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亡命
东躲西 ...
-
东躲西藏了三天。
那本蓝皮册子如同烧红的炭,揣在怀里,日夜灼心。楼景玉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日,废弃的砖窑、荒僻的寺庙、甚至城外乱葬岗的破败义庄,都成了他暂时的栖身之所。身上的污水早已被夜风吹干,凝结成一层散发着恶臭的硬壳,混合着汗味和血腥气,让他自己都几欲作呕。伤口在污水中浸泡过,有些红肿发炎,他只能用冯老先生的药粉勉强处理,但效果有限。
饥饿和寒冷是更持续的折磨。身上的碎银早已用完,他只能趁着夜色,去城郊的菜地偷些未长成的萝卜,或是从野狗嘴里抢点不知谁丢弃的、爬满蛆虫的腐肉。起初的恶心和屈辱,在求生的本能面前,渐渐变得麻木。
他像一个真正的、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眼中只剩下两样东西——活下去,和怀里的册子。
这三天,他也没闲着。在确保暂时安全的地方,他会借着月光或天亮前最昏暗的光线,仔细研读那本蓝皮册子。册子里的内容触目惊心,远不止胡文轩购买鬼头钩那么简单。里面用代号记录了近十年来,胡惟庸一党(册中称为“山字头”)与西南某些部族、边关将领、甚至朝中其他派系官员之间的隐秘交易,涉及走私盐铁、军械、禁药,贩卖情报,乃至……策划边境冲突,以谋取私利、打击异己。其中多次提到“丙字货”(特殊兵器)、“丁字货”(禁药毒物)的输送和交接,地点遍布南北,接收方代号各异。
而最让楼景玉心惊肉跳的,是其中几条关于“戊字货”和“清理门户”的记录。
“戊字货”似乎指的是“人”——特定的人。其中一条赫然写着:“戊字三号,楼氏女,没入浣衣局,可用。暂留。”日期正是楼家出事不久后!这“楼氏女”,毫无疑问就是姐姐楼景姝!胡惟庸早就盯上了姐姐,甚至可能楼家的覆灭,背后就有他的手笔!苏晚所谓“救出”姐姐,根本就是胡惟庸计划中的一环,目的是控制姐姐,进而牵制可能知晓内情的楼家后人——也就是他楼景玉!
另一条则写着:“清理门户,楼氏余孽,玉已关注,借刀杀人,或可一用。”“玉”自然是指玉溪辞。胡惟庸早就知道玉溪辞在查他,甚至想利用玉溪辞这把“刀”,来除掉楼景玉这个“隐患”!所以才有苏晚的接近、胁迫,才有西南杀手的灭口行动!一切都是胡惟庸的算计!
愤怒、恐惧、后怕,如同毒蛇啃噬着楼景玉的心脏。他原以为自己是意外卷入漩涡,却不想从始至终,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是棋盘上一枚早就被标记的弃子!姐姐更是无辜受累,成为人质!
而玉溪辞……他知道多少?他知道胡惟庸想借他的手除掉自己吗?他知道姐姐是胡惟庸故意放出的诱饵吗?他让自己做“棋手”,是真的想培养助力,还是……也将计就计,利用自己来反制胡惟庸?
楼景玉发现自己不敢深想。每一次深思,都让他对玉溪辞那看似清冷疏离的背后,生出更深的寒意和猜疑。
但现在不是猜疑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将册子送出去,送到能扳倒胡惟庸的人手里。而这个人,目前看来,似乎只有玉溪辞。尽管疑虑重重,但玉溪辞是明面上与胡惟庸对抗最激烈、也最有能力的人。
问题是,如何联系玉溪辞?隆昌号事发,西南杀手折损,胡惟庸必然警觉,对玉溪辞的监视和防备只会更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无法靠近玉溪辞的势力范围。而且,玉溪辞会不会相信他?会不会认为这是胡惟庸的又一个圈套?
他需要一个信物,一个能让玉溪辞立刻相信他的东西。平安扣?那是玉溪辞给的,但苏晚也有,不足以取信。那枚从暗河找到的金属片?或许有点用,但不够直接。
他忽然想起册子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极淡的、似乎是不经意划下的墨迹,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地址是“东城青柳胡同,老槐树,第三块砖下”。时间则是“每月十五,子时”。
这是什么?是胡惟庸一党的另一个秘密联络点?还是册子主人留的后手?
每月十五……就是三天后!
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找到更多证据,或者……接触到玉溪辞那边人的机会。
他必须去。尽管危险,但这可能是唯一能破局的路。
接下来三天,楼景玉如同真正的孤魂野鬼,在城东废弃的村落、林地里徘徊,靠着野果、草根和偶尔抓住的田鼠充饥,用最原始的方法处理伤口,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他像一头受伤的独狼,磨砺着仅存的体力和意志,等待着那个约定的时刻。
十五日夜,无月,有风。
子时将至,楼景玉如同幽灵般,潜入了东城青柳胡同。这里是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住户多是些小官吏或普通富户,此刻早已熄灯安寝。胡同深处,果然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巨人。
楼景玉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静静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胡同里除了风声和更夫的梆子,再无其他动静。那棵老槐树周围,也看不出任何埋伏或监视的痕迹。
时间到了。
他如同狸猫般滑下屋脊,落地无声,迅速闪到老槐树下。树根处果然有几块松动的青砖。他数到第三块,小心撬开。
砖下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泥土。
难道来晚了?或者,这只是个陷阱?
楼景玉心往下沉。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耳朵捕捉到头顶极轻微的一声“咔哒”,像是机括拨动。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不知何时垂下一个小小的、用树皮伪装过的竹筒,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原来在上面!
他四下张望,依旧无人。他深吸一口气,攀上树干,取下竹筒。竹筒入手冰凉,封口用蜡封着。他捏碎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晚亥时,西山水月庵,观音殿,香炉下。独来。过时不候。”
字迹陌生,但语气简洁直接,不似作伪。西山水月庵,是西山脚下一处早已荒废的尼姑庵,香火早断,人迹罕至。选在那里,确实隐蔽。
但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胡惟庸的人?还是苏晚?或者是……玉溪辞?
楼景玉无法判断。但他没有选择。他需要接触,需要将册子送出去。水月庵再危险,也比坐以待毙强。
他将纸条吞入腹中,竹筒原样放回横枝(不知是否还有用),迅速离开青柳胡同,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他在西山附近寻了个山洞休息,养精蓄锐。傍晚时分,他换上了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深色衣衫(从某个晾衣杆上“借”的),仔细检查了“秋水”和臂套,将蓝皮册子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在内衫最里层。又用剩下的膏泥,再次修饰了面容,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面容愁苦、带着病容的香客或樵夫。
亥时初,他来到了西山脚下。水月庵坐落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洼地,周围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庵墙倾颓,山门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余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夜风穿过残破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夹杂着夜枭的啼叫,更添阴森。
楼景玉握紧袖中短剑,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山门。院内荒草丛生,断壁残垣,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鬼域。
观音殿是庵中唯一还保留着大致轮廓的建筑,但也屋顶漏穿,门窗破损。殿内没有佛像,只有一座歪倒的莲花座,上面布满鸟粪和灰尘。正中确有一座石制香炉,半人高,积满了雨水和枯叶。
楼景玉走到香炉前,四下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风声。他蹲下身,伸手摸索香炉底部。香炉是实心的,并无机关。他用力试图推开,香炉沉重,纹丝不动。
难道理解错了?不是香炉下,而是香炉的某个部位?
他仔细检查香炉外表,终于在香炉一侧靠近底部的浮雕莲花瓣上,发现了一片花瓣的纹路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经常被摩挲。他试着按压、旋转。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那片莲花瓣竟然向内缩进,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扁平的、用火漆封口的铁盒!
楼景玉心中狂跳,取出铁盒。铁盒入手颇沉,冰凉。他正要打开查看,忽然,殿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脚踩枯枝的声响!
有人!
他瞬间收起铁盒,闪身躲到倾倒的莲花座后,屏住呼吸,拔出“秋水”。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正从殿外不同方向缓缓逼近。不是寻常夜行人的步伐,而是那种经过特殊训练、刻意收敛的猫步。
是埋伏!
楼景玉心念电转。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就等他来取铁盒!是胡惟庸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联络点和暗格?难道册子上的地址,根本就是胡惟庸故意留下,引他上钩的?
不,不对。如果是胡惟庸,直接杀了他搜册子便是,何必大费周章设这个局?而且,这铁盒里的东西,或许对胡惟庸也很重要。
那会是谁?苏晚?还是……第三方?
不容他细想,脚步声已到殿门口。月光下,两道黑影率先踏入殿内,身形精悍,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香炉方向。看身形步伐,又是西南杀手!
他们似乎并未立刻发现躲在莲花座后的楼景玉,其中一人径直走向香炉,伸手摸向暗格,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立刻低喝:“东西不见了!搜!”
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殿内。
楼景玉知道不能再躲。趁对方注意力在香炉上,他猛地从莲花座后窜出,不是冲向殿门(那里必然还有人把守),而是冲向观音殿侧面一扇早已破损的窗户!同时,左手一扬,臂套中最后一枚麻药钢针射向那名查看香炉的杀手面门!
那杀手反应极快,闻声侧头,钢针擦着他耳畔飞过!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阻了一阻。
楼景玉已冲到窗边,正要跃出,窗外黑暗中,寒光一闪,一柄弯钩无声无息地刺来,直取他咽喉!窗外果然有埋伏!
间不容发之际,楼景玉身体硬生生向后一仰,使出一个近乎铁板桥的姿势,弯钩擦着他鼻尖掠过!他顺势倒地,滚向一旁,手中“秋水”向上急撩,正是老莫所教的斜撩式,目标持钩者的手腕!
“叮!”弯钩与短剑相击,火星迸溅。窗外杀手显然没料到楼景玉反应如此之快,招式如此刁钻,手腕一麻,攻势稍缓。
楼景玉抓住这瞬间空隙,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下盘,逼得对方后退半步。他趁机撞破旁边另一扇更破烂的窗户,翻身滚出殿外!
落地未稳,左右两侧劲风袭来!又是两名杀手围了上来!加上殿内的,至少五人!将他围在了观音殿外的荒草废墟中。
月光下,五名西南杀手呈扇形逼近,手中奇形兵刃泛着幽蓝的光,眼神冰冷嗜血,如同盯上猎物的群狼。
楼景玉背靠着一截断墙,短剑横在胸前,剧烈喘息。连番逃亡、饥饿、伤病,早已耗去他大半体力,刚才几下搏命出手,更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面对五名精锐杀手,他毫无胜算。
难道今夜真要葬身于此?姐姐的仇,楼家的冤,怀中的证据……都要随着他一起,埋骨在这荒山野庵?
不!他不甘心!
楼景玉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铁盒,高举过头,厉声道:“你们要的是这个吧?再上前一步,我就毁了它!”
杀手们脚步一顿,目光聚焦在那铁盒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为首一人用生硬的中原话道:“交出盒子,留你全尸。”
“全尸?”楼景玉冷笑,“横竖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这盒子里是什么,你们主子想必很看重吧?”他作势要将铁盒砸向旁边的断墙石棱。
“住手!”杀手首领急喝,抬手止住同伴,“你想怎样?”
“放我走。到了安全地方,我自然将盒子放在某处,你们自取。”楼景玉谈判,心中却知希望渺茫。这些死士,岂会受他要挟?
果然,杀手首领眼中寒光一闪:“杀了他,夺盒!”
五名杀手不再犹豫,同时扑上!刀光钩影,瞬间将楼景玉笼罩!
楼景玉咬牙,将铁盒往怀中一塞,挥动短剑拼命格挡。“秋水”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清冷的剑光,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他仗着身形灵活和不要命的打法,勉强挡住了几记致命攻击,但背上、腿上已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力竭,眼看一柄弯钩就要刺入他心口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不是暗器,是强劲的弩箭!箭矢如电,精准地射向几名杀手的要害!
杀手们骇然闪避,阵型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如同大鹏般从周围的树冠、残垣上扑下,刀光剑影,瞬间与杀手们战作一团!来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竟是玉溪辞麾下的精锐!
玉溪辞来了?!
楼景玉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强撑着一口气,背靠断墙,看着突然出现的战局。
玉溪辞并未亲自出手,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从观音殿破损的屋顶翩然落下,如同月下谪仙。他看也未看激烈的战团,目光直接落在了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楼景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东西呢?”他走到楼景玉面前,伸出手,语气平淡,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别,而非经历了生死逃亡和猜疑隔阂。
楼景玉看着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这双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凄惨的影子,却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
信任?不信任?
楼景玉脑海中闪过册子上关于“借刀杀人”的记录,闪过姐姐被劫的染血衣角,闪过这些日子独自亡命的艰辛与恐惧。
最终,他还是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个染着自己鲜血的铁盒,和那本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蓝皮册子,一起,放在了玉溪辞的掌心。
触手冰凉。
“胡惟庸……的罪证。”他声音嘶哑,几乎用尽最后力气,“我姐姐……在……他手里。”
说完,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鼻端掠过一丝极淡的、清冷的冷梅香气。
以及,一句飘入耳中、低得几乎以为是幻觉的叹息:
“……何必如此。”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