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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囹圄 “ ...

  •   “拿下!”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铁锤砸在楼景玉心头。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已扑上前,一左一右将他从床上拖起,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动作粗暴,牵动他肋下和胸口的伤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你们……凭什么拿人?”楼景玉强忍疼痛,咬牙问道。

      为首的将领是个三十多岁、面皮白净却眼神阴鸷的汉子,闻言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唰地展开:“奉圣谕,彻查胡惟庸逆党一案,凡有牵连嫌疑者,一体锁拿,严加勘问!你,楼景玉,罪臣楼明轩之子,与逆犯胡惟庸及其党羽过从甚密,又与钦犯玉溪辞勾结,行踪诡秘,嫌疑重大!本将奉旨拿你归案,有何不服?”

      圣谕?楼景玉心头冰凉。果然是冲着他,也冲着玉溪辞来的!而且动作如此之快,玉溪辞被软禁不过数日,对方就拿到了搜查甚至捉拿他的旨意?是皇帝真的对玉溪辞起了疑心,还是有人假传圣旨,或者……利用了皇帝的猜忌?

      “我与胡惟庸有深仇大恨,何来过从甚密?玉大人查案,我为戴罪之身,协助查证,何来勾结?”楼景玉争辩道,他知道这些辩白苍白无力,但此刻绝不能轻易认下罪名。

      “深仇大恨?协助查证?”那将领冷笑,目光扫过帐篷内简陋的陈设,“藏身军营重地,有专人伺候,这便是你戴罪之身、协助查证的模样?至于仇怨……谁知是不是苦肉计,掩人耳目?废话少说,带走!”

      “等等!”陈伯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显然是被兵士拦住了,声音带着急切,“这位将军,楼公子是玉大人安排在此养伤的证人,有伤在身,且涉及案情机密,你们岂可随意锁拿?可有刑部或大理寺的文书?”

      “刑部?大理寺?”那将领斜睨了陈伯一眼,语气倨傲,“本将奉的是圣谕!天子亲命,何需那些衙门的文书?你一个老奴,也敢拦阻圣命?一并拿下,视为同党!”

      立刻有兵士上前扭住陈伯。陈伯没有反抗,只是焦急地看向楼景玉,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无奈。

      楼景玉知道,此刻反抗无益,只会给这些人更多动手的借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陈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看向那将领:“我跟你走。但陈伯与此事无关,他只是奉命照顾我伤病的仆役,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那将领似乎也没真想拿一个老仆怎么样,闻言挥挥手:“将这老奴看管起来,待查明无关后再行处置。将人犯带走!”

      楼景玉被推搡着走出帐篷。细雨霏霏,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军营中不少兵士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看着,目光复杂,有好奇,有冷漠,也有几分同情,但无人敢上前。显然,这队禁军来头不小,且手持“圣谕”,无人敢拦。

      他被押上一辆四面封闭、只留几个透气孔的囚车。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颠簸摇晃,牵动着身上的伤痛。囚车内黑暗、潮湿、充满霉味。他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思考。

      是谁要动他?胡惟庸的余党?可能性很大,他们恨玉溪辞入骨,拿他这个“软肋”开刀,既能打击玉溪辞,也能灭口,防止他吐出更多不利于胡党的秘密。但如果是胡党余孽,动作能这么快拿到“圣谕”?除非他们在宫中仍有内应,且势力不小。

      还是朝中其他派系,想借机将水搅浑,打击玉溪辞的同时,也将他这个“证人”控制在自己手中,以便在接下来的权力分配中占据主动?甚至……是想从他口中,撬出关于安王旧案、关于那本蓝皮册子的更多秘密?

      玉溪辞知道吗?他被软禁府中,消息是否灵通?他会有何反应?是设法营救,还是……迫于压力,只能放弃他这枚棋子?

      还有冯老先生刚刚送来的那些东西……但愿陈伯能妥善处理,不要被搜到。否则,那将是压倒玉溪辞的又一记重锤。

      囚车在泥泞中行进了许久,似乎进了城,街道上的喧嚣透过木板缝隙隐约传来,却又很快被抛在身后。最后,囚车停下,车门被打开,刺目的火光让他眯起了眼。

      “下来!”粗暴的呵斥。

      他被拽下囚车。眼前是一处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门前石狮狰狞,匾额上“诏狱”两个大字,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血色的光。

      诏狱!直接隶属于皇帝、关押钦犯要犯的皇家监狱!进了这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楼景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对方将他直接投入诏狱,显然不打算走正常审讯程序,而是要动用“非常”手段了。

      他被两名狱卒押着,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走下陡峭的石阶。越往下,空气越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息。两侧是狭小的囚室,铁栏后偶尔能看到蜷缩的人影,听到压抑的呻吟或疯狂的嘶吼。这里是人间地狱。

      最后,他被推进一间单独的囚室。囚室不过方丈,四壁是湿滑的岩石,地上铺着霉烂的稻草,一角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没有床,只有一堆肮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破絮。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极高处一个拳头大小的气孔,透下一点微弱的天光。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脚步声远去,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阴冷。

      楼景玉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浑身疼痛,疲惫不堪。但他不敢放松,警惕地打量着这间囚室。墙壁上满是暗红色的污迹,不知是铁锈还是干涸的血。空气里除了霉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味,像是某种药物或毒物。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严刑拷打恐怕是免不了的。对方想知道什么?他与玉溪辞的关系?玉溪辞查案的细节?那本蓝皮册子的内容?还是……关于安王旧案的秘密?

      他能撑多久?会不会在酷刑下,说出不该说的话,牵连玉溪辞,甚至姐姐和兄长?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但他很快强行将其压了下去。不能怕。怕也没有用。玉溪辞说过,要自己长出獠牙。现在,就是他必须亮出獠牙,哪怕只是困兽之斗的时候了。

      他摸了摸袖口(衣物已被换成了粗糙的囚服),空空如也。臂套和“秋水”自然早已被搜走。平安扣贴肉藏着,不知能否保住。他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颗尚未被彻底摧垮的心。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会儿,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咣当——”铁门再次被打开。

      两个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的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皮鞭、铁链和水桶。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中年宦官。

      宦官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掩着口鼻,嫌恶地扫了一眼囚室,目光落在楼景玉身上,尖细的嗓音响起:

      “楼景玉,咱家奉旨问话。你最好识相点,有什么说什么,免得受皮肉之苦。”

      楼景玉抬起头,看着那宦官,没有吭声。

      宦官也不以为意,慢悠悠地道:“咱家问你,玉溪辞为何要庇护于你?你与他,到底是何关系?他让你做了些什么?胡惟庸的那些罪证,是你帮他找到的,还是他伪造的,嫁祸于人?”

      果然,直指核心。

      楼景玉缓缓开口,声音因干渴和疼痛而嘶哑:“玉大人清正廉明,查案只为肃奸。我与他并无私交,只因家父蒙冤,我知晓一些旧事,故而为大人提供线索,戴罪立功。至于胡惟庸罪证,乃是他多行不义,自有天收,岂是人力可伪造?大人明察。”

      “戴罪立功?提供线索?”宦官冷笑,“你一个罪臣之子,沦落风尘,有何线索可提供?又立了什么功?分明是玉溪辞与你勾结,利用你构陷朝廷重臣!说!他许了你什么好处?是不是答应替你楼家翻案,甚至……助你复仇?”

      “绝无此事!”楼景玉断然否认,“玉大人行事,皆依国法。我楼家之案,自有朝廷公断,何需他人许诺?”

      “冥顽不灵!”宦官脸色一沉,对狱卒使了个眼色。

      一名狱卒立刻上前,揪住楼景玉的头发,将他拖到囚室中央,另一名狱卒抡起浸了水的皮鞭,狠狠抽下!

      “啪!”

      皮鞭撕裂空气,重重抽在楼景玉背上,本就未愈的伤口瞬间崩裂,火辣辣的剧痛席卷全身!他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

      “说!玉溪辞与你密谋了什么?安王旧案,你们知道多少?那对平安扣,现在何处?”宦官厉声质问,每问一句,皮鞭就落下一次。

      “啪!啪!啪!”

      鞭挞声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混合着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楼景玉很快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单薄的囚服,在地上洇开暗红的痕迹。他趴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痉挛,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昏过去……不能松口……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血腥味。脑海中闪过姐姐温柔的笑脸,闪过父亲狱中枯槁的容颜,闪过玉溪辞月下染血的身影,也闪过那本蓝皮册子上冰冷的字句……

      仇恨,不能忘。真相,必须大白。

      “还不说?”宦官失去了耐心,示意狱卒停下,蹲下身,捏住楼景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小子,硬气是没用的。进了这诏狱,还没有人能嘴硬到底。你不说,自然有人会说。你那个姐姐,好像还在京中吧?你说,要是把她‘请’进来,陪你一起……你是不是就能想起来了?”

      姐姐!楼景玉瞳孔骤缩,猛地挣扎起来:“你们敢!她是无辜的!玉大人……”

      “玉溪辞?”宦官嗤笑,“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护着谁?咱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楼景玉死死瞪着宦官,眼中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出做得到。姐姐好不容易才被救出……

      不,不能说。说了,不仅救不了姐姐,反而会坐实玉溪辞的“罪名”,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让真正的仇人逍遥法外。

      他缓缓闭上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

      “不……知……”

      宦官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松开手,站起身,用丝帕擦了擦碰过楼景玉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上点‘开胃菜’。”

      两名狱卒狞笑着上前,从水桶里拿出几样奇形怪状、泛着寒光的刑具……

      接下来的时间,对楼景玉而言,成了破碎的、只有无尽痛苦的混沌。冰冷的水一遍遍浇醒濒临昏迷的意识,烧红的烙铁贴上皮肤,竹签刺入指尖,沉重的夹棍收紧腿骨……各种他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酷刑,轮番加诸于这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

      他记不清自己昏过去多少次,又被冷水泼醒多少次。意识在剧痛的深渊边缘反复徘徊,唯有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恨意和执念,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也没有吐露半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天。酷刑似乎暂时停止了。他被像破布一样扔回那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下黏腻湿冷,分不清是血水、汗水还是污水。全身没有一处不痛,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肋下的剧痛。喉咙干得冒火,嘴唇皲裂。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未雪的冤屈,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不能死……

      姐姐还在等……兄长还在边关……玉溪辞……玉溪辞他……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玉溪辞那双清冷如月、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想起,那眼眸深处,似乎也曾有过一丝极淡的、被他忽略了的……类似痛楚的东西?

      是错觉吧……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痛楚……

      就在他意识再次模糊,即将沉入黑暗时,囚室的铁门外,似乎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紧接着,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狱卒,也不是宦官。

      而是一个穿着深紫色蟒袍、面容清癯、神色冷肃的老太监。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宦官。

      老太监目光如电,扫过奄奄一息的楼景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身后吩咐:“抬出去,治伤。”

      两名小宦官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楼景玉从血污中抬起。

      楼景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向那老太监。

      老太监也正看着他,目光复杂,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要见你。”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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