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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波再起
玉溪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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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辞被变相软禁府中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朝野内外激荡起层层暗涌。
胡惟庸一案牵涉太广,每日都有新的官员被牵连下狱,也有新的“证据”和“供词”被呈递御前。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私下里却暗流涌动。有人想趁此机会彻底扳倒玉溪辞这个冷酷无情的“鹰犬”,有人想浑水摸鱼,瓜分胡党倒台后空出的权力,也有人冷眼旁观,等待着这场风暴最终会卷向何方。
楼景玉在西山军营中,通过陈伯谨慎带回的消息,窥见这波谲云诡的一角。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陈伯带来的消息越来越简略,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显然,玉溪辞那边的处境并不乐观,连带着陈伯这样的心腹,行事也愈发困难。
“公子,大人让您务必沉住气。”陈伯这日送药时,低声道,“京中耳目繁杂,您现在现身,只会授人以柄。小姐那边一切安好,您无需挂心。大人……自有应对之策。”
自有应对之策?是怎样的应对之策?是妥协?是反击?还是……别的?
楼景玉不信玉溪辞会坐以待毙,但他现在的“应对”,恐怕也是步履维艰。那些弹劾奏章不会凭空而来,必然是有人提供了“确凿”的证据,至少是能引起皇帝疑心的线索。那本蓝皮册子关于父亲的部分,就是个巨大的隐患。玉溪辞要如何“处理”?销毁?篡改?还是……找替罪羊?
这个念头让楼景玉不寒而栗。他不愿将玉溪辞想得如此不堪,但朝堂倾轧,为了自保,什么事做不出来?
又过了几日,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陈伯没有像往常一样送饭,却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佝偻,步履蹒跚,被陈伯搀扶着走进帐篷。直到陈伯关好帐门,来人才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布满岁月沟壑,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昔的老者面容。
竟是冯老先生!
楼景玉吃了一惊,挣扎着想下床:“冯老先生,您怎么……”
“别动,躺着。”冯老先生摆摆手,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他在陈伯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浑浊却精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楼景玉,点了点头:“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些,但内伤未愈,还需静养。”
“老先生,您冒险来此,可是有要事?”楼景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冯老先生隐居避世,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会轻易离开他那陋巷小屋,更不会找到这军营重地。
冯老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楼景玉。“有人托老朽,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楼景玉接过,入手颇沉,像是书册或信件。他看向冯老先生:“是谁?”
冯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公子可知,你身上那枚平安扣的来历?”
楼景玉心头一震:“老先生知道?”
“略知一二。”冯老先生叹了口气,“那本是一对。乃是昔年敏懿皇后赐给安王妃的及笄之礼。安王妃与皇后情同姐妹,极为珍爱。安王事发后,这对玉扣便不知所踪。如今,一枚在公子身上,另一枚……想必公子也知道在谁那里。”
“玉溪辞……”楼景玉低声道。
冯老先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玉大人……他与安王府,渊源极深。他的母亲,是安王妃的贴身侍女,也是安王妃的远房表妹。安王府罹难时,玉大人尚在襁褓,其母拼死将他送出,托付给一位忠仆,隐姓埋名,远走他乡。那忠仆,便是老朽的……故交。”
楼景玉倒吸一口凉气。玉溪辞果然是安王府遗孤!虽然并非安王子嗣,但其母与安王妃关系密切,他自幼在安王府长大,情分非同一般。难怪他对安王旧案如此执着!
“那忠仆将玉大人抚养成人,授其文武,亦将安王府冤情和这对平安扣的来历告知于他。玉大人天赋异禀,心志坚韧,立志要查清旧案,为安王府昭雪。他科考入仕,凭借过人才能和铁腕手段,一步步爬到今日位置,所为的,从来就不只是‘肃清朝纲’。”冯老先生声音低沉,带着沧桑,“他要的,是真相,是公道,也是……复仇。”
复仇!对当年构陷安王、致使安王府满门抄斩的幕后黑手复仇!胡惟庸恐怕只是其中之一,甚至可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那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先帝?还是如今的陛下?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
楼景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卷入的,不仅仅是党争,更是一桩牵扯皇室、延续了十数年的血海深仇!而玉溪辞,就是这复仇之火的核心。
“那……这包东西……”楼景玉看向手中的油纸包。
“是玉大人托老朽转交的。”冯老先生道,“他说,若他有不测,或无力再护公子周全,便让老朽将此物交予公子。里面……是关于安王旧案,以及楼家当年可能牵扯其中的,一些更深入的调查记录和推测。还有……公子父亲的一些旧事。”
父亲!楼景玉的手猛地收紧。
“玉大人说,有些事,他原本不想让你知道。但如今形势不由人,他未必能保得住你。知道得多些,或许……能让你在接下来的风浪中,多一分自保之力,也多一分……选择的余地。”冯老先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怜悯,“公子,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说完,他站起身,对陈伯点了点头,重新戴好兜帽,在陈伯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帐篷。
楼景玉独自坐在床上,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油纸包,心中翻江倒海。玉溪辞这是……在交代后事?他预感到自己可能无法度过此次危机,所以将这些东西交给自己?他就不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反成祸患?还是说,他相信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层层油纸和蜡封。里面是几本装订简陋的手抄册子,纸张陈旧,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经年累月、断断续续记录下来的。还有几封泛黄的信件副本。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
册子里的字迹,是玉溪辞的。记录的是他多年来暗中查访安王旧案的点点滴滴。从一些早已离散或亡故的旧人口中挖出的只言片语,从故纸堆里翻出的残缺档案,从某些与当年涉案官员有关联的旁支后裔那里探听到的隐秘……信息琐碎而庞杂,但玉溪辞以其惊人的洞察力和耐心,将它们一点点串联、分析、推测,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轮廓。
安王所谓“谋逆”,极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主导者并非一人,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其中不乏皇室宗亲、勋贵重臣。他们或因权力争斗,或因利益纠葛,联手炮制了这桩冤案。胡惟庸当时只是刑部一名郎中,是具体经手人之一,并非核心。
而楼景玉的父亲,当时的户部侍郎楼明轩,册中记录,曾因主持清丈江南田亩、触及当地豪强与某些朝官利益,而被这个集团视为眼中钉。安王案发时,有人利用楼明轩与安王一位门客的旧谊(实为泛泛之交),以及楼家曾收受安王府一份寻常年礼(被夸大其词)为由,将楼家也牵扯进去,作为打击异己、清除障碍的牺牲品。楼明轩在狱中的“认罪”,很可能是酷刑所致,或是以家人安危相胁。
册子中还提到,当年那对作为关键“物证”的平安扣,很可能在案发前就已被人调包,真的那对,或许早已流出。玉溪辞手中的一枚,是从其母留下的遗物中找到。另一枚,则辗转流落,最终被苏晚(或她背后的人)得到,用来设局。
苏晚……册子后面附有一页简要的分析,推测苏晚很可能是当年涉案的某个西南部落(与安王有秘密往来)的后人,被胡惟庸或其他人收买、培养,潜入京城,专门负责与西南联络,并执行一些隐秘任务。她接近、控制楼景玉,既是胡惟庸的意思,也可能有其自身的目的——探查安王府旧物下落,或寻找复仇机会。
真相残酷而冰冷。楼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巨大政治阴谋中,无足轻重却又无法逃脱的祭品。而玉溪辞,则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独行十数年,试图撬动这沉重黑幕的复仇者。
楼景玉放下册子,手指冰凉。他终于明白了玉溪辞那句“回不了头”的含义。踏上这条复仇之路,便意味着与整个庞大的黑暗为敌,意味着孤独、危险、永无宁日,也意味着……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包括他楼景玉,这颗或许有用的棋子。
但玉溪辞最终还是将这一切告诉了他。在他可能自身难保的时候。
是愧疚?是信任?还是……最后的托付?
楼景玉不知道。他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宿命感。楼家的冤屈,安王府的血仇,玉溪辞的孤绝之路,还有他自己这数月来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经历,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他无法挣脱的巨网。
他拿起那几封泛黄的信件副本。是父亲与一些友人的寻常通信,其中提到了一些对朝政的忧虑,对某些官员(隐约指向胡惟庸等人)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的不满。言语含蓄,但在有心人眼里,足以构成“怨望”之罪。其中一封信的角落,有玉溪辞的批注:“此信原件应在胡党手中,为构陷楼公之‘证据’之一。现下落不明。”
所以,父亲当年的“罪证”,很多都是这样断章取义、罗织而成。
楼景玉闭上眼睛,将信件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仇恨的火焰,从未如此刻这般,在他胸中熊熊燃烧。不仅是为楼家,也为那桩沉埋多年的冤案,为玉溪辞这十数年不见天日的挣扎,也为自己所遭受的一切。
但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无力。仇人势大,盘根错节,连玉溪辞这样的人物都陷入困境,他一个孑然一身、伤痕累累的罪臣之子,又能做什么?
他看向帐篷外阴沉的天色,细雨如丝,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伴随着一声高喝:
“奉旨!搜查叛党余孽!帐内何人?出来!”
楼景玉心头猛地一沉。来了!胡惟庸余党,或者别的想对玉溪辞下手的人,终于将手伸到了这里!
他迅速将油纸包和册子信件塞进床铺下的缝隙,刚做完这些,帐篷帘子已被粗暴地掀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寒气逼人。为首一名将领目光如电,扫过简陋的帐篷,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楼景玉身上。
“拿下!”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