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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揽月 侧 ...


  •   侧门悄无声息地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苏晚那带着香气的、令人窒息的领域。门内是一条极短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夹道,墙壁粗糙,空气中弥漫着年深日久的木头和灰尘气味。楼景玉定了定神,快速解开手中包袱。

      包袱里是一套质料上乘但款式低调的雨过天青色绸衫,一双软底便鞋,一顶同色方巾,还有几页写满字的纸和一枚小小的私章。他迅速换上衣裳,触手丝滑,尺寸竟意外地合身,显然是特意准备。他草草扫过那几页纸,上面详细写着“贾老板”的籍贯、年龄、体貌特征(与他有五六分可修饰的相似),与胡三公子通信的内容摘要,以及关于那幅据说“有争议”的前朝古画(《秋山访友图》)的几处关键鉴定要点和说辞——真画的某个细节如何,赝品又通常在哪里露怯,如何用行话点出而不显得刻意卖弄。

      楼景玉本就家学渊源,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尤其书画鉴赏曾是父亲着力培养的雅好。此刻强记硬背,虽时间仓促,倒也勉强记住了七八成,至少能应付一时。他将私章揣入怀中,又将换下的旧衣和包袱皮卷起,塞进夹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缝隙。

      刚做完这一切,夹道另一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一扇与墙壁同色的暗门被推开,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谈笑声流泻进来。一个穿着百戏楼伙计服饰、神色精干的年轻人探进头,低声道:“贾公子?三公子请您过去。”

      楼景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狂跳,微微颔首,抚平衣襟上最后一丝褶皱,迈步走了出去。

      暗门外,便是揽月阁。此间陈设与摘星阁的奢靡慵懒不同,更为清雅开阔。同样临街的长窗此刻半开,夜风送入楼下隐约的喧嚣,也吹动了室内悬挂的几幅字画。当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已围坐着三四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对着案上展开的一幅长卷指指点点,谈笑风生。主位上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青年,想必就是胡尚书的爱子,胡文轩。

      见楼景玉进来,胡文轩抬眼望来,目光带着审视,倒也客气:“这位便是江南来的贾世兄?听闻令叔染恙,有劳世兄代为一晤了。”

      楼景玉上前几步,依着纸上所记的“贾家”礼节,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生贾瑜,见过三公子。家叔抱恙,不能亲至,深以为憾,特命晚生前来,向三公子致歉,并代家叔鉴赏宝画,以开眼界。”他声音平稳,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江南士子特有的文雅腔调,又不过分谄媚。

      胡文轩见他举止有度,相貌清俊,谈吐也得体,眼中审视去了几分,笑道:“贾世兄不必多礼,请坐。令叔的信我已看过,对贾世兄的才学很是推崇。今日能得世兄一同品鉴,也是缘分。”他指了指身边一个空位。

      楼景玉道谢坐下,目光顺势落到画案中央那幅展开的《秋山访友图》上。画卷古意盎然,墨色苍润,山石皴法、林木点染确有名家气象,但以他此刻的眼光细看,那苏晚指出的几处细微破绽——比如远山一处皴擦的用笔习惯、左下角一枚钤印的红色稍有偏移——便隐隐浮现出来。这确实是一幅足以乱真、但并非无可挑剔的高仿。

      “世兄请看,”胡文轩带着几分自得,指向画中山腰一处草亭,“此图最精妙处,便在这草亭中若隐若现的两位高士,笔墨简淡,而神韵盎然,尤其是这倚栏远眺之人,衣袂飘飘,恍若欲仙……”

      旁边几位公子哥儿纷纷附和,引经据典,夸赞不已。这些人多是官宦子弟或附庸风雅的富商,鉴赏水平有限,无非是凑趣捧场。

      楼景玉静静听着,偶尔在胡文轩目光扫来时,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却并不多言。他在等待时机,也在观察。苏晚给的蜡粒就在他指尖暗扣,但如何不着痕迹地将其沾到卷轴内侧?卷轴此刻被镇纸压着两端,中间画卷部分完全展开,众目睽睽之下,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引起怀疑。

      胡文轩说得兴起,又命人取来自己珍藏的几方古砚和一块据说得自徽州的极品松烟墨,要当场磨墨,请众人题跋留念。一时间,阁内仆役穿梭,取水研墨,略显忙乱。

      机会!

      楼景玉趁众人注意力被古砚松墨吸引,装作也被那墨锭的色泽香气所动,起身凑近细看,口中赞道:“好墨!松烟轻胶,宝光内蕴,确是极品。”他站的位置,恰好靠近画案一端,衣袖似不经意地拂过卷轴的轴头。

      就在这衣袖遮掩的刹那,他指尖微动,那粒小小的蜡粒已被他精准地按在了紫檀木轴头与画卷绫边接缝的细微凹陷处。蜡粒遇暖即粘,瞬间便附着上去,颜色与深色木质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细看绝难发现。

      动作快如闪电,一触即收。楼景玉的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欣赏古墨的专注神情。

      “贾世兄也懂墨?”胡文轩笑问。

      “略知皮毛。家叔经营文房,晚生耳濡目染罢了。此墨确是上品,三公子好收藏。”楼景玉顺势答道,退回座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蜡粒那一点坚硬的触感。

      任务完成了。简单,却又惊心动魄。

      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的品评、题跋。楼景玉依着苏晚给的“剧本”,在胡文轩问及那幅画的真伪时,委婉地点出了其中一两处“值得商榷”的细节,用的全是行内话,既显示了眼力,又给胡文轩留足了面子——毕竟,若完全认定为假,未免扫兴;指出些无伤大雅的疑点,反而更像真正的鉴赏切磋。

      胡文轩果然未恼,反而对这位“贾瑜”更高看了几分,认为他确有实学,非寻常钻营之辈可比。阁内气氛越发融洽。

      楼景玉却如坐针毡。他时刻留意着阁内的动静,尤其是与摘星阁相连的那侧。苏晚在那边做什么?仅仅是通过这种方式将蜡粒送过来?她是否还有别的安排?玉溪辞……他若看到树洞里的信息,会不会来?来了,又会如何?

      时间在谈笑、品画、饮酒中缓缓流逝。亥时已过,子时将临。楼下百戏楼的喧嚣渐渐散去,夜更深了。

      胡文轩似乎兴致仍高,提议再开一坛好酒,继续赏玩他新得的另一件玉器。仆役应声而去。

      就在这时,揽月阁通往外面走廊的正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不疾不徐,三声。

      阁内说笑声一静。胡文轩皱了皱眉,扬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刑部司务厅,奉命请胡三公子过府问话。”

      刑部?胡文轩脸色微变,他父亲就是刑部尚书,刑部的人深夜来此“请”他问话?这绝非寻常!

      “何事?”胡文轩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

      “三公子开门便知。事关紧要,还请行个方便。”门外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胡文轩与座中几位好友交换了一下惊疑不定的眼神。其中一位低声道:“文轩,还是开门问问清楚,莫不是胡尚书有急事?”

      胡文轩犹豫片刻,示意身边小厮开门。

      门开,只见门外站着三人。当先一人身着刑部低级官员的青色公服,面容平凡,目光却锐利。他身后跟着两名按着腰刀的差役,神情冷肃。

      “下官奉命,请胡三公子及此刻在揽月阁内的诸位,移步刑部,配合查问一桩要紧公务。”那官员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在看到楼景玉时,似乎微微停顿了半瞬,但很快移开。

      “什么公务需要深夜查问?我父亲可知?”胡文轩强作镇定。

      “尚书大人此刻也在刑部。具体公务,下官不便多言,三公子去了便知。”官员语气公式化,侧身让开,“请。”

      胡文轩心知不妙,但对方打着刑部的旗号,又声称父亲也在,他不敢公然违抗,只得对几位好友露出一个歉然又不安的眼神,率先走了出去。其他几位公子哥儿面面相觑,也只得惴惴不安地跟上。

      楼景玉走在最后,心已沉到谷底。刑部的人突然出现,绝不是巧合!是苏晚的后手?还是……玉溪辞?

      他经过那名官员身边时,对方似乎极低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低头,勿言。”

      是玉溪辞的人!

      楼景玉头皮一麻,立刻依言微微低头,混在几位惊慌的公子哥儿中间,跟着走了出去。经过走廊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摘星阁的门紧闭着,毫无动静。苏晚是早已离开,还是躲在里面静观其变?

      一行人被“请”下了楼,并未从正门离开,而是从百戏楼侧面的小门出去。门外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还有几名牵着马的差役。

      “诸位请上车。”那官员示意。

      胡文轩和几位好友被让上了第一辆车。楼景玉正要跟着上去,却被那官员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这位公子,请上后面那辆。”

      楼景玉看了他一眼,对方目光平静无波。他默默转身,走向后面那辆更小、更旧的马车。车夫是个戴着斗笠的汉子,看不清面貌,掀开车帘。

      楼景玉弯腰钻入车厢。车内狭窄,只点着一盏小风灯,光线昏暗。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布衣,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烛光跳跃,映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正是玉溪辞。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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