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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绝巷 死胡同 ...


  •   死胡同,三面高墙,唯一出口被两个煞气腾腾的汉子堵住。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能映照到巷口拐角的墙壁上。

      楼景玉背靠冰冷潮湿的砖墙,右手紧握“秋水”,剑尖微微下指,左手虚扣在腰侧,指尖距离臂套机括不过寸许。汗水从人皮面具的边缘渗出,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但他全身的感官,都已凝聚在对面两人和身后的追兵上。

      没有退路,没有援兵。只有手中这柄学了三日、仅会三式的短剑,和臂套里那三枚不知效果如何的麻药钢针。

      堵在前面的两个汉子,并未立刻动手。他们似乎并不着急,只是用一种打量猎物般的冷漠目光,上下扫视着楼景玉,尤其在看到他手中的短剑时,其中一人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仿佛在嘲笑这花架子般的武器。

      左侧稍高的汉子操着生硬的中原官话,声音沙哑:“东西,交出来。”

      东西?是杏儿那半边玉珏?他们果然是为此而来!可玉珏并未在他身上!

      “我没有你们要的东西。”楼景玉强迫自己声音平稳,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寻找可能的破绽。这两人的站姿看似随意,却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显然是老手。

      “不交,死。”右侧稍矮的汉子言简意赅,向前踏了一步,右手已从腰间摸出一柄形状奇特、泛着幽蓝光泽的弯钩短刃。

      与此同时,身后的脚步声和火光已到巷口!

      “在那边!堵住了!”是衙役的呼喝。

      前狼后虎!

      楼景玉心念电转,几乎在矮汉子踏前一步、重心前移的瞬间,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冲!不是冲向任何一人,而是冲向了两人之间那看似最不可能通过的、狭窄的缝隙!手中“秋水”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光,用的正是老莫所教的第一式——直刺!目标,却是矮汉子因踏前而略微暴露的咽喉侧面!

      这一下快如闪电,又出人意料!矮汉子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猎物竟敢主动攻击,还如此狠辣刁钻,仓促间挥动弯钩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楼景玉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几乎握不住剑柄,但他咬紧牙关,借着碰撞之力,身体一矮,就势从两人之间那不容人过的缝隙中,泥鳅般滑了过去!同时,左手在身侧隐蔽地一按!

      “咻!”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臂套中一枚钢针激射而出,直取高汉子的面门!如此近的距离,又是猝不及防!

      高汉子反应极快,猛地偏头,钢针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带起一溜血丝!虽未命中要害,但针尖喂的麻药见血即渗,高汉子只觉半边脸一麻,动作顿时一滞。

      楼景玉已从两人之间穿过,头也不回,朝着死胡同尽头的墙壁狂奔!那墙足有一丈多高,光滑无处借力,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只求拉开距离!

      “找死!”矮汉子怒吼,转身追来,弯钩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楼景玉后心!

      楼景玉听得脑后恶风不善,来不及回身,本能地使出了老莫所教的第三式——回身格挡!他左脚为轴,猛地拧腰转身,手中“秋水”斜撩而上,正架住劈来的弯钩!

      “铛!”又是一声大响!楼景玉手臂酸麻,短剑几乎脱手,人被震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喉头一甜。但他也借此看清了,那矮汉子脸上惊怒交加的表情,以及……他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口。

      机不可失!

      楼景玉眼中寒光一闪,强忍剧痛,手中短剑顺势向下一压,贴着弯钩滑开,同时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弹出,第二式——斜撩!目标,矮汉子因挥动兵器而暴露的、持钩的手腕!

      这一下毫无花俏,只有速度和决绝!矮汉子招式用老,回防不及,只能竭力缩手。

      “嗤!”

      剑锋划过皮肉,带起一蓬血花!矮汉子闷哼一声,弯钩险些脱手,手腕处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

      楼景玉得手即退,毫不恋战,再次转身面向高墙。此时,那中针的高汉子半边脸已麻木,眼神涣散,摇摇晃晃,似乎药力发作,竟一时无法上前。而被划伤手腕的矮汉子又惊又怒,剧痛影响了动作,追击稍缓。

      就这电光石火的间隙,身后的衙役已举着火把刀枪冲到了近前,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贼人束手就擒!”

      “放下兵器!”

      火光将死胡同照得通明。楼景玉背靠高墙,前有受伤的西南杀手,后有持刀衙役,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握着滴血的短剑,剧烈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手臂颤抖不止。脸上的人皮面具在汗水和剧烈运动下,边缘已有些翘起。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矮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他,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巷口的衙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往地上一摔!

      “嘭!”一声闷响,浓密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炸开,迅速弥漫了整个死胡同!

      是烟雾弹!西南杀手惯用的脱身手段!

      “咳咳!小心毒烟!”

      “别让贼人跑了!”

      衙役们一阵慌乱,咳嗽不止,视线被浓烟遮蔽。

      楼景玉也被呛得眼泪直流,但他心知这是唯一的机会!趁着烟雾弥漫,他强忍不适,目光急速扫视。高墙无法逾越,两侧是实心砖墙,脚下是污水横流的泥地……等等,泥地!

      他想起陈伯曾无意中提过,西城许多老巷地下有废弃的排水沟渠,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盖板早已碎裂或松动……

      他立刻蹲下身,不顾肮脏,用手在墙角潮湿的泥地里快速摸索。果然,在靠近墙壁根部的位置,他摸到了一块边缘不齐、微微晃动的石板!用力一掀,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下面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洞口!不知是旧排水沟还是别的什么。

      顾不上多想,楼景玉将“秋水”咬在口中,双手扒住洞口边缘,就要往下钻。

      “在那里!他要钻地洞!”烟雾稍散,有眼尖的衙役看到了他的动作,大喊着冲过来。

      矮汉子也发现了,不顾手腕伤势,怒吼着挥动弯钩扑上!

      楼景玉半个身子已探入洞中,眼看弯钩及体,他猛地一缩头,弯钩“锵”地一声砍在洞口的青石边缘,碎石飞溅!与此同时,他感觉脚踝一紧,竟是被那矮汉子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抓住!

      “下来吧!”矮汉子狞笑,用力外扯。

      楼景玉大半个身子悬在洞中,全靠双手扒着洞口边缘,被这一扯,顿时向下滑去,下巴重重磕在洞沿,眼前金星乱冒。他心中发狠,松开一只手,反手握住口中的“秋水”,也顾不上什么招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抓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臂,狠狠刺下!

      “噗!”

      短剑穿透皮肉,直没至柄!矮汉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不由一松。

      楼景玉趁此机会,双脚猛地蹬踏洞壁,整个人如同泥鳅般,彻底滑入了那深不见底、恶臭扑鼻的黑暗洞穴之中!

      “追!快追!”头顶传来衙役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但洞口狭窄,衙役们体型难以钻入,有人试着用刀枪往下捅,却只碰到坚硬湿滑的洞壁。那矮汉子抱着被刺穿的手臂惨嚎,高汉子麻药彻底发作,瘫软在地。烟雾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洞。

      楼景玉在黑暗、滑腻、充斥着腐败气味的管道中不知翻滚滑落了多久,身上不知撞到了多少凸起的石头和杂物,多处擦伤、撞伤,最后“扑通”一声,掉进了一滩冰冷刺骨、深及大腿的污水里。

      他挣扎着站起,浑身湿透,沾满污秽,恶臭几乎让他窒息。嘴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不知是血还是污水。他摸索着找回掉落的“秋水”,紧紧握在手中,这才勉强稳住心神,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条废弃已久的下水管道,极为宽阔,但积水颇深,水流缓慢。远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入,不知是出口还是别的管道相连。空气污浊沉闷,水声滴答,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暂时……安全了?

      楼景玉靠在冰冷滑腻的管壁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恶臭。他抬手,摸了摸脸上。人皮面具在刚才的翻滚中已不知去向,大概是掉落在某个角落,或是被污水冲走了。也好,省了麻烦。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多处擦伤淤青,手臂脱力,脚踝被那矮汉子抓得生疼,似乎没有伤筋动骨。臂套里的钢针还剩两枚。短剑“秋水”上沾满了污血和泥垢,但剑身无恙。

      他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袍下摆,就着污水勉强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又用相对干净的内衫布料包扎了几处较深的伤口。冰冷的污水刺激得伤口阵阵抽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何出去?老莫肯定已经离开约定的接应地点。玉溪辞知道他出事了吗?杏儿被抓了,那半边玉珏恐怕也落入了官府或西南杀手手中。这次任务彻底搞砸了,还暴露了行踪(虽然是以假面目),甚至可能牵连到玉溪辞的布局。

      绝望和疲惫如同冰冷的污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些情绪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他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他摸索着,朝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的污水中跋涉。管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他只能凭着本能,选择那些看起来更“像”有出口可能的方向。

      走了不知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移动。光线时隐时现,有时似乎近了,拐个弯却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怀疑自己是否会困死在这地下迷宫时,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不同于滴水声的响动。

      是人声!而且不止一个!似乎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楼景玉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管壁阴影中,握紧了短剑。

      声音是从前方一个岔道口传来的,越来越清晰。

      “……妈的,这鬼地方,真能找到人?”

      “少废话,大人吩咐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掉进这里,肯定跑不远!分头找!”

      是追兵!他们竟然也找到入口下来了?是那些衙役,还是西南杀手?

      楼景玉心往下沉。他现在的状态,绝对无法再经历一场战斗。

      他悄悄后退,想退回刚才经过的一个岔道,却发现来路已被上涨的污水淹没大半,难以快速退回。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能隐隐照到岔道口的墙壁。

      怎么办?

      楼景玉目光急速扫视周围。忽然,他注意到头顶上方,管壁有一处巨大的裂缝,裂缝后面,似乎有更大的空洞,而且……有风?极其微弱,但确实是流动的空气!

      上面可能有空间!

      他不及细想,将短剑咬回口中,看准管壁上几处凸起和缝隙,手脚并用,忍着全身疼痛,开始向上攀爬。管壁湿滑,布满青苔,极难着力。好几次险些滑落,他都死死抠住缝隙,指甲翻裂也顾不得了。

      就在下面火把光亮即将照到他原先位置的刹那,他奋力一蹬,整个人钻进了那条裂缝!

      裂缝后面,果然是一个更大的、不知用途的地下空间,似乎是废弃的窖藏或者地窖的一部分,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比下水道里好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清晰的水流声,从旁边传来。

      他趴在裂缝边缘,屏息凝神。下方,两个举着火把的衙役骂骂咧咧地走过,并未发现头顶的异常,渐渐走远。

      楼景玉松了口气,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暂时又躲过一劫。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力气,开始打量这个地窖。空间不大,堆着些腐朽的木箱和杂物,一面墙壁坍塌了小半,坍塌处外面,隐约有哗哗的水声和……更明亮些的光线?

      他小心地爬过去,从坍塌的缺口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河水呈幽绿色,不知流向何方。而对岸,似乎有石阶通往上方,尽头处,有微弱的、自然的天光透下!

      是出口!

      楼景玉心中狂喜。但看着脚下幽深湍急的暗河,又不禁犹豫。河水冰冷刺骨,且不知深浅,暗流如何。他此刻体力耗尽,带伤下水,凶多吉少。

      可是,留在这里,等追兵搜过来,或者饿死困死,也是死路一条。

      赌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秋水”紧紧绑在背上,又检查了一下臂套。然后,看准对岸石阶的方向,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噬,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遍全身。暗流汹涌,拉扯着他向下沉去。他奋力划水,朝着对岸那点天光挣扎。

      水流比他想象得更急,几次险些将他冲偏。他咬牙坚持,肺部因寒冷和缺氧火烧火燎地疼。就在他几乎力竭,意识开始模糊时,手指终于触到了粗糙的石阶边缘。

      他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出呛入的河水。

      头顶,是一方狭小的、被杂草半掩的洞口。天光,正是从那里漏下。

      天,快亮了。

      楼景玉挣扎着爬起身,顺着石阶,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推开洞口的杂草和碎石,清新的、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荒草丛生的乱坟岗边缘,远处,西城低矮的民居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他逃出来了。从青楼,到死胡同,到下水道,到暗河,再到这乱坟岗。

      浑身污秽,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手中,除了短剑和臂套,还多了一样东西——在爬上石阶时,从石缝中抠出的一小块坚硬的、边缘锋利的黑色金属片,上面似乎刻着极淡的、扭曲的纹路。

      他看不懂那纹路,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与那些西南杀手,与姐姐的下落,甚至与那半边玉珏有关。

      他将金属片擦净,小心收起。

      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疲惫不堪、却挺得笔直的脊背,朝着与那地下据点、与玉溪辞、也与昨夜那场生死搏杀截然相反的方向,蹒跚走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完全依赖玉溪辞的布局了。

      有些路,他得自己走。

      有些债,他得自己讨。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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