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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叶 乌篷船 ...


  •   乌篷船在漆黑的河道中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最后停靠在一处极为僻静的私人小码头。码头连着一个小小的后院,院墙高耸,院内草木扶疏,在夜色中只显露出黑黢黢的轮廓,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船夫是个沉默的哑仆,只用手势示意楼景玉上岸,指了指院内亮着灯的一间厢房,便撑船离去,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水道中。

      楼景玉抱着包袱,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格局精巧,有假山,有活水引入的小池,池边似乎还种着几竿翠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与之前藏身之处的市井烟火气截然不同。

      厢房里点着灯,陈伯已在屋内等候,见他进来,明显松了口气,上前接过包袱:“公子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楼景玉打量着这间新居所。屋内陈设清雅简洁,一床一桌一柜,两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全,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书籍。比起之前的藏身之所,这里更像一个真正适合读书人静居的雅舍。

      “这里是……”他问。

      “是大人早年置下的一处别业,平日有哑仆看守打理,极少有人知道。公子以‘贾瑜’的身份在此暂居,最为稳妥。”陈伯一边说着,一边从柜中取出干净的被褥铺床,“对外,公子便是来京访友、暂居此处的江南士子贾瑜。这是新的路引和身份文牒。”他又递过来一个小巧的木匣。

      楼景玉打开木匣,里面是制作精良的假身份凭证,连同几封“故友”的荐书,甚至还有“贾瑜”在江南某地参加童生试的“记录”,一应俱全,几乎天衣无缝。玉溪辞的准备,果然周密。

      “苏晚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楼景玉问。

      陈伯摇头:“自百戏楼之后,暂无消息。不过,大人吩咐,让公子这几日莫要外出,先熟悉新身份,也看看书,静静心。”他指了指书桌,“那些书,是大人让准备的,或许对公子有用。”

      楼景玉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前朝一位名臣关于边务的奏疏汇编,旁边还有几本涉及刑名、经济、甚至金石考据的杂书。玉溪辞让他看这些,显然不仅仅是为了“静静心”。

      接下来的几日,楼景玉便在这方清静的小院里,扮演起“贾瑜”。他认真翻阅那些书籍,有些是枯燥的公文汇编,有些是艰深的考据论述,他看得并不轻松,却强迫自己一字一句读下去。他知道,要想在这盘棋里活下去,甚至可能反制,他需要懂得更多。不仅仅是书画风雅,还有这波谲云诡的朝局,和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杀机与算计。

      他也会临帖,用“贾瑜”应有的、略带江南秀逸风格的字迹,反复书写那些需要牢记的身份信息,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偶尔,他会对着院中那池春水发呆,看几尾锦鲤悠闲游弋,看竹影在粉墙上摇曳。这短暂的宁静,像是偷来的,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也在等。等苏晚的下一步指令,等玉溪辞的进一步安排,也等……姐姐的消息。

      第五日傍晚,陈伯从外面回来,除了日常用度,还带回了一个用普通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盒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有人放在巷口那家点心铺,指名给‘贾瑜’公子。”陈伯低声道。

      楼景玉心头一跳,接过盒子,入手颇轻。他回到屋内,关上门,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揭开匣盖,底下垫着柔软的红绸,红绸上放着一枚……棋子。

      一枚白玉雕刻的围棋子,质地温润,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棋子?苏晚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只是一枚棋子,还是约他在某处对弈?又或者,这棋子本身有什么玄机?

      他拿起那枚白子,对着光线仔细查看。玉质洁白无瑕,雕刻圆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记号或暗纹。他掂了掂重量,又轻轻敲击,声音清脆,是实心。

      难道只是信物?

      他将棋子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沉静。苏晚用这种方式联络,显然更加隐蔽,也透着一股故弄玄虚的味道。她是在试探,看他是否会主动联系,还是另有深意?

      楼景玉将棋子收好,没有轻举妄动。玉溪辞说过,苏晚还会联系他。以静制动,或许才是上策。

      又过了两日,陈伯在清理院中水池时,从池底一块松动的太湖石下,摸出了一个用蜡封死的细小竹管。竹管显然是被人提前放置,借由池水流动,卡在了石头缝隙里。

      楼景玉撬开蜡封,从竹管内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属于苏晚的娟秀字迹:

      “三日后,西郊十里亭,赏春。独来。知了。”

      西郊十里亭,是踏青春游的常去之处,这个时节,游人应当不少。苏晚将见面地点选在那里,倒是比百戏楼更“光明正大”些。只是,“赏春”二字,恐怕意不在此。

      “知了”自然是指那枚玉蝉蜕,看来苏晚也在等他“静候”之后的“佳音”。

      楼景玉将纸条烧掉,心中盘算。这次见面,他必须去。不仅要稳住苏晚,更要尽可能探听更多消息。但如何既能赴约,又不至于完全被苏晚牵着鼻子走,甚至能反过来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需要筹码,或者至少,要让苏晚觉得他更有“价值”。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却未蘸墨。目光落在那些玉溪辞“无意”中留下的书籍上,尤其是那本边务奏疏汇编。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在脑中成型。

      接下来的两日,他除了继续扮演“贾瑜”,沉浸书卷,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陈伯打听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尤其是关于朝中官员近期的动向、边关是否有什么新的消息。陈伯似乎得了嘱咐,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便摇头。

      楼景玉也不强求,只将这些零碎信息与书中内容相互印证,在心中慢慢拼凑。他隐约感觉到,玉溪辞在边关似乎也布了线,或许与兄长有关,也或许与那本“账册”牵涉的北狄之事有关。

      第三日,天公作美,春光晴好。楼景玉换上一身符合“贾瑜”身份的浅青色春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看起来清爽文雅。他没有带任何显眼的武器,只在袖中暗袋里放了几样防身的小物件,以及那枚白玉棋子。

      他没有让陈伯跟随,独自一人,雇了辆普通的青布小车,出城往西郊而去。

      十里亭坐落在一片桃林边缘,此时桃花盛开,灿若云霞,游人如织。亭中已有不少文人墨客、仕女家眷在赏花饮酒,吟诗作对,十分热闹。

      楼景玉下了车,付了车资,缓步走向十里亭。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便在亭子不远处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看到了苏晚。

      她今日作寻常富家夫人打扮,穿着一身娇嫩的杏子红春衫,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松松挽着,簪着两朵新鲜的桃花,正与两个看似同样出身不错的年轻妇人说笑,手里还拈着一枝桃花,巧笑倩兮,与周遭春景融为一体,毫无突兀之感。

      见到楼景玉,她眼中笑意深了些,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贾公子,好巧。”她笑吟吟地开口,仿佛真是偶遇。

      “苏夫人。”楼景玉拱手为礼,神色平淡有礼。

      “今日春光甚好,贾公子也是来赏花的?”苏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眼前绚烂的桃林,语气随意。

      “正是。在京中烦闷,出来走走。”楼景玉应道。

      “巧了,妾身也觉烦闷。”苏晚转头看他,眼中波光流转,“不知贾公子可愿陪妾身往桃林深处走走?那里人少,景致更幽。”

      “夫人相邀,敢不从命。”楼景玉微微颔首。

      两人便离开喧闹的十里亭,沿着一条被落花铺满的小径,向桃林深处走去。越往深处,游人越少,只闻鸟语花香,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周围已不见旁人,只有层层叠叠的桃花,和脚下松软的、满是花瓣的泥土。

      苏晚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淡去,转身看向楼景玉,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

      “东西,送到了?”她问。

      “是。”楼景玉点头,“按夫人吩咐,沾在了卷轴轴头接缝处。”

      苏晚审视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心虚或隐瞒的迹象,但楼景玉神色平静,目光坦然。

      “很好。”苏晚似乎满意了,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却比方才淡了许多,“公子做得不错。胡三公子那边,没起疑心吧?”

      “未曾。赏画之后,刑部来人将他们带走问话,我亦在其中,天明前才放出,说是误会。”楼景玉将玉溪辞安排好的说辞道出。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快得让人抓不住。“刑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随即又笑道,“无妨,只要东西送到便好。公子辛苦了。”

      “夫人答应的事……”楼景玉提醒道。

      “令姐很好。”苏晚道,“只要公子继续用心办事,妾身保证,你们姐弟团聚之日不远。”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妾身最近听到些风声,似乎……边关不太平静。公子在江南,可有听闻什么?”

      边关?楼景玉心中警铃微作。苏晚突然问起边关,是随口试探,还是意有所指?她知道兄长在漠北?还是在试探他与玉溪辞在边关的布局?

      他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和一丝书生对国事的忧虑:“晚生久居江南,只知吟风弄月,对边关之事所知甚少。不过近日在京中茶楼酒肆,倒隐约听得有人议论,说北狄似有异动,朝廷恐要加强边防……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符合“贾瑜”不同政事的身份,又透露出一点市井流传的消息,不至于显得全然无知。

      苏晚看着他,笑了笑:“公子倒是关心国事。不过,有些风声,未必是空穴来风。”她摘下一朵桃花,在指尖捻弄,“就比如,妾身听说,朝廷似乎有意在漠北启用一些……有经验的将领,甚至可能包括一些……戴罪立功之人。”

      楼景玉的心猛地一跳。戴罪立功?是指兄长那样的流放军官?苏晚这话,是在暗示什么?她知道兄长的存在?还是在试探他对此事的反应?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书生式的感慨:“若能人尽其用,戴罪立功,于国于民,倒也是好事。只是朝堂之事,非我等小民所能揣度。”

      苏晚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将手中那朵揉碎了的桃花丢在地上,用绣鞋轻轻碾入泥土。

      “公子说得是。朝堂之事,水深得很。”她语气重新变得慵懒,“今日春光甚好,不说这些了。公子只需记住,好生为妾身办事,妾身自然不会亏待公子。至于其他的……”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说完,不再看楼景玉,转身,沿着来路,袅袅婷婷地往回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繁花掩映的小径尽头。

      楼景玉独自站在桃林深处,看着地上那朵被碾碎的花瓣,良久未动。

      春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的花香,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苏晚今日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暗藏机锋。边关,兄长,戴罪立功……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她的目标,真的只是那本账册,还是……另有其人?

      而那枚白玉棋子,她始终未曾提及。

      楼景玉从袖中取出那枚冰凉的白子,握在掌心。

      棋局,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而他,必须尽快找到属于自己的落子之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消失的方向,转身,朝着桃林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径走去。

      他没有回十里亭,也没有立刻回城。

      有些事,他需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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