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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鸿雁 信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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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是熟悉的触感,带着徽州松烟墨特有的、极淡的冷冽香气。楼景玉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竟有些难以察觉的僵硬。他抬眼,再次看向自称“顾言”的书生。
书生依旧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游学士子模样,目光坦荡,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楼景玉能感觉到,那微笑之下,有种与这水乡小镇格格不入的锐利和沉静,绝非寻常书生所有。
是玉溪辞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若是玉溪辞的人,为何不派陈伯或韩车夫那样的心腹,却派了个如此年轻的陌生书生?而且,玉溪辞不是让他“勿念,勿寻”么?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闪而过。楼景玉定了定神,侧身让开院门:“顾兄远来辛苦,请进内奉茶。”
“叨扰了。”顾言也不推辞,摘下斗笠,随着楼景玉走进小院。
楼景姝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有生人,略有些局促。楼景玉简单介绍:“阿姐,这位是顾言顾公子,游学路过,受故人之托给我捎封信。”
楼景姝连忙行礼,顾言也客气还礼,举止有度。楼景玉引他到正屋坐下,倒了杯粗茶。顾言接过,道了谢,目光在屋内简朴却整洁的陈设上扫过,并未多问。
“顾兄是从北边来?”楼景玉试探道。
“是,自京城南下,一路游历,增长见闻。”顾言抿了口茶,语气随意,“江南风光果然与北地大异,水软山温,别有一番情致。林公子在此定居,真是好福气。”
“乡野之地,安身而已,谈不上福气。”楼景玉淡淡道,将话题转回正事,“不知顾兄所说的故人是……”
顾言放下茶杯,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封着的扁平木盒,与之前那封信一并放在桌上。“托信之人,与在下有些渊源。他说,林公子看了信,自然明白。此物亦是他嘱托,务必亲手交予公子。”
楼景玉看着那木盒,不过巴掌大小,入手颇轻,火漆上的印记模糊不清。他心中疑窦更深,却没有立刻拆看,只问道:“那位故人……可还安好?”
顾言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笑道:“劳公子挂心,故人一切安好,只是……俗务缠身,不得自由。他让在下转告公子,前路漫漫,各自珍重。此信此物,或可解公子心中些许疑惑,亦算全了一场……故人之谊。”
话说到这份上,楼景玉已基本确定,这“故人”十有八九便是玉溪辞。只是这“顾言”,语气用词,不似寻常下属,倒像是……同辈之交,甚至隐隐有种平等的意味。玉溪辞身边,何时有这样一个人物?
“多谢顾兄不辞劳苦,远道送信。”楼景玉不再追问,拱手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顾言起身,“信已送到,在下便不叨扰了。还要赶去前面镇上寻船,继续南下。”
“顾兄这便要走了?何不用过便饭再行?”楼景玉客气挽留。
“不必麻烦。”顾言摇头,重新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楼景玉一眼,目光在他苍白却沉静的面上停留一瞬,低声道,“林公子,江南虽好,却也非世外桃源。风雨……有时也会飘到水乡来。公子保重。”
说完,他微微一礼,转身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青石巷道的拐角处。
楼景玉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心中那点不安隐隐扩大。顾言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景玉,这位顾公子……”楼景姝走到他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手中的信和木盒。
“阿姐,没事。”楼景玉回过神,对姐姐安抚地笑了笑,“一位旧识托人捎来的东西。我去屋里看看。”
他拿着信和木盒,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厢房,关上门。在窗前的书桌旁坐下,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先拿起那个小木盒。
火漆已经干硬,他小心地将其剥开。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棋子。
白玉雕刻的围棋子。温润光洁,与他之前从苏晚那里得到、又遗失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玉质似乎更加莹润,雕刻也略有些微不同,在丝绒的衬托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棋子?又是棋子!苏晚用棋子传递信息,玉溪辞现在也送来一枚棋子?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仍在棋局之中?还是另有深意?
他拿起棋子,入手冰凉。翻来覆去看,除了玉质上好,并无任何记号或暗纹。他尝试着按压、旋转,棋子浑然一体,并无机关。
暂时放下棋子,他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署名,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笺。
信笺是同样的“澄心堂”暗纹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玉溪辞力透纸背、熟悉无比的铁画银钩:
“见字如晤。一别经年,江南春深,未知安否?此子乃安王妃旧物,本为一对,另一已失。今赠予君,或可护身,亦为念想。京中事,勿问勿念。顾言可信,若有难处,可寻之相助。前路迢迢,各自珍重。玉溪辞,顿首。”
信很短,语气平淡克制,甚至带着疏离。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太多信息。
安王妃旧物!这枚棋子,竟然与那对平安扣一样,是安王妃的遗物!而且本是一对,另一枚已失。苏晚手中那枚,莫非就是失散的另一枚?玉溪辞将此物赠他,说是“护身”,是“念想”……护身?这小小棋子如何护身?念想?是让他念着安王府的旧事,还是……念着赠予此物的人?
“京中事,勿问勿念。”依旧是断绝之意。“顾言可信,若有难处,可寻之相助。”顾言果然是他的人,而且似乎身份特殊,并非普通下属。“前路迢迢,各自珍重。”最终的告别。
楼景玉捏着信纸,久久未动。心中那潭水,已被这封信和这枚棋子,彻底搅乱。看似平静的告别信,却暗藏机锋,牵扯出安王府旧物,引出一个神秘的“顾言”,更像是一种……未雨绸缪的安排。
玉溪辞在京城,到底面临着怎样的局面?以至于需要提前将安王妃旧物送出,并安排“顾言”这样一个人,在遥远的江南,作为可能的“后手”?
“护身”……难道他预感到,自己在这江南,也可能遇到危险?是因为胡惟庸余孽未清?还是因为安王旧案的风波,并未随着胡惟庸倒台而平息,甚至可能波及南方?
顾言最后那句“风雨有时也会飘到水乡来”,此刻听来,更像是明确的警示。
楼景玉感到一阵寒意。他原以为,离开京城,便能彻底远离是非。却不想,那巨大的漩涡,似乎有着无形的引力,仍旧在隐隐牵扯着他。
他将信纸凑近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又将那枚白玉棋子拿起,用一根结实的红绳系了,贴身戴在脖颈上,与那枚平安扣并排。棋子冰凉,贴着肌肤,带来清晰的凉意,也带来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日,楼景玉看似一切如常,心中却多了十二分的警惕。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镇的风吹草动,留意着是否有生面孔出现,是否有人暗中打探他们姐弟的来历。但小镇依旧平静,邻里和睦,并无异样。
他也曾按照信中所说,试着去“寻”顾言。他去了镇东头的码头,打听这几日是否有位姓顾的年轻书生搭船南下。码头的船夫说,前几日确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包了条小船,往太湖深处去了,说是去探访什么古迹,归期不定。
顾言果然离开了,行踪飘忽。
楼景玉只得将疑虑按下,加倍小心地过日子。他将屋后的菜地又扩大了些,多养了几只鸡鸭,还从镇上老猎人那里买了把结实的柴刀,磨得锋利,藏在顺手的地方。姐姐问他为何,他只说近来山中时有野物下山,防个万一。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又滑过了月余。初夏时节,太湖烟波浩渺,莲叶接天,小镇上开始准备端午的龙舟和粽子,热闹非凡。
这日,楼景玉从镇上卖完编的竹筐回来,刚走到离家不远的河边,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救声: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声音是从河边那处废弃的、用来泊靠小渔船的破旧木栈桥方向传来的。楼景玉心中一紧,扔下竹筐,快步跑了过去。
只见栈桥边已围了几个人,对着河里指指点点,焦急叫喊。河里,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小小身影正在浑浊的水中挣扎扑腾,时沉时浮,正是对门私塾老秀才的孙子,今年才七岁的虎子!老秀才瘫坐在栈桥边,老泪纵横,伸手想去够,却差得远。
栈桥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没人敢轻易上去。
楼景玉不及细想,冲到栈桥边,甩掉外衫,纵身跃入河中!
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他水性尚可,奋力向那挣扎的小身影游去。虎子已呛了水,动作越来越无力。楼景玉从后面托住他的腋下,将他头部托出水面,一边安抚“别怕”,一边奋力向岸边游。
岸边有人递来了竹竿,楼景玉抓住,借力将虎子先推上岸,自己才湿淋淋地爬上来。
老秀才扑过来抱住孙子,又是拍背又是呼唤,虎子吐出几口水,哇地哭了出来,才算脱险。众人七手八脚帮忙,又有人拿来干布给楼景玉擦拭。
“林小哥,真是多亏了你啊!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老秀才拉着楼景玉的手,老泪纵横,就要下跪。
楼景玉连忙扶住:“老先生使不得!乡里乡亲,应该的。快带孩子回去换身干衣裳,煮碗姜汤驱寒。”
众人簇拥着老秀才祖孙离去,对楼景玉赞不绝口。楼景玉拧了拧湿透的衣摆,捡起地上的外衫,正要回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株老柳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戴着斗笠,似乎是个过路的渔夫或农人,正远远地看着这边。见楼景玉目光扫来,那人立刻低下头,转身,很快消失在河岸另一侧的芦苇丛中。
动作自然,但楼景玉却心头一跳。那人的身形步伐,还有方才那一瞥间,斗笠下隐约露出的、过于平静甚至冷漠的眼神……不像是寻常的看客。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被人暗中注视着?
联想到顾言的警示,和玉溪辞信中隐含的担忧,楼景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江南的平静水面下,果然有暗流。
而这次救人之举,或许……已经将他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之中。
他握紧了手中湿冷的衣衫,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必须更加小心了。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