐,我们得继续走了。白天赶路容易被人发现,但我们不能在此久留。”楼景玉挣扎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身体。
楼景姝也连忙站起,将外衫还给弟弟。楼景玉穿上,虽然潮湿,但多少能御寒。姐弟二人检查了随身物品,确认无误,再次踏入晨光微熹、泥泞不堪的荒野。
这一次,他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向西,去湖州。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逃亡。
而楼景玉心中,除了对前路的担忧,更多了一丝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牵挂。
那个雨夜中惊鸿一现的身影,那柄惊艳绝伦的剑,那双在斗笠下看不清情绪、却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江南的雨,下得人心也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