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暗访 楼 ...


  •   楼景玉以“走方郎中”的身份,在城南贫民窟和西城三教九流混杂的地带游荡了三天。

      这身份是冯老先生随口建议的:“你这伤,自己会处理,又会点粗浅功夫(看他手上练剑的老茧和包扎伤口的手法),扮个落魄的跌打郎中或是懂点拳脚的护院,最是便宜。背个药箱,拿根棍,见人三分笑,七分躲,混口饭吃不难。”

      他依言而行。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在一个早市买了些最便宜的膏药、草药,填充那个旧药箱。又用炭灰进一步修饰了面容,让自己看起来更沧桑些。他专挑那些巷子深、人流杂、消息也相对灵通的地方走,偶尔替人看看简单的跌打损伤,换几个铜板或一顿糙饭,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在茶馆、饭铺的角落,听那些脚夫、闲汉、地痞谈论街谈巷议。

      他听说了许多。比如前几日西城废弃染坊附近死了人,官府说是流匪械斗,草草了事。比如欢喜楼前几日被官府查抄,抓了个暗娼,据说身上搜出了要紧物件,但具体是什么,众说纷纭。又比如,最近京中来了不少生面孔,有西南来的马帮,也有操着古怪口音的货郎,行踪鬼祟。

      他还特意留意了铁匠铺和打铁的声音。京城铁匠铺不少,但多数是打造农具、厨刀等寻常物件。他装作打听哪里能打把好点的防身短刀,旁敲侧击地问起那种“带雪花纹、特别坚硬锋利”的好铁。大多数铁匠要么摇头说没听过,要么说那是传说中的技艺,早失传了,现在的好铁都是百炼钢,但雪花纹?没见过。

      他也去了几家看似有些年头的古玩店、旧货摊,拿出那金属片,只说是“捡来的稀奇玩意儿”,问问来历。摊主们大多兴趣缺,说就是块烂铁片,不值钱,唯有两个年岁极大的老掌柜,对着那纹路端详了半晌,眼神闪烁,却都推说看不准,不敢妄言,匆匆打发他走。

      线索似乎又断了。

      第三天傍晚,他在西城一处靠近旧漕运码头、鱼龙混杂的“四海茶馆”歇脚。茶馆里气味浑浊,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侠客传,跑堂的吆喝声、赌徒的呼喝声、各色人物的交谈声混作一团。

      楼景玉缩在墙角最暗的桌子,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看似涣散,实则留意着每一桌的谈话。他在等,等一个可能的机会,或者,仅仅是不想回到那个虽然暂时安全、却更令人感到孤独和无力的废弃窝棚。

      “……听说了吗?前几日‘黑虎’那伙人,栽了!”

      “黑虎?就西城码头上收‘平安钱’那个?他背后不是有人吗?怎么栽的?”

      “嘘——小点声!听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前几日他们劫了一艘从南边来的私货船,本来以为是寻常绸缎香料,结果里面夹带了别的东西,被查出来了!”

      “什么东西?盐?还是铁?”

      “比那个要命!”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惊恐和兴奋,“听说是……兵器!还不是一般的刀剑,是那种弯弯的、带钩的,看着就邪性!上面还有鬼画符!”

      楼景玉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鬼头钩?带符纹的兵器?

      “兵器?私运兵器可是杀头的罪过!黑虎胆子也忒大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货主来头不小,发现货被截了,直接找上门,黑虎那伙人……当晚就没了!码头仓库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身上没别的伤,就是脖子上一道口子,干干净净,听说血都没流多少,人是生生疼死吓死的!”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手法……是‘影煞’的人?”

      “影煞?那不是江湖传说吗?还真有?”

      “宁可信其有!总之,黑虎是踢到铁板了。那批货,连同黑虎之前攒下的家当,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现在码头上人人自危,那艘私货船的船主和伙计,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现场干净得跟鬼剃头似的,没线索,没苦主,上头似乎也打了招呼,让压下去,就当流匪内讧。啧,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楼景玉的心跳渐渐加快。私运的奇门弯钩兵器,货主来头大,下手狠辣如“影煞”,官府讳莫如深……这一切,都与西南杀手、与那金属片的线索隐隐吻合!

      那批被劫又失踪的“货”,会不会就是西南杀手使用的鬼头钩?黑虎劫了他们的货,所以被灭口?货主急着找回这批兵器,或者……不想让这批兵器和上面的“符纹”暴露?

      他需要知道那艘私货船更多的信息!南边来的?具体从哪个码头出发?船主姓甚名谁?船上除了兵器,还有什么?

      他正要竖起耳朵再听,那桌人却已转了话题,开始议论起另一桩风流韵事。他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桌人结账离开,他才不动声色地起身,远远跟了上去。

      说话的是三个码头力工打扮的汉子,出了茶馆,便分头散去。楼景玉盯住了其中那个透露信息最多、身材最魁梧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汉子似乎并未察觉,哼着小调,七拐八绕,走进了一片更为脏乱、弥漫着鱼腥和腐臭味的棚户区,最后钻进了一间低矮的木板屋。

      楼景玉在屋外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屋内只有那汉子一人,又观察了四周环境。此地偏僻,天色已暗,正是问话的好时机——虽然手段可能不太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冯老先生给的一小包药粉。这不是毒药,而是强效的安神散,剂量足够让人昏睡一阵,且醒来后头痛欲裂,记忆模糊。他原本没想过会用上,但此刻,顾不得了。

      他绕到木板屋侧面,那里有个破洞,用草席堵着。他轻轻拨开草席一角,看到那汉子正背对着门,就着油灯,数着今天挣来的几枚铜钱。

      楼景玉屏住呼吸,将药粉倒在掌心,看准汉子因数钱而微微前倾、张口呼吸的瞬间,运足腕力,将药粉朝着油灯的方向猛地一吹!

      细微的粉末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随风飘散。那汉子只觉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鼻,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铜钱滚了一地。

      楼景玉迅速闪身进屋,关上门。他先检查了一下汉子,确认只是昏迷,呼吸平稳。然后快速在屋内翻找。屋内陈设简陋,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只有墙角一个破木箱。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包散碎银子,并无特别。

      他的目标不是钱财。他蹲下身,在汉子身上摸索,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腻的蓝布钱袋,里面除了铜钱,还有一张折叠得很仔细、但边缘已磨损的货单。

      楼景玉展开货单,就着昏暗的油灯细看。货单抬头是“南安府顺风货栈”,日期是半月前,列了几样寻常的南方特产,如蔗糖、桂皮、靛蓝等,收货人写的是“京城西市隆昌号”,但下面有一行极小的、似乎是后来添加的备注:“另附红木礼盒一对,交虹桥巷三号,胡三爷。”

      南安府?那是西南方向的一个州府。隆昌号?似乎是京城一家不大不小的杂货铺。虹桥巷三号,胡三爷?这名字有点耳熟……胡三爷?难道是……胡文轩?胡尚书家的三公子?

      楼景玉心中剧震。胡文轩!百戏楼赏画的那位!苏晚当初让他接近胡文轩,是为了将“香饵”送入胡府书房。如今,这艘可能夹带西南兵器的私货船,收货人竟也与胡文轩有关?

      是巧合,还是胡家与西南杀手、与安王旧部,早有勾结?

      他强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货单原样折好,塞回汉子怀中。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屋内,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吹熄油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用草席堵好破洞,迅速消失在棚户区浓重的夜色里。

      他需要立刻去两个地方确认——西市隆昌号,和虹桥巷三号。

      但此刻夜深,店铺已关门,胡文轩的别院(如果虹桥巷三号是的话)也必定守卫森严,不是探查的时机。

      他压下立刻行动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先回临时落脚点,养精蓄锐,制定计划。

      他的临时落脚点,是西城墙根下一处半塌的窑洞,原本是烧砖人废弃的,还算干燥隐蔽。他回到那里,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冷水,便靠着冰冷的土壁坐下,脑海中反复梳理着今天的收获。

      黑虎劫船,西南兵器,货单指向胡文轩……如果胡文轩真的与西南杀手有牵连,那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中间人?是买家?还是……更重要的角色?

      那批兵器现在在哪里?是被西南杀手夺回了,还是落入了其他人(比如玉溪辞,或者苏晚背后的人)手中?黑虎一伙被灭口,是西南杀手所为,还是另一股势力趁火打劫?

      还有姐姐……姐姐的被劫,是否也与这批兵器、与胡文轩有关?

      疑问一个接一个,但楼景玉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那张巨网的一根线头。虽然细微,却真实存在。

      他拿出那块金属片,在黑暗中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西南的祭祀符纹,胡家的私下勾连,失踪的鬼头钩,姐姐的安危……

      这一切,都必须尽快查清。

      他闭上眼,开始规划明天的行动。隆昌号要探,虹桥巷更要探。但胡文轩认识“贾瑜”的脸,他现在的伪装未必瞒得过。而且胡府守卫森严,如何潜入?

      或许……可以从隆昌号入手。如果隆昌号真是胡文轩用来接收私货的白手套,里面或许有账册、书信等更多证据。一个杂货铺的防卫,总比尚书公子的别院要松懈。

      就这么办。

      他握紧了怀中的“秋水”短剑,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带来的些许镇定。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在这孤独而危险的暗夜中,楼景玉如同蛰伏的幼兽,磨砺着爪牙,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可能出现的猎物,或猎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窑洞中梳理线索的同时,西城某处更为隐秘的宅院内,一场对话也正在进行。

      “货,确定丢了?”说话的是一个背对着灯光、身影模糊的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黑虎那伙蠢货手脚不干净,走漏了风声,货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半路劫了。等我们的人赶到,黑虎已死,货……不知所踪。”回话的赫然是苏晚!她此刻脸上毫无平日慵懒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

      “废物!”男子冷哼一声,“那批货至关重要,上面的符纹绝不能外流!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还有,那个楼景玉,有消息了吗?”

      苏晚迟疑了一下:“自欢喜楼那夜后,便失去踪迹。玉溪辞那边似乎也在找他,但同样没有头绪。此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人间蒸发?”男子转过身,灯光照亮他半张脸,竟是刑部尚书胡惟庸!他眼中寒光闪烁,“一个罪臣之子,能跑到天上去?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姐姐在我们手里,他迟早会露面。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玉溪辞最近逼得太紧,账册的事,他恐怕已有所察觉。那批货丢失,难保不会被他嗅到味道。计划必须提前了。边关那边,安排得如何?”

      “已按您的吩咐,联系上了。只要时机一到,便可里应外合。”苏晚低声道。

      胡惟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很好。安王的旧账,是时候清一清了。玉溪辞想当那把最锋利的刀?本官就让他这把刀,先斩了他自己!”

      【第二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