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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惊变 石室无 ...


  •   石室无日月,唯有送饭、送药、清理便桶时铁门开启的短暂声响,和那两方气孔明暗交替,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楼景玉身上的伤在精心医治和上好药物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新肉长出时的麻痒,骨骼接续时的酸胀,都清晰可感。玉溪辞安排的大夫显然医术高明,用的药也极为珍贵。但他的心,却如同这石室一般,日渐冷硬沉郁。

      玉溪辞再未出现。每日来送饭、换药、清理的,是两个面无表情、聋哑人打扮的灰衣仆役。无论楼景玉问什么,他们都恍若未闻,只做分内之事,做完即走,绝不多留一刻。

      楼景玉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破绽,观察他们的步伐、手上的老茧、甚至呼吸的频率,但一无所获。他们训练有素,绝非普通仆役,更像是玉溪辞麾下那些沉默的影子。

      他被彻底隔绝了。与外界,与姐姐的消息,与正在发生的、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收网”行动,完全隔绝。玉溪辞那句“自有计较”和“很快”,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也不知会带来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他开始在石室内踱步,从门到床,七步;从床到墙,五步。他反复摩挲着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属于自己的白玉平安扣,冰凉的玉石边缘几乎要被他的指腹磨平。他回忆着自锦香阁初见以来的一切细节,玉溪辞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看似无意的举动。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那个清冷如月、心思如海的男人,真实的面目和意图。

      是为了安王旧案?是为了肃清朝纲?还是……为了别的,更私人、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句“回不了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玉溪辞在成为“玉溪辞”之前,是谁?经历过什么?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孤绝而危险的路?

      他想得头痛欲裂,却依旧没有答案。

      这种与世隔绝、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空有利爪,却无处施展。

      直到第七日(他根据送饭次数估算)夜里。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石室内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往常的“咔哒”声,从门外传来。

      不是铁锁开启的声音,倒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动?

      楼景玉瞬间警醒,从床上坐起,屏息凝神。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没有仆役,门外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怎么回事?送饭时间未到,仆役绝不会提前,更不会不锁门。是玉溪辞?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楼景玉心跳骤然加速。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轰鸣?像是……雷声?可这季节,不该有如此沉闷的雷。

      他轻轻将门缝推大些,向外望去。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点着昏暗长明灯的石头甬道,蜿蜒向上,不知通向何方。空气比石室内更阴冷,带着陈年的灰尘和岩石气息。

      是机会?还是陷阱?

      楼景玉只犹豫了一瞬。无论是什么,他都不能继续困在这石室里了!他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必须知道姐姐的安危!

      他闪身出了石室,反手将门虚掩(或许还能伪装自己仍在室内)。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甬道向上的那一端,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甬道很长,岔路不多,但空气越来越流通,隐约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沉闷的轰鸣声也似乎更近了些,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模糊的声响,像是……喊杀?兵刃撞击?

      楼景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收网行动开始了?就在今夜?胡惟庸狗急跳墙,发生了激战?

      他加快了脚步。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与岩石同色的厚重木门。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门外,竟然是一处悬崖边突出的平台!平台不大,连接着陡峭的山路,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而此刻,平台和下方的山路上,竟是一片修罗场!

      火把的光亮映照出扭曲的人影,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惨叫声、怒喝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交战双方,一方穿着五花八门的夜行衣或劲装,出手狠辣诡异,正是西南杀手的风格!另一方,则是穿着统一制式软甲、训练有素的官军,以及一些身手矫健、似是玉溪辞麾下高手的黑衣人!

      战斗异常激烈,地上已躺了不少尸体,鲜血染红了岩石和草丛。西南杀手人数似乎不如官军多,但个个悍不畏死,招式歹毒,且似乎擅长合击阵法,给官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楼景玉伏在门后阴影中,心惊肉跳地看着这场近距离的厮杀。这里是什么地方?西山?还是别的荒山?玉溪辞竟然将囚禁他的地方,设在如此靠近战场的位置?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试图寻找玉溪辞的身影,但人影交错,火光晃动,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战场中心忽然传来一声厉啸!一道身着靛蓝锦袍、手持一柄奇特蛇形长剑的身影,如同鹰隼般凌空扑下,剑光如瀑,瞬间将三名结阵的西南杀手笼罩!剑气纵横,竟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更是被一剑刺穿肩胛,惨叫着倒地。

      是玉溪辞!他终于出手了!

      楼景玉从未见过玉溪辞如此全力施为。那柄蛇形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灵动刁钻,又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无一合之将!他一人便吸引了近半西南杀手的围攻,却依旧游刃有余,剑势越来越凌厉,隐隐有压制全场之势。

      然而,西南杀手显然也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见玉溪辞如此悍勇,立刻有数名高手舍了对手,不顾一切地向他扑去,其中两人更是甩出了喂毒的暗器,封锁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玉溪辞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光,将射来的暗器尽数磕飞,同时身形如鬼魅般晃动,竟从两名杀手合击的缝隙中穿过,反手一剑,削向其中一人的脖颈!

      眼看那人就要毙命剑下,斜刺里突然飞出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取玉溪辞后心!是一枚通体乌黑、形如梭镖的奇门暗器,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然力道惊人!

      玉溪辞似有所觉,回剑格挡已来不及,只能强行扭身,用左肩硬抗。

      “噗!”

      乌梭深深嵌入玉溪辞左肩,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剑势顿时一滞。围攻的杀手见状,精神大振,攻势更猛。

      楼景玉在门后看得心头一紧,几乎要冲出去。玉溪辞受伤了!

      但玉溪辞的韧性远超想象。他竟不顾肩头伤势,右手长剑猛地掷出,化作一道流光,将一名扑到近前的杀手当胸贯穿!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竟抽出一把软剑,剑光如灵蛇吐信,瞬间又刺倒两人!

      然而,乌梭显然有毒,玉溪辞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脸色在火光照映下,透出一股不正常的青黑。围攻的杀手还有四五人,个个眼中凶光闪烁,步步紧逼。

      官军和黑衣高手想要救援,却被其他杀手死死缠住。

      眼看玉溪辞就要陷入绝境,楼景玉再也按捺不住!他知道自己冲出去可能只是送死,但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玉溪辞死在这里!无论玉溪辞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他隐瞒了多少,此刻,他是唯一可能救姐姐、为楼家讨回公道的人!而且……

      而且什么?楼景玉不愿深想那瞬间划过心头的、莫名的恐慌和刺痛。

      他从门后冲出,没有武器,他顺手抄起了门口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他、正欲偷袭玉溪辞后心的一名杀手后脑,狠狠砸下!

      “砰!”

      木棍结实实地砸在头上,那杀手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前扑倒。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余杀手一惊,攻势稍缓。

      玉溪辞也看到了楼景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厉色:“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楼景玉哪会听他的,挥舞着木棍,状若疯虎,毫无章法地朝着最近的杀手乱打。他不懂高深武功,但此刻拼命,力气和速度也颇为惊人,加上出现的突然,一时竟也逼得一名杀手手忙脚乱。

      “找死!”一名杀手狞笑,手中弯钩划向楼景玉脖颈。

      楼景玉下意识用木棍格挡,“咔嚓”一声,木棍被削断,弯钩余势不减,眼看就要划开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软绵绵的剑光后发先至,缠住了那柄弯钩,正是玉溪辞的软剑!但玉溪辞自己也因强行动用真气,毒性发作更快,一口黑血喷出,脚下虚浮。

      “大人!”远处有黑衣高手惊呼,拼命想要冲过来,却被死死挡住。

      剩余的杀手看出便宜,不再理会楼景玉这个“杂鱼”,全力攻向摇摇欲坠的玉溪辞。

      楼景玉目眦欲裂,丢掉断棍,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竟用身体撞向离玉溪辞最近的一名杀手!

      “滚开!”那杀手反手一拳,重重砸在楼景玉胸口。

      “噗——”楼景玉只觉胸腔剧痛,喉头腥甜,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眼前发黑,差点昏死过去。但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玉溪辞软剑拄地,单膝跪倒,另一名杀手的弯钩,已高高扬起,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不——!

      楼景玉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刹那——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炫目的红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山崖!

      紧接着,如同潮水般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之声和震天的怒吼:

      “奉旨讨逆!放下兵器!违者格杀勿论!”

      是大队禁军!真正的精锐!黑压压的甲士如同钢铁洪流,瞬间涌上山崖,将整个战场团团围住!弓弩手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场中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西南杀手。

      “是禁军!中计了!快走!”杀手首领惊骇欲绝,嘶声大喊。

      但为时已晚。如雨的箭矢瞬间覆盖了西南杀手所在的区域,惨叫声不绝于耳。同时,大批甲士挺着长枪盾牌,结成战阵,碾压过来。西南杀手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数量和纪律面前,瞬间溃败,被分割、包围、歼灭。

      局势逆转,只在顷刻之间。

      楼景玉瘫坐在山壁下,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脑中一片空白。奉旨讨逆?玉溪辞……早就安排了禁军埋伏?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歼灭战?那刚才的险境,是故意的,还是意外?

      混乱中,他看到几名禁军将领模样的人快速跑到玉溪辞身边,将他扶起。玉溪辞似乎对将领说了句什么,那将领立刻指挥军医上前救治。又有甲士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捆绑俘虏。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楼景玉,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得到了命令,没有理会。

      直到战场初步稳定,玉溪辞在军医简单处理了肩头伤口、服下解毒丹药后,才在两名甲士的搀扶下,缓步走到了楼景玉面前。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发紫,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冷静,只是看着楼景玉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愠怒?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出来?”他开口,声音因失血和毒性而有些沙哑,但威严不减。

      楼景玉靠着山壁,胸口疼得吸气都困难,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难道……看着你死?”

      玉溪辞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楼景玉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冰冷绝情的话。

      最终,他只是移开目光,对身边一名将领吩咐道:“带他下去,找个军医看看。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甲士上前,将楼景玉架起。

      楼景玉最后看了一眼玉溪辞。火光映照下,他月白的衣衫上血迹斑斑,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站在尸山血海和熊熊火光之中,如同浴血而生的神祇,也像……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冷酷,强大,算计深沉,却又在生死关头,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楼景玉被甲士架着,走向山下临时搭建的军帐。他回头,看着那在火光中渐渐模糊的、孤绝的身影,心中那团关于信任、猜忌、仇恨、依赖的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更乱了。

      而山风带来的,除了血腥和焦糊,似乎还有远处京城方向,隐隐传来的、沉闷的钟声和喧嚣。

      那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法入眠。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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