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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囚月
意识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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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如陷深海。
楼景玉感觉自己一会儿在冰冷刺骨的暗河污水中挣扎,一会儿在灼热的烈焰中炙烤,耳边时而传来兵刃交击的锐响,时而是姐姐凄厉的哭喊,时而是玉溪辞那句辨不清情绪的“何必如此”。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冲撞,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被渡入口中,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勉强浇熄了肺腑间的灼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洁到近乎冷硬的帐顶。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地底深处的阴凉潮气。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皆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石,只在靠近屋顶处开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气孔,透入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照明。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茶壶水杯,墙角放着便桶。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
这里不是玉溪辞任何一处已知的据点,更不是医馆。像是一间……囚室。
囚室?
楼景玉心下一沉,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顿时痛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他低头查看,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清理包扎过,换上了干净但粗糙的白色棉布中衣。手臂、腿上的几处较深伤口似乎还被缝合过,针脚细密,显然是医术高明之人所为。
是玉溪辞让人给他治的伤?那为何将他关在此处?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片刻,开始检查自身。怀中的铁盒和蓝皮册子自然已不在,臂套和“秋水”短剑也被收走。全身除了这身衣物,再无他物。
是被软禁了?因为怀疑他带来的证据是假?还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需要“控制”起来?
又或者……玉溪辞根本就和胡惟庸是一伙的?所谓的“追查”、“对抗”,不过是一场做给他看、引他入彀的戏?毕竟,册子上写着“玉已关注,借刀杀人”。玉溪辞若真想扳倒胡惟庸,为何不早早动手?为何任由自己被胡惟庸和苏晚算计,几次险死还生?
猜忌如同毒藤,一旦开始滋生,便疯狂蔓延,缠绕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起玉溪辞雨夜的疲惫,想起他教自己“长出獠牙”,想起他在西山月下伸出的手和那句叹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许,一切都是算计,连那偶尔流露的、近乎关怀的瞬间,也是操控人心的手段?
楼景玉闭上眼,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寒冷。比地底的阴凉更刺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铁锁开启的“咔哒”声。厚重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关上。
是玉溪辞。
他依旧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石室里仿佛自带微光,与这阴冷囚禁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和一碟简单的白粥、咸菜。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在桌旁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靠在床上的楼景玉。
“醒了?”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冷平静,“把药喝了,再吃东西。”
楼景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戒备、审视,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与愤怒。“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关着我?”
玉溪辞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淡淡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在你伤好之前,外面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楼景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胡惟庸的罪证是我拿命换来的!我姐姐还在他手里!你跟我说与我无关?玉溪辞,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
玉溪辞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回答楼景玉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知道,你带来的那本册子里,除了胡惟庸的罪证,还有什么吗?”
楼景玉一怔。
“有至少三条,指向你父亲楼侍郎,曾收受胡惟庸暗示,在安王旧案的关键证物上,做了手脚。”玉溪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楼景玉心头,“虽然记录语焉不详,证据链也残缺,但若此册公开,足以让楼家罪上加罪,永无翻身之日。甚至,可能牵连到你漠北的兄长。”
楼景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不可能!我父亲他……”
“是真是假,已无从对证。”玉溪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胡惟庸将此条记录在内,用意不言而喻。他早就算准,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此册落入我手,我若想用此册扳倒他,就必须先处理掉册中对他不利、却也牵扯楼家的这部分。否则,便是授人以柄,给人攻讦我‘包庇罪臣、构陷忠良’的口实。甚至,若我以此册发难,他大可以反咬一口,说此册是你楼家为脱罪而伪造,意在攀诬。”
他顿了顿,看着楼景玉眼中骤然升起的绝望和混乱,缓缓道:“所以,楼景玉,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带来的,不仅是指向胡惟庸的刀,也是一把……随时可能砍向你楼家最后血脉的双刃剑。胡惟庸将此册留在隆昌号,或许本就是一步弃子,无论谁得到它,都难以轻易使用。而你,贸然将它带出,送至我面前,等于将你自己,和你姐姐、兄长的性命,再次置于炭火之上。”
楼景玉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原来如此……原来胡惟庸的算计如此之深!自己豁出性命拿到的“证据”,竟然可能成为葬送楼家最后希望的催命符!自己还傻傻地以为找到了扳倒仇人的利器……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希冀看向玉溪辞,“你……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既然看了册子,知道其中的关窍……”
玉溪辞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床边,拿起那碗药,递到楼景玉面前。“先把药喝了。”
楼景玉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两泓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他猜不透玉溪辞的想法,看不穿他的意图。但他知道,此刻除了眼前这个人,他已无人可依,无路可走。
他颤抖着手,接过药碗,闭上眼,将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一饮而尽。滚烫的药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玉溪辞接过空碗,放回托盘,又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楼景玉愕然地看着他。玉溪辞……要喂他?
“你身上有伤,失血过多,自己吃,容易牵动伤口。”玉溪辞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楼景玉看着递到唇边的白粥,又看看玉溪辞近在咫尺的、完美却冰冷的侧脸。最终,他张开嘴,机械地吞下那勺寡淡无味的粥。
一勺,又一勺。玉溪辞的动作稳定而耐心,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楼景玉默默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玉溪辞的脸。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愤怒?算计?怜悯?还是……别的?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静。
直到一碗粥见了底,玉溪辞放下碗勺,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
“册子的事,我自有计较。”他开口道,“胡惟庸罪证确凿,不止这一本册子。他私通西南、走私军械、构陷大臣、意图不轨,条条都是死罪。你父亲那一条,证据薄弱,且时过境迁,操作空间很大。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楼景玉急切地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玉溪辞语气转冷,“你只需要知道,楼家的事,我会尽量保全。你兄长在漠北,暂时安全。至于你姐姐……”
他顿了顿,看向楼景玉:“胡惟庸将她关在刑部大牢最隐秘的水牢之中,作为最后的筹码。看守极严,且水牢机关重重,强攻必致其死。唯有在胡惟庸倒台、其党羽自顾不暇之时,方可趁乱营救。”
“倒台?什么时候?”楼景玉抓住关键。
“很快。”玉溪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与西南部族、边关败类的勾当,我早已掌握大半。此次他劫掠西南贡品、私藏禁器之事,更是触及陛下逆鳞。证据链已基本完备,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收网。”
贡品?禁器?楼景玉想起那批鬼头钩,难道那不仅是私运兵器,还牵扯到西南给朝廷的贡品?这罪名就更大了!
“那……我能做什么?”楼景玉问。他不想再被蒙在鼓里,被动等待。
“你?”玉溪辞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好好养伤,活着。便是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他站起身,“此地绝对安全,衣食药物会有人按时送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此门半步。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楼景玉,端起托盘,转身走向门口。
“玉溪辞!”楼景玉猛地喊住他。
玉溪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楼景玉喉咙发干,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救我,帮我,关我,现在又说要保全楼家……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可能知道安王旧案的线索?还是因为……我是你棋盘上一枚比较好用的棋子?或者……别的?”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玉溪辞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楼景玉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楼景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为什么?”楼景玉执拗地追问。
“因为知道了,”玉溪辞终于转过身,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在翻涌,“你就会和我一样,再也……回不了头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再次合拢,落锁声清晰而冰冷。
楼景玉怔怔地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回响着玉溪辞最后那句话。
“你就会和我一样,再也回不了头了……”
是什么意思?
玉溪辞……他到底经历过什么?背负着什么?
而自己,又究竟被卷入了怎样一个深不见底、无法回头的漩涡?
石室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阴冷。只有气孔透入的、微弱的、仿佛永远也照不亮黑暗的光,和他心中那越燃越旺、却不知该烧向何处的火焰。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