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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剑影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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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无日月。只有墙壁上特制的沙漏,标示着时间的流逝。
楼景玉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染坊前那电光石火的厮杀,毒镖幽蓝的光芒,玉溪辞惊鸿般的一剑,还有那句“身在局中的棋手”。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后脊发凉,却又隐隐有股滚烫的东西在血液里窜动。
天将明未明时(根据沙漏判断),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他穿着灰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连鞘都磨得发亮的铁剑,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古井。
“楼公子,大人命我来教您些粗浅功夫。我姓莫,您叫我老莫即可。”男子声音沙哑,语气恭敬却疏离。
楼景玉起身行礼:“有劳莫先生。”
老莫没有废话,直接走到静室中央略为宽敞的空地。“公子此前可习过武?”
“幼时随护院学过些拳脚,只是强身健体,并未深研。这几个月……自己胡乱比划过。”楼景玉如实道。锦香阁的三个月是屈辱,却也让他对身体的柔韧和反应有了更本能的认知,后来的藏匿和几次历险,更让他明白敏捷和力量的重要性,私下里没少照着记忆中那些粗浅把式活动筋骨。
老莫点点头,示意他拿起“秋水”。“公子先随意舞几下,我看看。”
楼景玉依言,回忆着昨夜生死关头那几下毫无章法的劈、刺、格挡,将短剑舞动起来。动作生涩,步伐凌乱,全凭一股狠劲和求生欲驱动,但出剑的角度和时机,却隐隐带着一丝不似新手的刁钻和果断。
老莫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待楼景玉停下,微微气喘时,他才开口:“公子底子弱,但反应和胆气尚可。只是路子太野,易露破绽,也易伤己身。我们时间不多,便从最基础的握剑、站姿、步伐,以及三式最实用的攻防招数开始。”
他接过“秋水”,那柄在楼景玉手中显得有些轻灵的短剑,到了他掌中仿佛有了生命。他并未施展什么精妙剑法,只是极其缓慢、清晰地演示了如何正确握剑发力,如何配合步法移动重心,以及三式简单到极点的动作——一式直刺咽喉或心口,一式斜撩手腕或兵刃,一式回身格挡并顺势反削。
每一个动作,他都分解到最细微的肌肉控制,反复讲解发力要点、时机判断、以及对应的呼吸配合。枯燥,却精准无比。
“剑是杀器,不是玩物。花哨无用,致命即可。”老莫的声音平板无波,“公子需练的,是让这三式成为你的本能。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何等攻击,都能不假思索地用出来,并且,力求一击奏效,或保全自身。”
楼景玉凝神细听,用心记忆。他学东西本就快,加之生死压力下的极端专注,很快便掌握了要领。接下来便是反复的、机械的练习。老莫是个严苛到近乎冷酷的师父,任何一点细微的偏差——握剑的角度、脚步的虚实、出剑时肩部的紧绷——都会立刻指出,要求重来。
静室里,只有短剑破空的“嗤嗤”声,和楼景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衫,手臂因重复挥剑而酸胀发抖,昨日擦伤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按照老莫的要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简单到近乎枯燥的三式。
直刺,斜撩,回身格挡。
目标有时是空气,有时是老莫随手抛起的一块木片,有时是老莫手中那柄未出鞘的铁剑。
时间在单调的挥剑中流逝。沙漏翻转了一次又一次。其间有人送来简单的饭食清水,楼景玉匆匆扒了几口,便又投入练习。老莫始终在一旁静静看着,只在必要时出声纠正。
不知过了多久,楼景玉感觉双臂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依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完成又一次直刺。
“可以了。”老莫忽然道。
楼景玉停下,剑尖拄地,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今日到此为止。过度练习,反伤筋骨。”老莫走过来,接过“秋水”,手指拂过剑身,点了点头,“公子悟性不错,也肯下苦功。这三式,已得形。但‘神’需在实战中自行体会。切记,招式是死,人是活。临敌之时,无招胜有招,活下来的,才是好招。”
他将短剑递还,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臂套。“此物可藏于小臂,内有三枚无尾钢针,机括激发,五步之内可透薄甲。喂了麻药,见血即倒,效力约莫半个时辰。公子留着防身,非生死关头,慎用。”
楼景玉接过臂套,入手轻薄坚韧,机括精巧。“多谢莫先生。”
老莫摆摆手:“是大人吩咐的。公子休息吧,明日同一时辰,我再来。”说完,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楼景玉瘫坐在地,几乎虚脱。他看了看手中的臂套,又摸了摸“秋水”冰凉的剑柄。老莫教的三式剑招和这防身暗器,像是给他这艘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小破船,钉上了几块聊胜于无的木板。他知道,这点东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值一提,但至少,不再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他挣扎着起身,用剩下的冷水擦了把脸,换了身干爽衣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脑中却异常清醒。他强迫自己回忆老莫的每一个讲解,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那三式在不同情况下的运用。直到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黑暗。
接下来的两日,规律而紧绷。天未亮(沙漏显示)便被老莫叫起练剑,依旧是那三式,但要求更快、更准、更出其不意,并开始加入简单的闪避和应变练习。老莫偶尔会突然出手“偷袭”,逼他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楼景玉身上又添了几处青紫,但对危机的直觉和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午后,则有一位被称作“徐先生”的瘦小老者前来,教他辨识一些常见的毒物、迷药,以及简单的解毒、避毒之法。徐先生言辞简练,只讲要害,带来的瓶瓶罐罐里是各种气味诡异、颜色瘆人的粉末液体,让楼景玉大开眼界,也心生寒意。原来杀人于无形,有如此多的门道。
傍晚,则是他自己的时间。他会反复练习白日所学,也会对着墙壁,用炭笔勾画推测姐姐可能被关押的地点,回想苏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线索。玉溪辞没有再出现,但陈伯会定时送来饭食和一些关于外界动向的、语焉不详的消息。
比如,胡尚书之子胡文轩自百戏楼那夜后便“感染风寒”,闭门不出。又比如,西城兵马司加强了对废弃仓库区域的巡逻,理由是“防患流民火灾”。再比如,市井间隐约有流言,说西南边陲某个小部落发生了内乱,有残部流窜入中原云云。
这些零碎的消息,楼景玉都仔细记下,试图拼凑。西南部族内乱?与他们出现在京城劫人有关吗?胡文轩抱病,是巧合,还是与账册、与那晚的事情有关?
第三日傍晚,陈伯送饭时,低声道:“公子,大人让您准备一下,今夜子时,需您再出去一趟。”
楼景玉心头一紧:“去哪儿?做什么?”
“大人未详说,只说到时自会知晓。让您带好‘秋水’和臂套。”
又要做诱饵?还是有了姐姐的消息?
楼景玉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
子时将至,老莫再次出现,带来了一套与上次类似的深色夜行衣,还有一张薄如蝉翼、触手冰凉的人皮面具。
“戴上。”老莫示意。
楼景玉依言,将面具覆在脸上。面具不知用何物制成,贴上肌肤后竟自动调整,紧密贴合,毫无窒闷感,对着模糊的铜镜一看,镜中已是一张完全陌生、带着几分市井油滑气的青年面孔,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
“此面具可维持六个时辰。公子记住此刻的样貌和神态。”老莫交代,“今夜去的地方,是西城‘欢喜楼’。”
欢喜楼?楼景玉知道那地方,是西城一处颇有名气的……青楼楚馆,三教九流汇聚,比百戏楼更加鱼龙混杂。
“去那里做什么?”
“等人。”老莫言简意赅,“会有人与您接触,对暗号是‘西南的雨,可湿了衣裳?’您需答‘衣裳未湿,只是沾了桂花香。’对方会交给您一样东西,您拿到后,立刻从后门离开,自有接应。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停留,不得多问。”
楼景玉默记下暗号,心中疑虑更甚。去青楼等人接东西?是玉溪辞的安排,还是……对方(西南部族或苏晚背后的人)的试探?
“若对方不给东西,或暗号不对呢?”
“那便立刻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莫道,“记住,您的任务只是接东西,然后离开。其他一切,与您无关。‘秋水’和臂套,是为防万一,非不得已,不要亮出。”
楼景玉握紧了袖中的短剑剑柄。又是这种模糊不清、危险莫名的任务。但他已别无选择。
子时正,他在老莫的带领下,从另一条更隐秘的出口离开了地下据点。出口竟在一家早已关门的成衣铺后院井中。两人换上了寻常的布衣,看起来像是一对主仆,趁着夜色,绕开主要街道,向欢喜楼走去。
越接近欢喜楼,灯火越亮,丝竹管弦和男女调笑之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菜的腻人香气。与之前荒僻危险的西城废弃区相比,这里喧嚣、奢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龙潭虎穴。
老莫在距离欢喜楼后巷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低声道:“公子自行前去。后门有个跛脚的门子,给他一两银子,说找‘杏儿姑娘’,他自会放您进去。进去后直走,右手边第三间厢房,名‘醉花阴’,敲门三缓两急,人在里面等您。完事后,从原路返回,我会在此处等您一刻钟。过时不候。”
楼景玉点点头,摸了摸脸上冰凉的面具,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短剑和臂套,定了定神,独自向那灯火辉煌、却又暗藏杀机的是非之地走去。
他按老莫所说,找到后巷,果然有个倚着门打盹的跛脚老汉。递上一两碎银,低声道:“找杏儿姑娘。”
老汉眯着眼掂了掂银子,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让开了身子。
楼景玉闪身而入。门内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弥漫着更浓的脂粉气和劣质熏香味。他快步前行,数到右手第三间,门上果然挂着一个木牌,写着“醉花阴”。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丝竹声,也没有人语。
他抬手,依照约定,三缓两急,叩响了门。
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谁呀?”
“西南的雨,可湿了衣裳?”楼景玉压着嗓子,说出暗号。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身着桃红襦裙、鬓发微松、容貌只算中上但眼角眉梢自带一股风情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是“杏儿姑娘”。她目光在楼景玉脸上转了转,侧身让开:“进来吧,衣裳未湿,只是沾了桂花香。”
暗号对上了。
楼景玉走进厢房。房间不大,陈设艳俗,充斥着浓郁的甜香。除了杏儿,并无他人。
杏儿关上门,转身看着他,脸上的媚笑收敛了些,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东西呢?”她问。
楼景玉一愣,不是对方给他东西吗?怎么反问他要东西?
“杏儿姑娘何意?不是该姑娘将在下所需之物交付吗?”他稳住心神,反问道。
杏儿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锦囊,在手中掂了掂:“不是说好了,以此物,换‘那位’的消息吗?消息呢?”
消息?什么消息?楼景玉心中警铃大作。这对接显然出了问题!玉溪辞(或老莫)给他的指令是来接东西,而这杏儿却以为他是来用消息换东西的!是玉溪辞情报有误?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他,或者针对玉溪辞的圈套?
他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断,不能承认也不知道什么消息,也不能暴露自己并非对方期待之人。
“消息自然有。”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去接那锦囊,“只是需先验货。”
杏儿却将手一缩,怀疑地看着他:“验货?之前可说好了,消息无误,东西才能给你。你先说,东西我自然给你。‘那位’……可还安好?在何处?”
那位?是指姐姐?还是指别的什么人?
楼景玉背脊渗出冷汗,面上却故作不悦:“杏儿姑娘这是信不过在下?既如此,那便作罢。告辞。”说着,作势欲走。
“等等!”杏儿急道,眼中疑色更重,但似乎又怕他真的走掉,坏了某事。她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好,东西可以先给你一半。你说出‘那位’的现状,我便将这一半给你。等确认消息无误,再给另一半。”
她说着,竟从锦囊中倒出一枚……半边玉珏!玉质温润,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但只有一半,显然需要与另一半合拢。
这玉珏……楼景玉觉得有些眼熟,似乎与那平安扣的玉质和雕工风格,有几分相似!也是安王府旧物?
他正要开口周旋,套问更多信息,忽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呼喝声:
“搜!每间房都给老子搜仔细了!尤其是生面孔!”
是官兵?还是……其他人?
杏儿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将半边玉珏塞回锦囊,慌乱地看向楼景玉,又看向窗户。
楼景玉也心头一紧。此地绝不能留!无论来的是谁,被堵在这青楼厢房,戴着人皮面具,与一个拿着疑似安王府旧物的妓女接头,都是天大的麻烦!
“走后窗!”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同时已闪身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是黑漆漆的后巷,堆着杂物。
杏儿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梳妆台上的一个小包袱,跟着就要翻窗。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地一声大力踹开!
几个手持腰刀、衙役打扮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正要翻窗的楼景玉和杏儿。
“站住!官府查案!敢跑格杀勿论!”
楼景玉哪敢停留,对杏儿低喝:“跳!”自己率先纵身跃出窗外。
几乎在他跃出的同时,他听到身后杏儿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衙役的怒吼。他顾不上回头,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力道,爬起来就朝着与老莫约定方向相反的巷子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衙役的呼喝和追赶的脚步声,还有杏儿似乎被抓住的哭喊声。
楼景玉心脏狂跳,将速度提到极致,在错综复杂、昏暗肮脏的后巷中拼命逃窜。脸上的面具被疾风吹得紧绷,袖中的短剑似乎也变得滚烫。
接应?老莫说在原来的地方等一刻钟,过时不候。他现在显然无法按原路返回了,而且身后还有追兵!
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还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死局?
他来不及细想,只能凭借本能,朝着记忆中西城废弃区域的方向逃去。那里巷道复杂,易于躲藏。
然而,就在他刚拐入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时,前方,赫然出现了两道拦路的身影。
不是衙役。
是两个穿着普通布衣、但身形精悍、目光冷漠的汉子,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他们手中没有拿明显的兵器,但那股子煞气,楼景玉在染坊前夜感受过。
是西南部族的人!他们竟然埋伏在这里!
楼景玉猛地停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拔出袖中的“秋水”短剑,另一只手悄悄按上了臂套的机括。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慌乱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决绝。
老莫教的三式剑招,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直刺,斜撩,回身格挡。
今夜,怕是都要用上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