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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月
夜,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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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楼景玉紧跟在近卫身后,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小巷和屋脊之间。近卫对地形熟悉得惊人,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径,避开夜间巡逻的更夫和偶尔驶过的马车。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梆子声,都被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掩盖。
姐姐染血的衣角碎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掌心,也烙在他的心上。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处灼痛。苏晚背后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他们劫走姐姐想做什么?要挟?灭口?还是……更可怕的用途?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转化为脚下不断加快的步伐,和紧紧跟随前方那道矫健背影的专注。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城东一片相对荒僻的区域。这里似乎曾是某个没落大族的别业聚集地,如今多已废弃,高墙倾颓,草木疯长,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
近卫在一处看起来最为破败的宅院后墙外停下,侧耳倾听片刻,随即抬手,在墙上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
“咔哒”一声轻响,墙上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更加深邃的黑暗。
“公子,请。”近卫低声道,率先闪身而入。
楼景玉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里面是一条狭窄、倾斜向下的甬道,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霉味。墙壁粗糙,隐约可见开凿的痕迹。这里似乎是一处地下密室,或者……密道的入口。
近卫点燃了一盏小巧的、光线被刻意收敛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两人沿着甬道下行,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木门。近卫再次以特定节奏敲门。门内传来铁栓抽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同样劲装打扮、面色冷硬的汉子露出半张脸,目光锐利地扫过近卫和楼景玉,确认无误后,才将门完全拉开。
门内是一个面积不大的石室,墙壁上挂着两盏油灯,光线比甬道里明亮些,但也仅能勉强视物。石室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粗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局部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线条。空气中除了霉味,还隐隐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和一种楼景玉说不出的、类似草药焚烧后的苦涩气味。
玉溪辞背对着门,站在舆图前,正凝神看着图上某处。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身姿挺拔,只是肩背的线条似乎比平日更加紧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几日未见,玉溪辞的脸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过分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亮得像淬了寒冰的剑锋,锐利得几乎能刺破这石室中凝滞的空气。他的目光落在楼景玉身上,只一瞬,便仿佛将他从头到脚、连同掌心紧攥的血布和眼底翻腾的情绪,都看了个透彻。
“来了。”玉溪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深夜被从藏身处带到这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阿姐在哪儿?”楼景玉顾不上其他,上前两步,声音因急切和强压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玉溪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示意楼景玉看向舆图。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图上西城靠近城墙的一片区域,那里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苏晚安置你姐姐的地方,在这里,西城甜水井胡同一处不起眼的民宅。看守四人,皆是我手下好手,伪装成普通住户。亥时初,有人以送柴为名叫门,门开瞬间,用淬毒弩箭射杀门后两人,随即闯入,另外两人在屋内被杀,一刀毙命,手法狠辣专业。你姐姐……不在屋内,院中发现打斗痕迹和这枚染血的平安扣。”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正是另一枚白玉平安扣!与楼景玉和苏晚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白玉上沾染了几点刺目的、已然发黑的血迹!
楼景玉盯着那枚染血的平安扣,呼吸几乎停滞。姐姐一直将这玉扣贴身藏着……血迹……
“她受伤了?”他声音嘶哑。
“血迹量不大,且滴落形状显示并非要害部位大量出血,更像……划伤或挣扎所致。”玉溪辞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现场除了这枚玉扣和你手中的衣角,没有留下其他明显线索。对方清理得很干净。但我在其中一具杀手尸体紧握的手中,发现了这个。”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片东西,像是从什么织物上扯下来的,颜色是深沉的、接近墨黑的靛蓝,边缘不齐,质地非棉非麻,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上面似乎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这种布料,产自西南边陲,中原罕见。上面的绣纹,是一种近乎失传的、当地某个隐秘部族用于标识身份的图腾。”玉溪辞指尖抚过那片碎布,“这个部族,擅长用毒,精于刺杀,也与北狄某些部落有……古老的贸易往来。”
西南部族?北狄?楼景玉脑中混乱的线索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一下,但依旧模糊不清。“是苏晚背后的人雇的他们?”
“未必。”玉溪辞摇头,“苏晚行事,多借京城本地或江南的力量,这种来自西南的生面孔,不像她的手笔。而且,她劫走你姐姐,并无益处,只会彻底激怒你我,暴露更多。”
“那是谁?”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楼景玉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楼景玉看不懂的、近乎沉重的东西。
“你可知,胡惟庸书房那本账册,除了记录朝中某些人与北狄的私下往来,还提到了另一件事。”玉溪辞缓缓道,“当年安王‘谋逆’案发时,曾有一支隶属于安王府、但编制独立的秘密卫队,在抄家前夜神秘失踪。这支卫队人数不多,但极为精锐,擅长奇门遁甲、用毒刺杀,其成员来源复杂,其中便有来自西南那个部族的好手。而指挥这支卫队的,是安王最信任的义子,也是他暗中经营与北狄‘贸易’的真正负责人。”
楼景玉倒吸一口凉气。安王的秘密卫队?失踪多年,突然在京城现身,还劫走了姐姐?
“您是说,劫走我阿姐的,可能是安王旧部?可他们为何……”
“为了你。”玉溪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你楼家可能掌握的东西,以及……你与我的关联。”
他走到楼景玉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冰冷而紧绷的气息。“安王旧部蛰伏多年,突然活跃,必定有所图谋。账册是其一,而能打开某些尘封旧事、或牵动某些关键人物的‘钥匙’,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楼家当年或许无意中卷入,留下了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或线索。而你姐姐,是引出你,或者通过你牵制我、甚至逼我交出某些东西的最佳人选。”
“他们想要什么?”楼景玉急切地问。
“现在还不好说。可能是账册原件,可能是当年某些经手人的名单,也可能……是别的东西。”玉溪辞目光幽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劫人,而不是当场灭口,就意味着你姐姐暂时还有用,还活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活着……楼景玉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丝,却又立刻被更深的焦虑攫住。活着,也可能生不如死。
“我们怎么办?去哪儿找他们?”他望向舆图,那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和标记,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天书。
玉溪辞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西城靠近城墙的另一片区域,那里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西南部族的人,在京中必有隐秘据点,且需靠近水源,方便处理痕迹,也要便于出城。西城一带,废弃的染坊、皮货仓库、靠近旧漕运河道的货栈……都有可能。我已派人暗查这些地方。”他顿了顿,“但对方是行家,不会轻易暴露。我们需要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诱饵?”楼景玉心头一跳。
玉溪辞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含义清晰无比。
“你。”
楼景玉瞳孔骤缩。
“我会放出消息,说你因姐姐被劫,与我反目,独自逃离藏身之处,正在西城一带疯狂寻找姐姐下落。”玉溪辞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你姐姐是他们手中的筹码,而你,是他们可能想捕获的‘钥匙’。一旦得知你落单、失控,他们很可能会尝试接触,甚至……设局擒拿。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这是要拿他当活靶子,去引蛇出洞!风险极大,一旦对方不按常理出牌,或者玉溪辞的接应稍有差池,他便是自投罗网,甚至可能和姐姐一同陷落。
“若他们不出现,或者……直接杀了我呢?”楼景玉声音干涩。
“那说明你对你姐姐,对他们,都不够重要。或者,他们有了更重要的目标。”玉溪辞的回答冷酷而直接,“但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找到你姐姐的方法。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躲着,等我的人慢慢排查。但每多拖一刻,你姐姐的危险,就多一分。”
他将选择权,看似抛给了楼景玉,实则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楼景玉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墨叉,又看看桌上那枚染血的平安扣,最后看向玉溪辞那双深不见底、映着冰冷灯火的眼眸。
他知道,从踏进这间石室开始,或者说,从姐姐被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躲,是慢性死亡。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
他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那块染血的碎布已被汗水浸透,黏在掌心。他将其轻轻放在桌上,与那枚染血的平安扣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玉溪辞的目光,眼中所有的恐惧、愤怒、犹疑,都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所取代。
“我需要怎么做?”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燃烧起来的、冰冷的火焰,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转身,从桌下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里面是适合夜间行动的深色衣衫,一些可能会用到的药物,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约莫半尺长的狭长物件,递给楼景玉。
楼景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把打造精良的短剑,剑鞘古朴无华,但抽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得他眉眼一片冰冷。
“剑名‘秋水’,轻便锋利,适合近身。你或许用得上。”玉溪辞道,“一个时辰后,我会安排人制造混乱,助你‘逃离’此地。之后,你需独自在西城划定的这片区域活动,尽量引人注目,但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我会派人暗中跟着你,但距离不会太近,以免打草惊蛇。记住,你的任务是引出他们,不是拼命。若遇险,以自保为第一要务,发此信号。”
他又递过一枚特制的烟花信炮,只有拇指大小。“只要信号发出,我的人会在二十息内赶到。但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楼景玉将短剑和信炮仔细收好,换上包袱里的深色劲装。衣服很合身,似乎是为他量身准备。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将那枚属于自己的平安扣,也贴身藏好。
“还有什么要问的?”玉溪辞看着他。
楼景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我成功引出他们,救出阿姐……之后呢?”
玉溪辞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之后,棋局继续。但至少,你们姐弟的命,暂时保住了。”
暂时……楼景玉心中冷笑。但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一个时辰后,从此处密道另一头出去,会有人接应你‘逃走’。”玉溪辞转过身,重新看向舆图,不再看他。
楼景玉最后看了一眼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并排的两点刺目血色,握紧了袖中的短剑剑柄,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石室另一侧那扇更小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将灯火和那个人隔绝。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掌心短剑冰冷的触感。
姐姐,等我。
他在心中默念,迈开脚步,踏入了那条未知的、充满杀机的“逃亡”之路。
石室内,玉溪辞依旧站在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染血的平安扣,久久未动。
灯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孤独,而凝重。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