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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狭路 车厢狭 ...


  •   车厢狭窄,只容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相触。小风灯的光晕在颠簸中晃动,将玉溪辞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清亮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楼景玉,没有任何情绪,却也未移开。

      楼景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滞涩了一瞬。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玉溪辞。更没想到,玉溪辞会亲自坐在这样一辆破旧的马车里等他。

      是来问罪的?因为他擅自与苏晚接触?因为他那枚传递消息的蜡丸暴露了行踪?还是因为……别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前一辆马车的蹄声、人声。

      最终,是玉溪辞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东西沾上去了?”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直接切入核心。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从苏晚的接触,到今晚的任务,甚至那枚蜡粒!

      楼景玉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后怕,是如释重负,又隐隐有一丝被彻底看透的寒意。他垂下眼,点了点头:“是。在卷轴左侧轴头与绫边的接缝处。”

      “什么颜色?大小?”玉溪辞追问,语气平淡如同询问天气。

      “墨绿色,极小,约莫……半粒粟米大。”楼景玉尽量回忆。

      玉溪辞几不可察地颔首,似乎确认了什么。“胡文轩那边,你不必担心,只是例行问话,天亮前会放他们回去。苏晚给你的那套说辞,记得烂在肚子里。从此刻起,你就是江南书画商贾瑜,因与胡三公子赏画,被无辜牵连,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景玉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害怕了?”

      楼景玉猛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害怕?自然是怕的。在苏晚面前是怕,在百戏楼是怕,此刻坐在这辆不知去向何处的马车里,面对深不可测的玉溪辞,他依然怕。但这怕里,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我阿姐……”他声音沙哑,最关心的依旧是这个。

      “她暂时无碍,还在苏晚手中,但看管已换了我的人,安全许多。”玉溪辞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楼景玉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苏晚想用她牵制你,也想用她钓出更多。我将计就计罢了。”

      将计就计……所以,自己与苏晚的接触,传递消息的蜡丸,甚至今晚的行动,都在玉溪辞的计算之中?自己就像个蹩脚的戏子,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演着一出被全程围观的戏?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屈辱冲上心头,楼景玉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大人既然一切尽在掌握,又何必让我……何必让我去冒险?若我失手,或是苏晚察觉……”

      “你不会失手。”玉溪辞打断他,语气笃定,“我既用你,便知你能做到。至于苏晚……”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嘲,“她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那枚‘香饵’,本身就是我透过另一条线,让她‘偶然’得到的。她以为在利用你,实则是将我的东西,亲手送到了胡惟庸的书房。”

      楼景玉愕然。那蜡粒……竟是玉溪辞的?苏晚的一切算计,都在玉溪辞的算计之内?这是何等精密的布局,又是何等冷酷的掌控!

      “那……那到底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玉溪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胡惟庸书房最要紧的,除了与安王旧案可能相关的残卷,还有什么?”

      楼景玉摇头。

      “有一本账册。”玉溪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记录的不是金银,而是二十年来,朝中某些人与北狄私下往来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部分谈话纪要。胡惟庸未必是主谋,但他位高权重,又曾督办边务,是其中关键的一环,也是保存证据最全的人之一。”

      北狄!私通外敌!这比贪腐、党争更为骇人听闻!楼景玉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那“香饵”的重要性。若能借此找到那本账册……

      “苏晚背后的人,也想要那本账册?”他恍然。

      “或许。也可能想要别的。”玉溪辞语气莫测,“但无论如何,账册不能落在他们手里。那‘香饵’不仅能被寻香鼠追踪,其本身也是一种特殊的……标记。只要账册被移动,或试图被解密、誊抄,我便会知道。”

      所以,玉溪辞的目的,不仅仅是探查,更是监控,甚至可能是……钓鱼执法。他要看看,谁会对那本账册下手,苏晚背后的人,又会如何动作。

      “你告诉我这些……”楼景玉声音发涩,不明白玉溪辞为何突然对他如此“推心置腹”。这不像是玉溪辞的风格。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马车似乎转入了一条更僻静的道路,颠簸加剧,风灯的光晃得更厉害。

      “楼景玉,”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在车轮声中显得有些缥缈,“你觉得,我为何一定要用你?”

      楼景玉一愣。为何?不是因为他是楼家之子,可能与旧案有关?不是因为他落魄无助,易于控制?

      “因为你是楼家人,却也是‘已死’的楼家人。”玉溪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深的黑暗,“因为你对某些人来说,是必须抹除的隐患,对另一些人来说,又是可能撬动秘密的钥匙。还因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楼景玉听不懂的情绪:“你恨我,却又不得不依靠我。这种关系,最是稳固,也最是……锋利。”

      恨与依赖,最是锋利?这是在说他这把刀,用起来顺手么?楼景玉心底那点刚刚因得知姐姐暂时安全而升起的些微波澜,又迅速冻结。

      “大人告诉我这些,是让我死个明白,还是让我继续做一把更‘锋利’的刀?”他忍不住刺了一句。

      玉溪辞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让你活下去。”他淡淡道,语气却重若千钧,“知道得越多,越要明白,你已无路可退,除了跟我走下去,直到把这潭浑水彻底搅清,把该抓的鱼,该破的网,都料理干净。否则,不止是你和你姐姐,连你远在漠北的兄长,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

      又是威胁。用他在意的一切,绑着他前行。

      楼景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街景和更深的黑暗。

      “接下来,我该如何?”他问,声音疲惫。

      “贾瑜这个身份,你继续用着。苏晚还会联系你,她需要你‘有用’。虚与委蛇,获取她的信任,弄清楚她背后究竟是谁,真正的目的何在。”玉溪辞吩咐道,“陈伯会给你新的落脚点,更安全,也方便你以‘贾瑜’的身份活动。需要什么支持,通过老办法告知陈伯。”

      “我阿姐……”

      “时机成熟,自然会让她‘逃’到你身边。现在接回,反而打草惊蛇。”玉溪辞语气不容置疑。

      楼景玉默然。他知道玉溪辞说得对,姐姐在对方手中固然危险,但未尝不是一种“保护”,也是迫使苏晚继续用他的筹码。只是这筹码,是他心头最深的刺。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隐约传来水声和风声,似乎到了河边。

      “下车。”玉溪辞道。

      楼景玉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河水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眼前是寂静的码头,停着几艘乌篷船,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驾车的汉子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是另一套粗布衣裳和一些散碎银两。

      “换上衣衫,乘第三艘船,船夫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玉溪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并未下车。

      楼景玉抱着包袱,站在夜风里,回头看向车厢内。玉溪辞依旧坐在那片昏暗的光晕中,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玉溪辞。”楼景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敬称。

      车厢内的人似乎微微一动。

      “若有一日,这潭水清了,网破了,鱼抓了……”楼景玉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我这把刀,是折是藏,是弃是留?”

      风灯的光猛地跳了一下。玉溪辞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到那日,你自己选。”

      说完,他抬手,拉上了车门。

      “走吧。”车外那汉子低声道。

      楼景玉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紧闭的、沉默的马车,转身,抱着包袱,走向幽暗的河边,踏上了那艘等待他的乌篷船。

      船桨拨动河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小船缓缓离岸,驶向浓稠的夜色和未知的彼岸。

      马车依旧停在原地,直到小船消失在黑暗中,才调转方向,无声地驶离。

      车厢内,玉溪辞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冷的硬物——那是另一枚白玉平安扣。

      自己选?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很快隐没在黑暗中。

      这条路,从来就不是能自己选的。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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