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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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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景玉被抬出诏狱,并未送往太医院,而是被安置在一处离宫城不远的、看似寻常但守卫森严的宅院里。两名御医早已候着,手脚麻利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灌下了几碗不知名的汤药。药效发挥,身上的剧痛稍稍缓解,沉沉的倦意涌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陛下要见他。为什么?是在诏狱的酷刑未能撬开他的嘴后,改变了策略?还是玉溪辞那边有了动作,迫使皇帝不得不亲自过问?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无法判断。只能以残存的意志,支撑着这具破败的身体,等待未知的命运。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料子普通但整洁的青色布衣,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难忍,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凄惨了。两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的太监进来,示意他跟着走。
宅院深深,曲径通幽。他被带着穿过数道月门和回廊,最后来到一间书房外。书房门窗紧闭,外面守着数名带刀侍卫,气氛肃杀。
“在此候着。”一名太监低声道,随即上前,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和、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
太监推开门,侧身示意楼景玉进去。
楼景玉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尽量挺直脊背,迈步踏入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古朴雅致,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紫檀木书案后,一人凭窗而立,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遒劲的老松。那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形清瘦,只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之感。
当今天子,承平帝。
楼景玉垂下眼,依礼跪下,额头触地:“罪民楼景玉,叩见陛下。”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承平帝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欣赏那株松树的姿态。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沉默的威压,比诏狱的酷刑更让人心悸。楼景玉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发落他,是杀是剐,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良久,承平帝缓缓转过身。楼景玉不敢抬头,只看到明黄色的袍角在视线边缘移动。
“抬起头来。”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楼景玉依言,慢慢抬起头。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天颜。皇帝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的一切隐秘。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似乎为国事操劳。
承平帝的目光落在楼景玉脸上,停留了片刻。楼景玉脸上尚有未褪尽的青紫和鞭痕,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深处隐约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伤得不轻。”承平帝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关切还是陈述。他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案上一本奏折,随手翻着,“楼明轩的儿子……倒是比你父亲,多了几分硬气。”
提到父亲,楼景玉心脏一紧,垂下眼睫:“罪民不敢。”
“不敢?”承平帝放下奏折,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你与玉溪辞合谋,构陷朝廷重臣,私纵钦犯,胆子可不小。诏狱里那些刑罚,都没能让你开口,这还不算硬气?”
楼景玉心知关键时刻到了。他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陛下明鉴。罪民与玉大人并无私谋。罪民协助玉大人查案,只因知晓胡惟庸及其党羽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的些许线索,欲戴罪立功,以赎父过。玉大人清正刚直,一心为国,所查罪证,桩桩件件,皆有实据,绝非构陷。至于私纵钦犯,更是无稽之谈。罪民姐姐楼景姝,当年被没入浣衣局,乃胡惟庸为控制罪民、要挟玉大人所设之局。玉大人为查清案情,救出人证,不得已行权宜之计,此乃为国除奸,何来私纵?”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尽量平稳地道出。此刻绝不能慌乱,更不能将玉溪辞与安王府的关联、以及那本蓝皮册子上关于父亲的部分牵扯出来。一切,都必须紧扣“胡惟庸构陷”和“玉溪辞查案”这个核心。
承平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楼景玉说完,才缓缓问道:“你说胡惟庸构陷忠良,可有证据?”
“有。”楼景玉道,“罪民曾偶然得到一本账册,记录胡惟庸一党历年不法之事,其中便有构陷家父及安王府的线索。此账册已呈交玉大人。此外,胡惟庸之子胡文轩私购西南禁器、勾结外藩之事,罪民亦曾亲眼目睹其货物与往来信函,隆昌号掌柜可为人证。西山一战,陛下天兵降临,人赃并获,更是铁证。”
他将自己能说的、相对“安全”的证据和盘托出。至于账册的具体内容、安王府的细节、以及自己如何得到账册的过程,则模糊处理。
承平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忖。“那账册,朕已看过。确有不少触目惊心之处。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其中关于你父亲的那条记录,语焉不详,却耐人寻味。玉溪辞将此册呈上时,对此条……似乎有所保留。你可知情?”
来了!最致命的问题!
楼景玉心头剧震,背上瞬间渗出冷汗。皇帝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直接点出玉溪辞“有所保留”!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他强自镇定,叩首道:“陛下,那账册乃是胡惟庸私记,其中真伪混杂,虚实难辨。关于家父那条,言辞模糊,并无实据支撑,很可能是胡惟庸为构陷家父、或为自己留后路而故意留下的模糊记录。玉大人查案,重证据,轻口供,尤其此类孤证且来源存疑的记录,自然需谨慎对待,仔细核实后方可采信。玉大人未将此条作为主要罪证呈上,正是其严谨持重之处,绝非有意隐瞒。”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玉溪辞“有所保留”的原因(谨慎核实),又撇清了父亲与胡党勾结的嫌疑(胡惟庸构陷),还将玉溪辞抬到了“严谨持重”的高度。
承平帝盯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楼景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那目光审视,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良久,承平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很轻,却让楼景玉心中猛地一跳。
“楼景玉,”承平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可知,当年安王府之事,牵连甚广,先帝为此,亦是夙夜忧叹,最终……不得已而为之。”
楼景玉心头狂震。皇帝竟然主动提起了安王旧案!还用了“不得已而为之”这样的字眼!这是在暗示什么?安王案确有冤情?先帝知晓内情?还是……在警告他,此事水深,勿要深究?
他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安王,是朕的皇叔。”承平帝继续道,声音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他性喜奢华,结交甚广,其中难免良莠不齐。有人利用这一点,罗织罪名,构陷于他。先帝虽有心保全,但证据链‘完整’,朝议汹汹,加之……边关不稳,最终……唉。”
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楼景玉听得心惊肉跳。皇帝这是在变相承认安王有冤?还是更高明的试探?他提到“边关不稳”,是否暗示安王案与边关势力、甚至与如今的胡惟庸一案有隐秘关联?
“此案尘埃落定多年,本不该再提。”承平帝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威严,“但胡惟庸等人,借清查余党之名,党同伐异,构陷大臣,甚至私通外藩,走私禁器,动摇国本,其心可诛!玉溪辞此次,虽手段酷烈,行事亦有逾越之处,但于铲除国贼、肃清朝纲,确有大功。”
楼景玉屏住呼吸,等待下文。皇帝对玉溪辞的定性,至关重要。
“然,功是功,过是过。”承平帝缓缓道,“他擅自调动边军(指漠北兄长之事?),庇护罪臣之后(指自己?),与江湖势力过从甚密(指西南杀手?冯老先生?),这些都是事实。朝中弹劾他的奏章,堆积如山。朕,不能不顾及朝野议论,律法纲纪。”
楼景玉的心再次提起。这是要功过相抵,还是要……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朕已下旨,胡惟庸一案,由三司会审,严查到底,绝不姑息。玉溪辞……暂停左都御史之职,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承平帝做出了决断。
暂停职务,闭门思过……和之前软禁差不多,但有了正式的旨意,性质更严重了些。但至少,没有下狱问罪,保留了回旋的余地。这恐怕已是皇帝在权衡各方压力后,能给予的最“宽容”的处理了。毕竟,玉溪辞这次掀起的风浪太大,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至于你,楼景玉,”承平帝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你父之案,年代久远,证据湮没,朕不便再行推翻。但你协助查案,揭露胡党,亦有微劳。朕特赦你之罪,销去奴籍,恢复良民身份。你姐姐楼景姝,一并赦免。你兄长楼景琛,在边关有功,可酌情减免刑罚,调回内地任用。”
楼景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赦免?恢复良民身份?姐姐一并赦免?兄长调回?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他浑身颤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谢……谢陛下天恩!罪民……草民叩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恩。”承平帝语气平淡,“死罪可免,但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朕会安排你们姐弟,离开京城,去南方一处安静所在安置。无旨,不得擅回。你兄长调任之地,亦不会在京城附近。你,可明白?”
这是流放,也是保护。将他们远远打发走,远离权力中心,既全了“赦免”之名,也消除了他们可能带来的“麻烦”,更断绝了他们与玉溪辞(或其他势力)继续接触的可能。
楼景玉心中五味杂陈。能活命,能脱离贱籍,能与姐姐团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远离京城,远离这些是非恩怨,或许……对姐姐,对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兄长……
“草民明白。草民叩谢陛下隆恩!”他再次叩首。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无论皇帝出于何种考量,这道赦免旨意,对他和姐姐而言,无疑是绝处逢生。
“嗯。”承平帝微微颔首,“你身上有伤,且去将养几日。待你姐姐那边安排妥当,自会有人送你们离京。去吧。”
“草民告退。”楼景玉艰难地起身,忍着伤痛,缓缓退出了书房。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老松,恍如隔世。
诏狱的黑暗与血腥,皇帝的威严与莫测,赦免的惊喜与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一名太监上前,低声道:“楼公子,请随咱家来,陛下已为您安排了住处。”
楼景玉点点头,默默地跟着太监,走向宅院深处。
他知道,京城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对他而言,或许即将落幕。
但有些事,有些人,真的能如此轻易地,放下,离开,然后……相忘于江湖吗?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白玉平安扣还在。
冰凉,温润。
如同某个人的眼睛。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