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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探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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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楼景玉便离开了窑洞。他先去了一处偏僻的井边,用冰冷的井水彻底洗去了脸上的易容膏泥,露出原本清俊却带着疲惫和风霜的底色。冯老先生的膏泥效果虽好,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皮面具,仔细看仍有破绽,且需要时间重新调制。今日要探查的隆昌号是正经商铺,白日里人多眼杂,他需要的是一个不起眼、但又能合理停留观察的身份。
他换上了昨日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那里换来的一身半旧但干净的靛蓝布衣,将头发用同色布带规整束起,背上那个旧药箱,又在街边早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边走边吃,看起来像个早起讨生活的年轻伙计或学徒。
西市在白日里是另一番景象。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喧嚣入耳。隆昌号位于西市靠里的一条街,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年头了,漆色暗淡。店铺主要经营南北杂货,从针头线脑到山珍海味都有涉猎,看起来生意平平。
楼景玉在对面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停下,要了块蒸糕,慢慢吃着,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隆昌号。店铺刚开门,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正在卸门板,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进出的人不多,看起来并无异常。
他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注意到除了零散顾客,还有两三个挑着担子、像是送货的汉子进出后堂。后堂似乎连着仓库。店铺侧面有条窄巷,应该是通往后门。
他吃完蒸糕,付了钱,背起药箱,朝着那条窄巷走去。巷子很窄,堆着些杂物,地面湿滑。隆昌号的后门紧闭着,旁边还有一个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劈柴和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伙房。
楼景玉脚步未停,仿佛只是路过,目光却快速扫过后门和侧门周围。后门门槛处有新鲜的车辙印和几滴深色的、类似油渍的痕迹。侧门边的墙角,散落着几片奇怪的、深褐色的碎屑,像是干涸的……泥土?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指尖快速捻起一点碎屑,入手细腻,带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绝非普通泥土。
他将碎屑用油纸包好收起,起身继续前行,拐出窄巷,又绕到了隆昌号前门附近,找了个人多的茶摊坐下,继续观察。
一上午过去,隆昌号除了寻常生意,并无特别。那掌柜偶尔会与一些看似熟客的人低声交谈几句,神色谨慎。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店侧,赶车的是个精悍的汉子。掌柜亲自出来,与那汉子低语几句,汉子从车里搬出两个不大的木箱,掌柜示意伙计搬进后堂。马车很快离开。
木箱不大,但看伙计搬动的样子,似乎颇为沉重。
是那批“货”吗?还是别的?
楼景玉心中疑窦更生。他需要进到后堂仓库看看。但白日里显然不行,人多眼杂,且店铺有伙计看守。
只能等夜里。
他在西市附近一直徘徊到傍晚,熟悉了周围街巷的布局和夜间巡逻更夫的大致路线。隆昌号所在的街区不算最繁华,入夜后行人稀少,但紧邻的几条街有夜市和低档妓馆,入夜后反而更热闹,鱼龙混杂,或许是个掩护。
天色完全黑透后,楼景玉换回了那身深色短打,用剩下的膏泥简单修饰了面容,将“秋水”和臂套检查一遍,又带上了冯老先生给的那套小工具和药粉。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主要灯火,再次来到了隆昌号后巷。
后巷寂静,只有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哗。隆昌号后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侧门也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伙计和掌柜似乎都已歇下。
楼景玉观察片刻,确认无人。他来到后墙下,墙角堆着些破损的空木箱,正好可以垫脚。他踩上去,伸手试了试墙头,不算太高。他助跑两步,手在墙头一撑,轻盈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院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堆着些杂物和木柴。正面是后堂,左右是厢房,都黑着灯。只有靠院门的一间小屋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传出鼾声,像是守夜人的住所。
楼景玉屏息凝神,听了片刻,鼾声平稳。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后堂门前,门上了锁,是普通的铜锁。他从怀中取出两根细长的铁签——这也是冯老先生工具盒里的玩意儿,据说是开寻常锁具用的。他对此道并不精通,但之前闲着无事,照着冯老先生说的法子练过几次。
他凑近锁孔,借着极微弱的天光,小心地将铁签探入,凭着感觉拨弄。时间一点点过去,额角渗出细汗。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用暴力破坏时,锁芯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虚掩。
后堂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厚的货物气息——茶叶、药材、皮革、香料……各种味道混杂。月光从高处的气窗透入几缕,勉强能看清大概轮廓。货架林立,上面堆满了大小箱笼、麻袋。
他的目标明确——寻找可能与那艘私货船、与西南兵器相关的东西,特别是白天看到的那两个沉重木箱。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地在货架间穿行,避开地上的杂物。货品虽多,但分类还算清晰。他很快在靠近里侧的地方,发现了白天看到的那两个木箱。箱子与周围盛放瓷器的木箱款式无异,但上手一掂,分量明显不对。他试着搬动,纹丝不动,里面像是装了铁块。
他检查箱子。锁是普通的搭扣,但扣得很紧。他再次掏出铁签,这次顺利些,很快打开了搭扣。掀开箱盖,里面塞满了防震的稻草。拨开稻草,露出下面黑沉沉、码放整齐的——铁锭?
不,不是普通铁锭。楼景玉拿起一块,入手沉甸甸,冰凉。借着气窗透入的月光细看,铁锭表面粗糙,颜色暗沉,但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密的、不规则的纹理。是未经充分锻打的毛铁?还是……铸造某种特殊兵器所需的胚料?
他心中一动,想起冯老先生说的“雪花刃”需要特殊的百炼精钢。这些铁锭,或许就是原料。
他将铁锭原样放回,盖好箱子。又继续在周围翻找。在旁边的货架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两把尚未安装木柄的弯钩刃身!形状与那夜杀手所用极为相似,幽暗的刃身上,果然铭刻着与金属片上同源的、扭曲的符纹!只是这两把看起来更新,符纹也更清晰完整。
找到了!果然是这里!
楼景玉强压激动,用油布重新将刃身包好,放回原处。他需要找到更多证据,证明这些与胡文轩有关。账册?书信?
他转向后堂角落一张简陋的书桌。桌上堆着些零散的单据和账本。他快速翻阅,多是日常进货出货的记录,看起来并无异常。直到他翻到一本压在砚台下的、更薄更旧的蓝皮册子。
册子记录的不是货物往来,而是一些人名、时间、地点和数字代码。字迹与那货单上的有些相似。他快速浏览,在其中一页,看到了“虹桥巷三号,胡三爷,丙字七号货,十件,已付半”的字样!旁边还标注了一个日期,正是那艘私货船抵达前几日!
丙字七号货?是指这种鬼头钩吗?十件?已付半?
这就是胡文轩购买私运兵器的铁证!
楼景玉心脏狂跳,立刻将这页关键信息默记于心,又快速往后翻。后面几页记录着更多模糊的交易,涉及不同的人名和代号,其中一些代号,似乎与朝中某些官员的姓氏或官职谐音相关!
这不仅仅是一本私运账册,更可能是一本记录着胡惟庸(通过其子)与各方势力、包括西南部族非法往来的黑账!
必须带走!
他正要合上册子,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远处喧哗的响动——是衣袂擦过墙头的细微声音!有人!
他猛地抬头,只见后堂通往天井的那扇气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被发现了!
楼景玉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蓝皮册子塞入怀中,吹熄了桌上本就微弱的油灯(他一直未点,靠的是月光),矮身躲到了最近的货架阴影后,同时拔出了“秋水”短剑,左手按上了臂套机括。
天井里传来极轻的落地声,不止一人!
紧接着,后堂的门被无声推开。月光下,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手中兵刃反射着冰冷的光。
不是巡夜的,也不是普通毛贼。这两人身形矫健,动作无声,进门后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封住了退路,目光在黑暗中锐利扫视。正是西南杀手那种特有的、带着冰冷煞气的架势!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是早就埋伏在附近,还是自己翻墙时就被盯上了?
楼景玉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脑中飞速思考对策。硬拼绝无胜算,只能智取,或……利用环境。
两个杀手显然也察觉到了后堂有人,开始缓慢、谨慎地向前搜索,脚步声几不可闻。
楼景玉看准他们搜索的间隙,猛地从货架后窜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冲向堆满箱笼的货架深处,同时手一挥,将旁边一摞装着瓷器的木箱用力推倒!
“哗啦——哐当!”
木箱倒地碎裂,瓷器迸溅,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在那边!”一个杀手低喝,两人立刻朝着声响处扑来。
楼景玉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和声响!他借着货架的遮挡,迅速朝着相反方向——后堂侧面一扇通往隔壁厢房的小门摸去。他记得白天观察时,那扇门似乎是虚掩的。
果然,小门没锁。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插上。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杀手追到的脚步声和推门声。
“哐!哐!”门被大力撞击,木屑纷飞。
楼景玉不敢停留,这厢房是存放杂物的,堆满破旧家具,有扇窗户对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他扑到窗前,推开窗栓,翻身跃出。
落地时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伴随着一声闷哼和浓烈的酒气。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是个醉倒在地的乞丐。
楼景玉顾不上理会,爬起来就跑。身后,隆昌号后墙方向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似乎守夜的人也被惊动了,火把光亮起。
他沿着窄巷发足狂奔,专挑最黑最绕的小路。身后的追兵似乎被惊动的守夜人和那个乞丐暂时拖住了,但很快,他听到了更远处、不同方向的哨音和奔跑声!不止一拨人在追他!西南杀手,可能还有胡家的人,甚至……官府的人?
他必须立刻摆脱!
前方出现一条臭水沟,沟上搭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楼景玉毫不犹豫地冲上木板,跑到中间时,故意用力一踩!
“咔嚓!”本就腐朽的木板断裂,他整个人掉进了齐腰深、恶臭扑鼻的污水里!
刺骨的冰冷和恶臭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强忍着,就势向下游方向扑倒,整个人没入污浊的水中,只露出鼻孔,顺着缓慢的水流向下漂去。
追兵赶到沟边,火把照亮了断裂的木板和空荡荡的、泛着恶臭的沟水。
“掉下去了?”
“这么臭的水,淹也淹死了!”
“下去两个人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这水……也太……”
“少废话!下去!”
楼景玉潜在水下,闭住气,任由污水裹挟着自己缓慢移动。耳边是汩汩的水声和岸上模糊的呼喝。肺部火烧火燎,恶臭从口鼻不断涌入,几乎要窒息。但他死死坚持着,直到感觉水流稍微加速,似乎拐了一个弯,岸上的声音也渐渐远了,他才猛地从水下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污水。
这里是一处更偏僻的沟段,两岸是荒草丛生的土坡,没有灯火。
他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沾满恶臭的污物,在夜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检查怀中的蓝皮册子。幸好他用油纸包了一层,虽然边缘有些湿,但里面的字迹大致还能看清。
他不敢停留,拧了拧湿透的衣摆,辨明方向,朝着与窑洞相反的另一处城墙根废弃砖窑跑去。那里更远,更荒僻,应该暂时安全。
这一夜,惊心动魄。但他拿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胡文轩私购西南禁器,胡惟庸可能牵扯更深。
还有怀中这本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蓝皮册子。
姐姐的下落,似乎也更近了一步。
但危险,也如影随形,更加迫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市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仿佛藏着噬人的猛兽。
握紧怀中湿冷的册子,楼景玉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这京城,是再也回不去了。
至少,在揭开一切之前,不能回去。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