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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饵 密 ...


  •   密道的另一头,开在西城一处早已废弃的义庄后墙。推开伪装成墓碑的暗门,潮湿腐朽的草木气息和更浓郁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夜空依旧沉黑如墨,无星无月,正是子夜最深沉的时刻。

      一个扮作更夫的汉子已等在墙外阴影里,见楼景玉出来,迅速递给他一个破旧的褡裢和一根充当拐棍的粗木棍,低声道:“往西,过两条街,有夜香车经过,混入出城的人群。之后,便靠公子自己了。大人的人会在附近,但不会太近。”说罢,也不等楼景玉回应,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倒塌的围墙后。

      楼景玉将褡裢搭在肩上,挂上木棍,深吸一口带着义庄特有阴冷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此刻的打扮像个落魄的、略有残疾的流浪汉,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出城讨生活或躲避什么,并不算太突兀。

      他拄着棍,一瘸一拐地沿着墙根阴影,向西走去。脚步虚浮沉重,符合一个饥寒交迫的流浪汉形象,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不止一道视线,在远远地、若有似无地跟随着他,是玉溪辞的人。这让他稍稍安心,但随即心又提得更高——猎手已就位,那么,猎物呢?

      两条街很快走过。前方路口,果然有吱吱呀呀的夜香车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缓慢前行,赶车的老汉蜷缩在车辕上打盹。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挑夫、乞丐模样的人,沉默地跟在车后,准备随车出城倾倒秽物,或是去城外乱葬岗扒拉点死人身上的零碎。

      楼景玉低着头,混入这群人末尾。浓烈的恶臭几乎让他作呕,但他强忍着,将头埋得更低,步伐蹒跚。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压石板和疲惫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凌晨格外清晰。

      他需要“引人注目”,但又要“自然而然”。在接近城门时,他故意脚下一滑,看似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褡裢里的几个硬馒头滚了出来。他趴在地上,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一时竟“挣扎”着爬不起来。

      这动静在寂静的凌晨颇为显眼。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漠然地转回去,无人上前。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快点!磨蹭什么!摔死了也得等出了城再死!”

      楼景玉就在这喝骂和漠视中,慢慢地、艰难地撑起身,捡起馒头,拍打身上的尘土,然后一瘸一拐地,似乎摔得更重了,踉跄着跟上队伍,走出了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城外比城内更为空旷黑暗,夜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带来荒野的寒气。夜香车转向一条岔路,那几个同行的人也各自散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楼景玉独自站在官道旁,茫然四顾了一下,仿佛不知该去往何方。他按照玉溪辞划定的范围,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西城那片废弃仓库和旧河道区域的荒僻小径。

      小径两旁杂草丛生,远处是黑黢黢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废弃建筑轮廓。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污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靠着残墙或树木喘息,警惕地环视四周。心跳如鼓,握着木棍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那些远远跟随的视线似乎也散开了,融入了更广阔的黑暗,不再那么清晰。玉溪辞的人撤远了些,是怕惊动可能存在的“鱼”,还是……另有安排?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动静。没有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没有神秘的记号,更没有姐姐的踪迹。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进行一场荒诞的、无人观看的逃亡表演。

      不安和焦躁开始啃噬他的神经。难道玉溪辞判断错了?对方根本不在意他这个“钥匙”?还是他们看穿了这个简陋的陷阱?又或者,姐姐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每一扇破损的窗户,每一堆可疑的杂物。短剑“秋水”就贴在他的小腿侧,冰冷坚硬的触感是他唯一的慰藉。

      就在他绕过一处半塌的染坊,前方出现一段干涸的旧河道时,异变陡生!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不是箭矢,更像是某种细小的暗器!

      楼景玉汗毛倒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前扑倒,同时手中木棍向后横扫!

      “叮”一声轻响,木棍似乎打中了什么,一件细小的、泛着幽蓝光芒的东西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前方的土墙,竟是一枚三寸来长、喂了毒的梭形镖!

      他扑倒在地,就势一滚,躲到一段残墙之后,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来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袭击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狠毒致命。对方果然在暗中窥伺,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这不像要“接触”或“擒拿”,倒像是……直接灭口!

      难道玉溪辞的诱饵之计,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容他细想,又是几道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对方不止一人,而且配合默契!

      楼景玉咬牙,拔出小腿侧的“秋水”短剑,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叮叮”几声,磕飞了两枚毒镖,但第三枚实在避无可避,眼看就要射中他的肩胛!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地撞在那枚毒镖上,将其打偏,“夺”地一声钉入了他身侧的墙砖,深入寸许!

      与此同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周围的黑暗中扑出,直袭毒镖袭来的方向!兵刃交击声、闷哼声、□□倒地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玉溪辞的人动手了!

      楼景玉背靠残墙,紧握短剑,喘息着看向战团。袭击者约有四五人,皆着深色夜行衣,黑巾蒙面,身形矫健,出手狠辣,用的多是短刃和奇门兵器,招式诡异,与中原武功路数迥异,正是玉溪辞所说的西南部族风格!而拦截他们的,是七八个同样身着夜行衣、但招式更为大开大合、配合严谨的汉子,显然是玉溪辞麾下的精锐。

      双方在废弃的染坊和干涸的河床间激烈厮杀,刀光剑影,不时有人受伤倒地,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楼景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玉溪辞的人虽然人数占优,但那些西南杀手身形诡异,用毒刁钻,一时竟难以拿下。而且,对方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就是他!即便被拦截,仍有两人不顾一切地摆脱对手,朝着他藏身的残墙扑来!

      不能再躲了!

      楼景玉眼神一厉,握紧“秋水”,看准冲在最前面那人挥刀劈来的间隙,不退反进,矮身从他刀下滑过,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其肋下!他没有学过系统的武功,但这几个月生死边缘的挣扎,玉溪辞若有似无的“锤炼”,以及心中救姐姐的执念,让他的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凶悍!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诱饵”竟敢反击,还如此刁钻,仓促间回刀格挡,却慢了半拍,“嗤啦”一声,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虽不深,却也让他动作一滞。

      另一名杀手的短刃已到楼景玉后心!楼景玉来不及回身,只能向前猛扑,同时反手将短剑向后掷出!这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短剑擦着那杀手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虽未命中要害,却也逼得他侧头闪避,攻势稍缓。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空隙,一声清越的剑鸣破空而至!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自旁边一座废弃阁楼的屋顶飞掠而下,剑光如练,直取那名脸颊受伤的杀手后心!

      是玉溪辞!他竟然亲自来了!

      那杀手骇然回身格挡,却被玉溪辞那看似轻灵、实则蕴含着千钧之力的一剑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玉溪辞剑势不停,手腕一抖,剑尖已如灵蛇般点中其胸口要穴,那杀手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一名被楼景玉所伤的杀手见势不妙,竟不恋战,扬手撒出一把腥臭的粉末,趁玉溪辞挥袖抵挡的瞬间,身形急退,几个起落便没入黑暗,竟是逃了!

      而其余正在缠斗的西南杀手,见首领(或重要人物)被擒一人,逃走一人,也纷纷虚晃一招,掷出烟雾毒粉,四散遁走,动作迅捷如鬼魅。

      玉溪辞带来的人想要追击,却被玉溪辞抬手制止:“穷寇莫追,小心有诈。清理现场,将活口带走!”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转眼间,染坊前只剩下玉溪辞的人、倒地呻吟的伤者、两具西南杀手的尸体,以及被玉溪辞点倒的那名俘虏。

      夜风卷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毒粉燃烧)的气味。楼景玉从地上爬起,捡回自己的短剑,手臂和后背被碎石划破了几处,火辣辣地疼,但好在没有中毒或重伤。他看向玉溪辞,后者正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月白的衣衫在黑暗中纤尘不染,唯有那双眼睛,比手中的剑锋更冷。

      “看来,你的命,对他们来说,比想象的更有价值。”玉溪辞收剑归鞘,目光落在楼景玉身上,扫过他手臂的擦伤,“至少,值得他们动用这样的精锐来灭口,而不是招揽。”

      灭口……楼景玉心头发寒。这意味着,对方根本不想通过他得到什么,只想让他彻底消失!为什么?难道姐姐对他们已经没用,所以连他这个“关联者”也要一并清除?

      “俘虏……”他急切地看向那个被点倒的杀手。

      玉溪辞走过去,蹲下身,扯下那杀手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黝黑、布满奇异刺青的中年男人的脸。此人双目紧闭,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竟是已经服毒自尽了!

      “死士。”玉溪辞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起身,对属下吩咐:“搜查尸体,看有无标识、信物。清理痕迹,将尸体和俘虏带走,仔细勘验。”

      他又看向楼景玉:“此地不宜久留。你跟我来。”

      楼景玉默默跟上。他们离开了这片染血的废墟,很快消失在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玉溪辞带着他七拐八绕,最后进入一处看似普通、但内部结构复杂的民宅,从一处暗门进入地下,又是一处隐秘的据点,比之前那石室更大,设施也更全。

      进入一间有床铺和简单桌椅的静室,玉溪辞点亮油灯,指了指旁边一个放着清水和伤药的小几:“自己处理一下。”

      楼景玉简单清洗包扎了伤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玉溪辞。玉溪辞站在窗边(虽然是地下的假窗),背对着他,似乎在凝神思索。

      “大人,”楼景玉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想杀我灭口,是不是意味着……我阿姐她……”他说不下去。

      玉溪辞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惊惶,沉默了片刻。

      “不一定。”他缓缓道,“也可能是他们发现你已在我掌控之下,成了诱饵,认为无利用价值,反而可能暴露他们,所以决定清除。你姐姐在他们手中,或许还有别的用途。”

      这解释并不能让楼景玉安心多少。

      “那个逃走的杀手,还有那些尸体……能查出他们的落脚点吗?能找到我阿姐吗?”

      “正在查。西南部族的人特征明显,在京中必有巢穴。既然动了手,留下了痕迹,就比完全隐匿时好找。”玉溪辞道,“但需要时间。而且,经此一遭,他们必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转移你姐姐。”

      楼景玉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间。希望似乎触手可及,却又瞬间变得渺茫。

      “今晚……多谢大人相救。”他低声道。若不是玉溪辞及时出现,他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玉溪辞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做得不错。”他忽然道,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楼景玉一怔。“临敌不惧,反应果断,甚至能伤敌。比我预想的要好。”

      这算是……夸奖?楼景玉抬眼看他,玉溪辞却已移开了目光,看着跳动的灯火。

      “那把‘秋水’,用着可还顺手?”

      “……顺手。”楼景玉答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剑柄。

      “从今日起,你带着它。”玉溪辞道,“我会让人教你些基本的防身剑招和应对暗器的手段。不多,但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楼景玉心中五味杂陈。玉溪辞这是在武装他,让他有更多的自保之力,以便更好地充当“诱饵”和“棋子”?还是……有别的意思?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教我这些?”明明之前,只想让他做个听话的暗线,传递消息就好。

      玉溪辞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涟漪。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从今晚起,你不再仅仅是我棋盘上被保护的‘子’。”

      他抬眸,目光再次落在楼景玉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你已经是,身在局中的‘棋手’了。”

      “无论你愿不愿意,承不承认。”

      楼景玉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

      棋手?

      他配吗?他有这个能力吗?还是说,这只是玉溪辞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驱策?

      玉溪辞不再多言,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休息吧。天亮之前,会有人来带你学剑。”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出去,将满室的寂静和那句重若千钧的话,留给了怔忪的楼景玉。

      棋手……

      楼景玉慢慢握紧了拳,掌心被指甲刺破,渗出细细的血珠,却不觉得疼。

      他看着桌上那柄名为“秋水”的短剑,剑身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出他眼中逐渐凝聚的、冰冷的火焰。

      那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如何在这生死棋局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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