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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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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破晓,西山深处的厮杀早已止歇,只余下袅袅未散的黑烟、刺鼻的血腥,和满目狼藉。禁军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敛尸体,押解俘虏。受伤的军士和玉溪辞麾下的高手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军帐中救治,气氛肃杀而压抑。
楼景玉胸口挨的那一拳着实不轻,军医检查后说是肋骨骨裂,内腑也受了震荡,需静养。他被单独安置在一顶小帐篷里,外面有兵士看守,说是保护,实则仍是软禁。
他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声响——伤员的呻吟,将领的号令,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似乎来自京城的喧嚣。那喧嚣不同于往常,带着一种混乱和不安的意味。
胡惟庸倒台了?这么快?昨夜西山之战,是最后一击,还是更大风暴的前奏?姐姐呢?玉溪辞承诺的“趁乱营救”,成功了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牵动着肋下的伤痛,让他无法安枕。玉溪辞的伤势如何?那乌梭之毒,解了吗?
约莫晌午时分,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军医,也不是送饭的兵士,而是陈伯。
陈伯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沉稳。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床边,看着楼景玉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绷带的胸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公子,您受苦了。”
楼景玉挣扎着想坐起,陈伯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被褥。
“陈伯……外面怎么样了?胡惟庸……”楼景玉急切地问。
陈伯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公子先用些吃食,老奴慢慢说。”
楼景玉哪有心思吃东西,但见陈伯神色凝重,知道急也无用,只好接过粥碗,勉强喝了几口。
陈伯等他放下碗,才压低声音道:“胡惟庸昨夜在府中被陛下亲命的御林军拿下,阖府查抄。刑部、兵部、漕运司等处,亦有数十名官员被连夜锁拿入狱。京城九门封闭,全城戒严,现在外面乱得很。”
果然!楼景玉心中一震。雷霆手段,一击必杀!玉溪辞布局良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阿姐呢?水牢那边……”
陈伯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小姐已被救出。昨夜西山事发同时,大人安排的另一路人马突袭了刑部水牢,趁乱将小姐救了出来。小姐受了些惊吓,身上有伤,但性命无碍,此刻已被送往安全之处静养。公子放心。”
姐姐……救出来了!真的救出来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紧张、恐惧和猜疑,楼景玉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抓住陈伯的手,声音哽咽:“真的?阿姐她……她真的没事?”
“千真万确。”陈伯肯定地点头,“大人早有安排,只是水牢机关险恶,一直不敢轻动。昨夜胡党自顾不暇,守卫松懈,才得了手。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康复。”
楼景玉松开手,靠在被褥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姐姐得救,楼家最大的牵绊没有了。至于父亲在册子上的那条记录……玉溪辞说他会处理。此刻,他愿意相信。
“那……玉大人呢?他的伤……”楼景玉问,想起昨夜玉溪辞肩上那枚乌黑的梭镖和吐出的黑血。
陈伯神色黯淡了一瞬:“大人肩上的伤倒无大碍,只是那乌梭喂了西南奇毒‘噬心腐骨散’,毒性猛烈。虽及时服下解毒丹,又由随军圣手施针逼毒,但余毒未清,已伤及心脉,需好生将养,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恐怕会留下病根,功力也会大打折扣。”
楼景玉的心猛地一沉。功力大打折扣?留下病根?玉溪辞那样的人,一身武功和心智是他立足朝堂、与群狼周旋的根本。若因此受损……
是因为救自己吗?如果不是为了格开那致命的一钩,他或许能避开那枚乌梭?这个念头让楼景玉胸口一阵闷痛,比肋下的伤更甚。
“我想见见他。”楼景玉道。
陈伯摇头:“大人此刻正在中军帐中与几位将军议事,随后便要押解胡惟庸等重要人犯回京面圣。而且……公子,大人吩咐,让您在此好好养伤,京中之事未了,您现在露面,恐有危险。”
楼景玉默然。他知道陈伯说得对。胡惟庸虽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余孽未清,自己这个“关键证人”兼“楼家余孽”,此刻确实是众矢之的。玉溪辞将他安置在此,既是为了保护,恐怕也有不便让他此刻卷入朝堂纷争的考量。
“我兄长那边……”他又问。
“边关昨夜亦有动作,与胡惟庸勾结的几名将领已被控制。楼校尉(楼景琛)在此次肃清中立了功,已得兵部嘉奖,戴罪之身或可减轻。”陈伯道,“只是边关路远,消息传递不便,详情还需等待。”
兄长也安全了,还可能因功减罪……接连的好消息,让楼景玉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他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虚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陈伯,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后的释然和感激。
陈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又很快掩去。“公子好生休息。老奴会留在此地照应。等京城局势稳定,大人自有安排。”
楼景玉点点头,闭上眼睛。陈伯收拾了碗筷,轻轻退了出去。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楼景玉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昨夜山崖上的厮杀,玉溪辞染血的身影,那枚乌梭,还有他最后看自己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出来?”
“难道看着你死?”
这段简短的对话,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意味。是责备,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还有那句“你就会和我一样,再也回不了头了。”
玉溪辞的“回头路”,究竟是什么?他到底背负着什么,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楼景玉发现自己依然看不懂玉溪辞。但经过昨夜,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恨意依然存在,对算计的猜忌也未完全消散,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正在悄然滋生。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别的?
他不敢深想。
接下来的几日,楼景玉在军营养伤。陈伯每日送来汤药饭食,也带来一些外界零散的消息。
胡惟庸下狱,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朝野震动。皇帝龙颜震怒,下旨严查,牵连甚广。玉溪辞因查案有功,又在此次平乱中身先士卒、身负重伤,圣眷更隆,赏赐无数。但据说,玉大人以伤病未愈为由,婉拒了大部分赏赐和升迁,只求陛下严惩国贼,肃清朝纲。
姐姐被安置在京城一处隐秘的宅院,有大夫悉心调理,伤势渐好,只是受了惊吓,精神还有些恍惚。陈伯说,等楼景玉伤好些,或许可以悄悄去见一面。
兄长楼景琛在边关果然因功得赏,虽未完全免罪,但已从最苦寒的边军调往稍好一些的卫所,且有了正式校尉的职衔,前途有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楼景玉心中的不安,并未完全消除。胡惟庸虽倒,但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余孽真的能一扫而空吗?苏晚下落不明,西南杀手也未能尽数剿灭。还有那本蓝皮册子上关于父亲的那条记录,玉溪辞到底会如何“处理”?他所谓的“回不了头”,又意味着什么?
这日傍晚,陈伯送饭时,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欲言又止。
“陈伯,可是又有什么消息?”楼景玉问。
陈伯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公子,宫里……出事了。”
楼景玉心头一跳:“何事?”
“今日早朝,有御史突然上本,参奏玉大人……勾结罪臣之后,私纵钦犯,意图不轨。”陈伯声音干涩,“说的……就是公子您。说大人明知您是楼家余孽,却暗中庇护,甚至利用您构陷胡尚书(胡惟庸),所呈罪证多有伪造,实为排除异己、揽权自重。还……还提到了那本册子上,关于楼侍郎(楼景玉父亲)的记录,说大人刻意隐瞒,包庇罪臣家属。”
果然来了!胡惟庸的余党反扑!或者说,是朝中其他对玉溪辞不满、或想趁乱分一杯羹的势力,抓住了这个把柄!
楼景玉手脚冰凉:“陛下……陛下如何说?”
“陛下留中不发,但已命三司会审胡惟庸案,并……让玉大人暂停职务,在府中养伤,无诏不得出。”陈伯叹了口气,“大人这次,怕是……有麻烦了。”
暂停职务,变相软禁!虽然皇帝没有立刻相信那些弹劾,但显然起了疑心,或者,是想借机敲打玉溪辞。
“是因为我……”楼景玉喃喃道,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自己果然是玉溪辞的软肋,是别人攻击他的利器。玉溪辞救他,护他,现在却因他而陷入困境。
“公子不必过于自责。”陈伯劝道,“朝堂争斗,向来如此。大人既然敢做,必是早有准备。只是眼下风声紧,公子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大人安排。”
楼景玉点点头,心中却如一团乱麻。玉溪辞会如何应对?他能安然度过此劫吗?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玉溪辞给他的那枚白玉平安扣。他贴身取出,握在掌心。玉石温润,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这枚平安扣,究竟代表着什么?仅仅是联络信物吗?还是……有别的含义?
他想起苏晚也有一枚,想起冯老先生说的,这与安王府旧物有关。
安王府……玉溪辞与安王府,到底有何关联?
一个模糊的、令人惊悸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玉溪辞姓玉,与已故的安王妃同姓。那对平安扣,是安王妃旧物。玉溪辞对安王旧案如此执着,对自己这个可能知情的楼家后人如此“另眼相看”……
难道……玉溪辞是安王府的遗孤?是安王那个“失踪”的义子?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让楼景玉几乎喘不过气。如果真是这样,那玉溪辞所做的一切,就不仅仅是“肃清朝纲”那么简单了。他是为了复仇?为了查明真相?还是……为了恢复安王府的声誉,甚至……更多?
而自己,楼家,在这场延续了十数年的恩怨和阴谋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无辜被牵连,还是……本就身处其中?
窗外,暮色四合,山风渐起,带着深秋的萧瑟。
楼景玉握紧手中的平安扣,看向帐篷外沉沉的天色。
他知道,胡惟庸的倒台,并不是结束。
而是一场更深、更暗、更纠缠着过往恩怨的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开端。
而他,楼景玉,已然身在这风暴的中心,再也无法脱身。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