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暗涌 “静候 ...


  •   “静候佳音”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能在苏晚那里激起太多涟漪,却也暂时稳住了她那头的杀机。陈伯依旧按时送饭,沉默地清理着小院,偶尔看向楼景玉的眼神,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楼景玉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焦灼的暗流。他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明知挣扎会引来捕食者更紧的缠绕,却无法停止扇动翅膀。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真的将姐姐和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于苏晚那虚无缥缈的“诚信”,或玉溪辞莫测的棋局。

      他开始更仔细地回想与苏晚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听雪轩的布置,那清冽奇特的香料气味,苏晚的衣着、谈吐、无意间流露出的某些用词习惯……甚至那两个搀扶姐姐出来的婆子,她们的步伐、手上的老茧位置。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他让陈伯利用外出采买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暗香阁”和苏晚的更多消息。反馈回来的信息零碎而模糊:暗香阁开了有五六年,生意不温不火,但总能拿出些别处没有的稀罕香料,吸引了一批固定的贵客。苏晚掌柜为人八面玲珑,与不少官家女眷、甚至一些文人士子都有来往,但背景成谜,有人说她是江南富商遗孀,也有人说她与宫中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至于那两个婆子,并非常驻店中的仆役,很可能是临时雇用的“生脸”。

      苏晚行事果然谨慎。

      另一方面,楼景玉也时刻留意着玉溪辞那边的动静。那日放入树洞的蜡丸,三日后便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玉溪辞的人取走,还是被什么小动物叼了去,又或是陈伯……他没有问,陈伯也未提。自那之后,玉溪辞依旧没有任何直接的消息传来,仿佛那场雨夜的生死相救,和更早之前若有似无的“关照”,都只是他濒临崩溃时的臆想。

      但朝堂上的风向,却隐隐有了变化。先是那位与周文远有姻亲关系的漕运司郎中被御史弹劾“用人不明,纵容亲眷干预漕务”,虽未立刻罢官,却也被停了职,勒令闭门思过。紧接着,几位与已故安王府有过间接关联、或在当年那场大案中立场暧昧的官员,或调任闲职,或被翻出些不痛不痒的陈年旧错,罚俸申饬。动作不大,却精准地削去了一些人可能伸出的触角,也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楼景玉明白,这是玉溪辞在清扫战场,或者说,在剪除那张大网上可能妨碍他收网的枝蔓。苏晚背后的“那个人”,想必也感受到了压力,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地通过苏晚,想要得到玉溪辞的动向。

      就在这种表面僵持、内里紧绷的气氛中,楼景玉等来了苏晚的“佳音”。

      不是通过玉蝉蜕,也不是在忘忧茶寮。而是陈伯在买回的米袋底部,发现了一张用米浆黏住的、极薄的油纸,上面是蝇头小楷:

      “明晚亥时三刻,东市‘百戏楼’,三楼‘摘星阁’,有好戏。独来。阅即焚。”

      东市百戏楼,是京城有名的热闹去处,日夜上演杂耍、说书、傀儡戏,三教九流汇聚。亥时三刻,正是夜场最热闹的时候。选在那里,人多眼杂,反而更易隐蔽。摘星阁是顶楼最贵的雅间之一,视野好,也足够私密。

      苏晚的“合作”,开始了。第一次“任务”,便是让他去“看戏”。看什么戏?戏中谁是角儿?目标又是谁?

      楼景玉将油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没有立刻决定去或不去。苏晚让他“独来”,显然是防着玉溪辞。但百戏楼那种地方,玉溪辞若有心,安插眼线并非难事。这是一个试探,试探他是否真的“听话”,也在试探玉溪辞对他的掌控到了何种程度。

      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姐姐,也是为了自己。他需要知道苏晚的“戏码”,需要摸清她的路数和意图。但如何既赴约,又不至于完全落入被动,甚至可能给玉溪辞留下线索?

      他思索良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洞里的蜡丸已空,但……或许可以再用一次。

      次日,白天依旧平静无波。楼景玉如同往常一样读书练字,只是临帖时,在废纸上反复写着“百戏楼”、“亥时三刻”、“摘星阁”这几个字,直到笔画像是刻入脑中。傍晚,他趁着陈伯在厨房忙碌,悄然走到老槐树下,将另一枚同样封好的、更小的蜡丸,塞入树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这次,蜡丸里只有时间地点,没有任何猜测和判断。

      他不知道玉溪辞是否还会看,看了又会如何。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注,赌玉溪辞并未完全放弃他这枚棋子,赌玉溪辞的网,能罩住百戏楼的那方寸之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楼景玉换上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用布条将袖口和裤脚扎紧,脸上也稍稍做了点修饰,抹了些灶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寻常的市井闲汉。他将一把短匕绑在小臂内侧,又检查了怀中几样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这才对陈伯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东市比西市更为喧嚣,灯火如昼,人流如织。百戏楼更是热闹非凡,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嗓门洪亮,里面锣鼓声、叫好声、喝彩声混作一团,蒸腾出世俗的、滚烫的生机。楼景玉低着头,随着人流挤进大门,买了张最便宜的散座票,在拥挤嘈杂的一楼角落里坐下。

      台上正在表演吐火吞刀的杂耍,火光耀眼,惊叫连连。楼景玉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散座多是平民百姓,兴致高昂;二楼是隔开的雅座,人影幢幢,看不真切;三楼则更为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灯光。

      亥时二刻,他起身,装作要去解手,绕开人群,沿着侧面的楼梯向上走。楼梯口有伙计守着,见了他这身打扮,正要阻拦,楼景玉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塞过去,低声道:“摘星阁,苏掌柜有约。”

      伙计掂了掂银子,又打量他一眼,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点暧昧的神色,挥挥手放行,还指了指方向:“三楼最东头那间。”

      楼景玉目不斜视,快步上楼。三楼果然清静许多,铺着厚厚的地毯,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走廊里悬挂着昏黄的灯笼,光线暧昧。他走到最东头的“摘星阁”门外,还未抬手,门便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婢,低眉顺眼,将他让了进去,随即关上门,守在了门外。

      室内比听雪轩更为宽敞奢华,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摆设着多宝阁,上面陈设着不少精巧玩意儿。临街是一整排雕花长窗,此刻窗扇紧闭,垂着厚厚的锦绣帘幕,将街市的灯火与喧闹隔绝了大半。室内只点了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

      苏晚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狐皮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的玉如意。见楼景玉进来,她抬眼,唇角微勾:“公子很准时。”

      “我阿姐可好?”楼景玉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很好。”苏晚用玉如意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公子先坐,戏……很快就开场。”

      楼景玉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晚,等待她的下文。

      苏晚却不着急,只是透过琉璃灯朦胧的光晕,细细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片刻,她才幽幽开口:“公子可知,这百戏楼的东家是谁?”

      楼景玉摇头。

      “是已故的安王妃,娘家的一位远房表亲。”苏晚缓缓道,“安王府倒后,大部分产业被抄没,但这百戏楼因当年登记在这位表亲名下,又经营的是‘贱业’,反倒侥幸留存。这些年来,这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垂落的帘幕:“而今晚,这里会来一位特别的客人。一位与当年安王府旧案,与如今朝中风向,都大有关系的客人。”

      楼景玉心下一沉:“谁?”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公子可知,当年力主严查安王谋逆、并负责督办部分案卷的官员中,有一位姓胡的刑部侍郎?”

      楼景玉努力回忆,父亲似乎提过一两次,但印象模糊。“略有耳闻。”

      “这位胡侍郎,后来官运亨通,如今已贵为刑部尚书,胡惟庸。”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而今晚,胡尚书那位最宠爱、在京中素有‘雅名’的庶出三公子,胡文轩,会在这摘星阁的隔壁,‘揽月阁’中,款待他的几位‘至交好友’,品鉴他新得的一幅……前朝古画。”

      胡惟庸!刑部尚书!当年经手安王案的要员之一!苏晚的目标,竟然是胡家的人?她是想对胡文轩下手,还是要通过他,获取什么?

      “你想让我做什么?”楼景玉声音发紧。

      “很简单。”苏晚坐直身体,眼中锐光一闪,“胡三公子好风雅,尤其爱画。他待会儿会让人将画送到这边,请‘恰巧’在此的几位‘懂行’的朋友一同品鉴。公子只需扮作其中一人,在赏画之时,找机会将一点点……小东西,沾在那幅画的卷轴内侧即可。”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比玉蝉蜕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蜡封颗粒。

      “这是什么?”楼景玉没有接。

      “一种特制的香饵,无色无味,但对某种西域来的、胡尚书书房里恰好养着的‘寻香鼠’有奇效。”苏晚笑意更深,“只要沾上一点,三日之内,那老鼠便能隔着墙壁箱笼,精准找到沾染了此物的东西。胡尚书书房看管极严,但这幅画,是他儿子‘借’出来赏玩的,总会还回去,不是吗?”

      楼景玉明白了。苏晚是想用这种方式,将某种追踪或标记物,送入胡惟庸防守最严密的核心——他的书房!她想找什么?与安王旧案有关的证据?还是别的?

      “胡三公子又不是傻子,他请的客人,必然相熟。我如何冒充?”楼景玉提出关键问题。

      “公子不必担心。”苏晚似乎早有准备,“胡三公子今晚请的客人里,有一位是江南来的书画商人,姓贾,这是他第一次进京,与胡三公子也只是书信往来,未曾谋面。这位贾老板,昨日‘恰好’感染风寒,卧床不起,却又舍不得这次巴结尚书公子的机会,于是托了‘中间人’,推荐了一位在京的、对书画颇有研究的‘远房表侄’代为赴约。公子,您便是那位‘表侄’。”

      她说着,从榻旁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符合贾老板身份的行头,还有他与人通信的笔迹样本,以及那幅‘赝品’画作的几处关键破绽和说辞。时间不多,公子需尽快熟悉。”

      楼景玉看着她递过来的包袱,没有立刻去接。这是赤裸裸的利用,让他去执行一次极其危险的、针对当朝刑部尚书的阴谋。一旦败露,他必死无疑,姐姐也绝无幸理。而苏晚,则可以置身事外。

      “我凭什么相信,事成之后,你会放了我阿姐?”他盯着苏晚。

      苏晚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公子,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做,你阿姐或许有救,你或许能报仇。不做……”她轻轻摇了摇玉如意,“楼下吐火吞刀的戏法,听说偶尔也会失手,烧死个把不懂规矩、乱闯的看客,也是常事。”

      威胁,赤裸而直接。

      楼景玉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看着那个包袱,仿佛看到了姐姐惊惶的脸,看到了父亲狱中不甘的眼神,也看到了玉溪辞冰冷无波的眸。

      时间,在琉璃灯柔和的光晕中,一分一秒流逝。楼下隐约传来胡三公子一行上楼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终于,楼景玉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包袱。

      “希望苏掌柜,信守承诺。”

      苏晚满意地笑了:“自然。隔壁揽月阁已备好,公子,请吧。好戏……就要开锣了。”

      楼景玉拿起包袱,转身走向与隔壁相连的那扇隐蔽侧门。在推开门的前一瞬,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倚在狐皮榻上,正拿起琉璃灯旁的一杯酒,对他遥遥一举,笑靥如花,眼神却深不见底。

      楼景玉推门而入,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苏晚和那满室奢靡香气隔绝在外。

      门内,是另一个战场。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独自前行。

      【第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