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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独行 晨曦稀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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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稀薄,给乱坟岗蒙上一层惨淡的青灰。露水打湿了荒草,也浸透了楼景玉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着皮肤。他每走一步,湿透的鞋履便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发出咕叽的声响,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他不敢走大路,只沿着人迹罕至的田埂、树林边缘蹒跚前行。身上的伤,冷水一激,反而麻木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钝痛。脑子里也像被那暗河水洗过,混混沌沌,只有求生的本能在驱使着双腿移动。
玉溪辞不能去找了。昨夜欢喜楼接头失败,追兵、杀手、衙役搅成一团,玉溪辞的据点恐怕也已暴露或处于严密监视之下。他现在这副模样,贸然回去,不仅自投罗网,还可能将危险引过去。姐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不能先把自己折进去。
老莫说的接应点早已过时。陈伯、徐先生……所有与玉溪辞相关的人和地方,此刻都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不,还有一处。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渐渐清晰——城南,陋巷,冯老先生。
那位陈伯提过的、精于仿古做旧、性情孤僻的裱画匠人。此人隐居避世,与玉溪辞、苏晚、西南杀手应当都无直接瓜葛。更重要的是,一个手艺高超的匠人,家中或许有他此刻急需的东西——伤药,食物,干净衣物,甚至……一个暂时的、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所。
赌一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南城那片贫民聚集的陋巷区域走去。天色渐亮,路上开始有了行人。他这副乞丐不如的狼狈模样,惹来不少嫌恶和警惕的目光。他低下头,将脸藏得更深,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伤痛。
城南的巷子如同迷宫,低矮破败,污水横流,气味复杂。他凭着陈伯当时模糊的描述,问了几个早起倒夜香的妇人,又避开几处看起来就不对劲的角落,终于在天光大亮时,找到了那条位于最深处的、几乎被两侧歪斜屋檐挤没的小巷,和巷底那扇油漆剥落、贴着褪色门神的木门。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叮叮当当的、类似敲打金属的细微声响。
楼景玉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屈指,在那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敲击声停了。片刻,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透着被打扰的不悦:
“谁啊?大清早的,不接活儿!”
“冯老先生,”楼景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因虚弱和寒冷而微微发颤,“晚生……偶得一件古物残片,想请先生掌掌眼,看看有无修复可能。”
里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什么残片?”
“一块铁片,上有异族纹路,似与古器有关。”楼景玉将从暗河石阶缝中抠出的那块黑色金属片取出,在门缝前晃了晃。晨光照在金属片边缘锋利的断口和模糊的纹路上,泛着幽暗的光泽。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老者探出头,眯着一双昏黄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上下打量了楼景玉那凄惨的模样,目光在他脸上、手上的伤口和污迹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手中的金属片上。
老者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颜料污渍的手:“拿来我看看。”
楼景玉递过去。老者接过,凑到眼前,用指甲刮了刮纹路,又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渐渐皱起,又缓缓舒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进来吧。”他终于让开身子,语气依旧冷淡,但少了些不耐烦。
楼景玉闪身而入。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渐喧闹起来的市井声。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昏暗,堆满了各种画轴、木料、颜料罐、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胶水、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天窗透下的一束天光,正照在屋中央一张巨大、斑驳、摆满了各式刻刀、刷子、镊子的工作台上。
冯老先生走到工作台旁,就着天光,再次仔细查看那金属片,半晌不语。
“先生,可看出什么?”楼景玉忍不住问,身体因脱力和寒冷微微发抖。
老者抬头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竹凳:“坐下。你身上有伤,又冷又饿吧?灶上还有点隔夜粥,自己热了喝。柜子最底下那个陶罐里,有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楼景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看似孤僻古怪的老者,竟会如此直接地给予帮助。他道了声谢,依言去灶间。果然有一小锅冰冷的薄粥,他生了火,草草热了,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热粥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找回一点知觉。他又从柜底找出药罐,就着水缸里半瓢冷水,清洗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撒上药粉,用干净的旧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魂魄似乎重新归了位。
他走回外间,冯老先生已将那金属片放在工作台上,正对着天光,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剔着纹路缝隙里的污垢。
“坐。”老者头也不抬。
楼景玉在竹凳上坐下,静静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冯老先生放下镊子,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叹了口气。
“小子,你这东西,哪儿来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楼景玉早已想好说辞:“昨夜在西城乱坟岗附近……捡的。”这不算完全说谎。
“捡的?”冯老先生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未深究,“你倒会捡。这东西,可不是寻常古物残片。”
“请先生指教。”
“这纹路,”老者指着金属片上那些扭曲的线条,“不是中原样式,甚至不是常见的番邦纹饰。老朽年轻时,曾随商队走过西南,在靠近十万大山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寨子里,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他们祭祀山神、或是标记部族圣地用的符纹,外人绝难仿制。”
楼景玉心头一跳。西南!果然与那些杀手有关!
“这铁片本身也非寻常铁。”老者继续道,“你看这断口,颜色暗沉,却隐有细密雪花纹,是百炼精钢反复折叠锻打、又经特殊药水淬火方能形成的‘雪花刃’特征。这种锻打技艺,早已失传,只在极少数传承古老的部族中还留有只鳞片爪。此物,应是某种贴身短兵或特殊工具的刃部残片,而且使用年代不会太久远,最多……十几二十年。”
贴身短兵?杀手用的弯钩短刃?楼景玉想起昨夜那矮汉子手中幽蓝的弯钩。难道这金属片,是来自类似的兵器?是昨夜打斗中崩落的?还是更早之前遗落在暗河石阶附近的?
“先生,可能看出,这残片原本属于何种器物?或者,这纹路具体代表什么?”楼景玉追问。
冯老先生摇摇头:“纹路残缺,难以尽解。至于原本器物……看这弧度,像是弧形刃的尖端部分,类似镰刀、弯刀,或者……一种西南山地部族常用的、被称为‘鬼头钩’的奇门兵器。”他顿了顿,看向楼景玉,昏黄的眼珠里透着精光,“小子,老朽不管你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也不管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但老朽要提醒你一句,沾上西南那些神秘部族的东西,特别是这种带着祭祀符纹的兵器碎片,多半没好事。轻则血光之灾,重则……牵扯到一些早该被黄土埋了的陈年旧怨,死无葬身之地。”
楼景玉默然。他何尝不知凶险。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多谢先生提醒。晚生……身不由己。”他低声道。
冯老先生看了他片刻,又叹了口气,从工作台下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巧的工具和几个小瓷瓶。
“相逢是缘。你既找到老朽这里,又带了这么个‘麻烦’来,老朽也不能白看你送死。”他将木盒推到楼景玉面前,“这里面有些老朽自己配的伤药,比寻常金疮药好些,也有解毒散、提神丸。这把小锉刀和这瓶‘无痕水’,或许能帮你改改随身物件的样貌,虽瞒不过真正的高手,但应付寻常搜查盘问,或可一用。”
楼景玉看着那木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萍水相逢、脾性古怪的老匠人,竟肯如此相助。
“先生大恩,晚生没齿难忘。只是……晚生如今身无长物,无以回报。”
“回报?”冯老先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你回报作甚?只是不想这手修补旧物的手艺,到头来,连个活人都修补不了,白糟蹋了。”
他摆摆手:“行了,别啰嗦了。后屋有个堆放杂物的隔间,还算干净,你去歇着吧。记住,天黑之前离开。老朽这里,不留生人过夜。”
楼景玉起身,深深一揖。拿起木盒,依言走向后屋。
那隔间果然狭窄,堆着些破损的画框、旧家具,但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席。他躺上去,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怀中的金属片和那枚属于自己的平安扣,隔着衣物硌着胸口。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昨夜种种。杏儿惊慌的脸,半边玉珏,衙役的呼喝,杀手的弯钩,暗河的冰冷,还有最后爬出乱坟岗时,手中这块冰凉的金属片。
西南部族,安王旧部,祭祀符纹,鬼头钩……还有那半边玉珏,与平安扣相似的玉质……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串联。
姐姐被劫,是因为楼家可能掌握着与安王旧案相关的线索或物品?而这线索或物品,与西南部族有关?甚至,可能与那祭祀符纹有关?所以西南杀手才要劫走姐姐,并对自己灭口?
苏晚想要那本账册,但似乎也对边关、对“戴罪立功”感兴趣。她与西南杀手是一伙,还是各自为政?
玉溪辞在查账册,查安王旧案,也在查西南杀手的踪迹。他知道多少?他让自己做“棋手”,是真的开始赋予信任和权责,还是……另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利用?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不休。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楼景玉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冯老先生的庇护是暂时的,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他摸了摸怀中的金属片,又想起冯老先生给的“无痕水”和小锉刀。
或许,他应该先从改变自己的“样貌”开始。玉溪辞给的人皮面具已失,他需要一个新的、不那么容易被人认出的身份。还有“秋水”短剑,式样特别,也可能成为辨认的标记。
他挣扎着起身,就着隔间小窗透入的天光,打开木盒。按照冯老先生简略的说明,他用小锉刀,小心翼翼地将“秋水”剑柄上那点不太起眼的、玉溪辞可能留下的暗记锉去,又用“无痕水”擦拭剑身,改变其光泽,使其看起来更像一柄年代久远、被随意保养的普通短剑。虽然仔细看仍有破绽,但仓促间应能蒙混。
他又用盒子里一种特制的、接近肤色的膏泥,混合一点墨粉,在脸颊、额角、眉骨处做了些细微的修饰,改变脸型轮廓,又用炭笔加深了眼眶和法令纹。对着一块碎镜片看了看,镜中人已与原本清俊的楼景玉有了五六分差异,更添风霜潦倒之色,像个饱经忧患、挣扎求生的落魄武人或走方郎中。
做完这些,天已过午。他换上冯老先生找出来的一套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短打,将剩余的药物和工具仔细收好,连同金属片、平安扣、臂套、“秋水”一起,贴身藏妥。
他走出隔间,冯老先生依旧坐在工作台前,就着天光,修补一幅虫蛀的古画,神态专注,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楼景玉没有打扰,只是对着那佝偻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轻轻拉开前门,闪身而出,重新融入陋巷浑浊的空气和市井的喧嚣之中。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拉了拉破旧的帽檐,辨明方向,朝着与玉溪辞可能所在区域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不能等,不能靠。
就从……试着寻找那些西南杀手的踪迹开始。
既然他们有祭祀符纹,有特殊的锻铁技艺,有鬼头钩这样的奇门兵器,在京中必有打造、修补兵器的地方,或者,有获取特定物资的渠道。
冯老先生说,那种雪花刃的锻打技艺近乎失传,所需材料特殊。或许,可以从铁匠铺、古玩店、甚至药材铺(某些淬火药材)着手,暗中查访。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属于自己的线索和方向。
他紧了紧背上一个冯老先生给的、用来装样子的小小旧药箱,摸了摸怀中冰凉的金属片,眼神沉静而坚定。
棋手落子,未必需要惊天动地。
有时,只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