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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萍踪   自那日 ...

  •   自那日落水救人后,楼景玉行事愈发谨慎。他不再轻易去人多的市集,若非必要,绝少离开家附近。白日里多在屋后侍弄菜地,或是修补些竹木器具,晚上则早早闭户,陪着姐姐做针线、看书。虎子落水之事,在老秀才的感激和邻里赞誉中渐渐平息,仿佛只是小镇生活中的一段寻常插曲。

      但楼景玉知道,并非如此。

      那日柳树下消失的灰衣人,并非他多心。之后几日,他偶尔在清晨推开院门,或傍晚去河边挑水时,总能隐约感觉到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落在他身上。等他凝神去寻,却又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或是远处农人模糊的背影。

      对方很小心,也很耐心。不靠近,不打探,只是远远地、持续地观察。这比直接的试探更让人心悸,因为你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动手,又会以何种方式。

      是胡惟庸的漏网余孽,循踪前来灭口?还是对安王旧案感兴趣的其他势力,想从他这里挖出什么?又或者,是京中某些人,仍未放弃对玉溪辞的打击,想从他这个“软肋”身上找到破绽?

      楼景玉无法确定。他只能将自己绷成一根弦,时刻警惕着。那枚白玉棋子和平安扣,被他用油纸小心包好,藏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柴刀磨得更利,就放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他甚至悄悄在院墙根和窗台下,布置了几个简易的、用细线和空竹筒做成的示警机关。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紧绷中滑过。端午过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太湖进入梅雨季节,淫雨霏霏,连日不开。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人心头发慌,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这日午后,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楼景姝在里屋午睡,楼景玉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屋檐下垂落的、如同珠帘般的雨幕,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竹根。

      雨声太大,掩盖了其他声音。直到院门被拍得山响,夹杂着焦急的呼喊,他才猛地惊醒。

      “林小哥!林小哥!开开门!救命啊!”

      是隔壁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暴雨中显得凄厉。

      楼景玉心中一凛,抓起门边的斗笠戴上,快步走到院门后,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道:“王婶?何事如此惊慌?”

      “林小哥,快开门!我家栓子……栓子他肚子疼得打滚,浑身发烫,像是中了邪!镇上的李大夫前几日出门探亲去了,这可怎么办啊!求你帮帮忙,救救我家栓子吧!”王寡妇哭喊着,用力拍门。

      栓子是王寡妇的独子,今年十二岁,平日虎头虎脑,颇是健壮。楼景玉与王家比邻而居,平日多有照应,王寡妇也是个热心人。此刻她如此惶急,不似作伪。

      是圈套吗?利用他的恻隐之心,引他出门?但王寡妇孤儿寡母,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人尽皆知,会被人利用来设局吗?

      楼景玉心中飞速权衡。若真是急症,延误了救治,一条人命……他无法坐视不理。可若是陷阱……

      “林小哥!求求你了!栓子他快不行了!”王寡妇的哭喊已近嘶哑。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邻家孩子出事。

      楼景玉一咬牙,拔开门闩,拉开了院门。

      门外,王寡妇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见门开了,扑通一声就要跪下。楼景玉连忙扶住:“王婶别急,人在哪里?我去看看。”

      “在屋里!在屋里炕上!”王寡妇指着隔壁自家院子,语无伦次。

      楼景玉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紧闭的房门,姐姐应该还在熟睡。他紧了紧斗笠,对王寡妇道:“走,快带我去看看。”

      两人冲进雨幕,几步就跑进了王家院子。王家比楼家更简陋,正屋门敞着,里面传来孩子痛苦的呻吟。

      楼景玉踏进屋内,一股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炕上,栓子蜷缩着,脸色蜡黄,满头大汗,双手捂着肚子,身体不住地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痛哼,显然已近半昏迷。

      楼景玉心中一沉。这症状,不似寻常腹痛。他上前,想探探栓子的额头和脉搏。就在他俯身靠近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屋子另一侧通往里间的门帘,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对!

      他全身寒毛瞬间竖起,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背后劲风袭体!是王寡妇!方才还哭得凄惨的王寡妇,此刻眼神冰冷狠厉,手中一道寒光,直刺他后心!竟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匕!

      与此同时,里间门帘猛地掀开,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弯刀划向楼景玉脖颈!正是那日柳树下见过的灰衣人!原来他们早已控制了王家,利用王寡妇母子设下此局!

      电光石火间,楼景玉不及拔刀,只能就着俯身的姿势,向侧前方猛扑,撞向炕沿!王寡妇的短匕擦着他肋下划过,割裂了衣衫,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地疼!而灰衣人的弯刀,则“夺”地一声砍在了他方才所在位置的土炕边缘,深入寸许,土屑纷飞!

      楼景玉借着一撞之力,翻身滚到炕边,顺手抄起了炕边一个沉甸甸的、用来压酸菜坛子的青石!朝着扑来的灰衣人面门狠狠砸去!

      灰衣人身手矫健,侧头避过,青石砸在墙上,碎裂开来。但这一下也阻了他一阻。楼景玉趁机抽出藏在后腰的柴刀,横在胸前,背靠墙壁,死死盯住一前一后两名杀手。

      “你们是什么人?”他声音嘶哑,肋下的伤口在流血,但眼神冰冷如刀。

      王寡妇此刻已全然没了平日的慈和模样,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狠毒,嘶声道:“要你命的人!楼家余孽,安王走狗,都该死!”

      安王走狗?他们果然是冲着安王旧案来的!是胡惟庸余党,还是别的势力?

      灰衣人则一言不发,只是缓缓调整着步伐,与王寡妇形成夹击之势。他手中的弯刀造型奇特,刀身略带弧度,刃口泛着幽蓝,与西南杀手所用的鬼头钩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小巧狠辣。

      没有废话的余地。楼景玉知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握紧柴刀,将所学的、那仅有的三式剑招,融入这粗糙的劈砍之中,凝神以待。

      王寡妇率先发难,短匕如同毒蛇吐信,刺向他小腹。楼景玉挥刀格挡,“铛”的一声,柴刀竟被短匕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这王寡妇,竟然身负不弱的内力!

      灰衣人趁机揉身而上,弯刀划向他下盘,角度刁钻。楼景玉只能后退,柴刀下撩,勉强架开弯刀,却被逼得离墙壁更远。

      屋内空间狭小,对方两人配合默契,招式狠辣,楼景玉本就有伤在身,又是以粗陋柴刀对敌,顿时险象环生。几招过后,他背上、腿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

      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打破僵局!

      楼景玉看准王寡妇再次刺来的一匕,不闪不避,反而猛地向前撞去,拼着肩头被刺穿,柴刀狠狠劈向王寡妇持匕的手腕!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王寡妇没料到他如此悍勇,惊骇之下缩手稍慢,被柴刀刀锋划过手腕,虽未斩断,却也深可见骨,短匕“当啷”落地。楼景玉肩头一阵剧痛,匕首透肩而过,但他也趁机一脚踹在王寡妇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一时爬不起来。

      但与此同时,灰衣人的弯刀已到,直取他后颈!楼景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穿透雨幕,从洞开的屋门外激射而入!一道乌光,快如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灰衣人弯刀的刀脊上!

      “叮!”

      一声脆响,弯刀被撞得偏离方向,擦着楼景玉的脖颈划过,只削断了几缕发丝。灰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手臂一麻,骇然转头看向门外。

      暴雨如注的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同样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身形颀长,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水窝。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渊渟岳峙、清冷孤绝的气势,却让屋内的杀意都为之一滞。

      楼景玉靠着墙壁喘息,看着雨中那道身影,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身影……太熟悉了。即使隔着雨幕蓑衣,即使只是一个背影。

      是……他吗?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京城,闭门思过吗?

      灰衣人显然也感到了极大的威胁,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雨中之人,手中弯刀握紧,眼神凝重。

      雨中之人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在雨水中依旧清亮如寒星的眼睛,目光扫过屋内的楼景玉,在他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灰衣人身上。

      “西南‘影煞’的‘鬼刃’,什么时候,也做起这等欺压妇孺、设局暗算的勾当了?”雨中之人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穿透雨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鬼刃?影煞?楼景玉心头一震。原来这灰衣人是西南“影煞”组织的杀手!苏晚也是“影煞”的人?还是说,“影煞”接了不同的买卖?

      灰衣人瞳孔微缩,嘶声道:“你是谁?敢管‘影煞’的闲事?”

      “闲事?”雨中之人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他的事,从不是闲事。”

      话音未落,他人已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出,人已如鬼魅般掠过雨幕,出现在灰衣人面前!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秋水横空,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直刺灰衣人咽喉!

      灰衣人厉喝一声,弯刀急舞,在身前布下一片幽蓝的刀幕,试图封堵。然而,那抹秋水般的剑光,竟如同有形无质,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刀幕的缝隙!

      “嗤!”

      一声轻响。

      灰衣人身体僵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咽喉的剑尖。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混入地上的雨水。

      雨中之人手腕一抖,长剑撤回。灰衣人扑通倒地,气绝身亡,眼中犹自残留着惊骇。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出剑到收剑,不过眨眼之间。楼景玉甚至没看清具体的招式,只看到一道惊艳绝伦的剑光,和一声轻响。

      他怔怔地看着雨中那人收剑归鞘,然后转身,朝他走来。

      斗笠依旧低垂,蓑衣上雨水淋漓。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隔着几步的距离,楼景玉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雨水湿气和一丝极淡冷梅香的气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肩头伤口旁的衣物,似乎想查看伤势,又很快收回。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楼景玉未受伤的手中。

      “金疮药,止血。”依旧是那清越的声音,却似乎比方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地不宜久留。‘影煞’的人不会只有这两个。带着你姐姐,立刻离开平江镇。往西,去湖州府,找‘广济堂’的刘掌柜,提‘顾言’的名字,他会安排。”

      顾言!果然是玉溪辞安排的后手!他早就料到会有危险,所以派了顾言,甚至……亲自来了?

      楼景玉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瓷瓶,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想问,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好了吗?京中如何?为何要亲自涉险?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只哑声问出一句:“你……你的伤……”

      雨中之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斗笠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片刻,他缓缓抬手,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将斗笠往下又压了压。

      “无碍。”他简短地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快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重新走入滂沱的雨幕之中。蓑衣的背影在雨帘中很快模糊,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灰衣人逐渐冰冷的尸体,空气中残留的极淡冷梅香,和掌心瓷瓶温热的触感,证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

      楼景玉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肩头的伤口和全身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涌上。他握紧瓷瓶,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和那空荡荡的、被雨水冲刷的院落。

      心中那片好不容易维持平静的深潭,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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