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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会(下)   第七章 ...

  •   第七章·朝会

      朝会的钟声已经落了很久。

      那钟声是在辰时三刻落的,最后一道余音撞在铜钟的内壁上,嗡鸣着,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愿散去。

      但现在,那声音已经彻底死了。死在彩绘窗棂的缝隙里,死在描金穹顶的褶皱里,死在那些沉默了三百年的石像鬼的牙齿间。主殿里,没有人说话。

      那三个人还站在圣坛前。奥尔德斯在最前面,马库斯在他身后半步,索伦在马库斯身后半步。三个人站成一条线,像某种古老的阵型——进攻的阵型,还是防御的阵型,没人说得清。他们的黑袍垂落在地上,纹丝不动,像是从石板上长出来的。

      阳光从南面的彩绘窗照进来,落在地上,红的,蓝的,紫的。那些颜色在磨光的石板上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斑,流着,晃着,像是活的水。可那三个人站在光斑的边缘。
      不是故意不踩进去——是那些光不敢落在他们身上。

      ---

      午后的日光穿过大殿高窗的彩绘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圣痕。群臣分列两侧,深色的呢绒和绸缎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而王子,就站在王座旁的位置上,他是这片海洋中唯一的灯塔。
      他穿着那身闻名遐迩的白色织金银线大礼服。贴身的内袍是极薄的丝绸,领口层叠的蕾丝 Jabot 如浪花般翻卷,托起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外罩的长外套从肩头倾泻而下,金色的刺绣沿着衣襟、袖口、下摆疯狂生长——那是茛苕叶、百合花与王冠的图案,每一片叶子都用金线盘出立体的脉络,在日光下如同燃烧的藤蔓。阳光落在他身上时,那些金银线便活了,它们贪婪地捕捉每一束光,再以千百倍的光辉散射出去,让周围的空气都染上淡淡的金色。
      左胸斜挎着深蓝色的绶带,下端垂着璀璨的钻石勋章;腰间礼仪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一排红宝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戴着白色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偶尔轻叩那雕刻着狮鹫的镀金扶手——整个大殿便只有这细微的声响,以及他衣料摩挲时的窸窣声,如同古老的咒语,压得众人屏息。他微微侧首,看向阶下跪着的使节。那一刻,他领巾上的那颗鸽血红宝石胸针闪过一道锐利的红光,仿佛王权本身的一次眨眼。月华站在王座左侧。他的站姿和平时一样,微微侧着身,一只手垂在袖子里,一只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那个笑还挂在他脸上,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他的眼睛,从那三个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离开过他们。那双眼睛在笑,瞳仁却没有。
      顾相望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整个主殿三百年的历史,此刻都压在这片沉默里。

      沉默是有重量的。它从穹顶压下来,从墙壁挤过来,从那些空着的座椅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贵族的呼吸声,原本是很轻的,此刻却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

      ---

      维蒙公爵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在空旷的主殿里回荡,撞在描金的穹顶上,碎成几片;撞在彩绘的玻璃上,化成几缕;撞在那些沉默的雕像上,被它们冰冷的面孔吞没。

      最后那些碎片落下来,落在地上,没有人接。

      他又咳嗽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接。

      那些坐在座椅上的贵族们,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在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盖被掐得发白;有的在看面前的地毯,那上面绣着繁复的纹样,此刻那些纹样在他们眼里变成了迷宫;有的在看前面人的后脑勺,看着那人的发髻有没有歪,看着那人的耳垂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红。

      就是不往那个方向看。

      ---

      维蒙公爵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主殿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翻开手里的本子。

      “今日朝会,”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第一项,边境驻军粮草……”

      他开始念。

      念得很快。那些数字从他嘴里流出来,流得飞快,像是在赶什么。多少斤粮食,多少匹马,多少钱,多少车。那些数字在空旷的主殿里飘着,没有人听,也没有人应。

      它们飘到穹顶上,飘到彩绘窗上,飘到那些石像鬼的耳朵里,然后消失。

      ---

      月华听着。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奥尔德斯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也许是地底下的声音,也许是石头里的声音,也许是三百年前的声音。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念着什么。念得很慢,很稳。那双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的,像是很久没有沾过水。

      马库斯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他的下巴,那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喉结。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暗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索伦……索伦在看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穿过那些光斑,穿过那些座椅,穿过那些沉默的贵族,穿过这五十步的距离,看着他。

      月华对上那双眼睛。

      空的。

      真的是空的。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空的。像是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没有水,只有更深的黑暗。

      但那双眼睛就是看着他。一眨不眨。

      月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

      维蒙公爵念完了。

      “殿下?”他抬起头,看着月华。

      月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索伦,又看了半息。那半息很长,长得像是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维蒙公爵。

      “准。”

      维蒙公爵在本子上划了一笔。那笔划得很重,纸被划破了。

      “第二项,北边商路关税……”

      他又开始念。

      念到一半,忽然有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砂纸磨过石头。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维蒙大人。”

      ---

      整个主殿,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那些蜡烛一共有十二根,插在圣坛前的铜枝上。火苗在轻轻地跳着,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旁边呼吸。那呼吸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一般的安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维蒙公爵停下,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奥尔德斯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蒙着白雾的眼睛,正看着他。

      维蒙公爵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明显,像是有只老鼠在他喉咙里跑过。

      “奥尔德斯大人……有何见教?”

      奥尔德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维蒙公爵。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那三息里,维蒙公爵觉得自己老了三年。

      然后他开口了。

      “北边商路,”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轻,“今年不太平。”

      维蒙公爵愣了一下。“是……是有些盗匪……”

      “盗匪。”奥尔德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笑。标准的。挂在一具活着的尸体上的笑。

      “维蒙大人,”他说,“你知道那些盗匪,是什么人吗?”

      维蒙公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离开水的鱼。

      奥尔德斯等了他一息。然后他转过来,看向王座。

      不是看月华。是看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

      老国王坐在那里。

      深紫色的礼服,沉重的王冠,坐得笔直。阳光从彩绘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成红的,半边脸照成蓝的。

      他的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十二排座椅,望着那些贵族们——但什么也没看见。

      奥尔德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一眼,和刚才看维蒙公爵的那一眼不一样。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看腻了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架子上很久的器物。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维蒙公爵。

      “布莱克伍德家,”他说,“愿意为陛下分忧。”

      维蒙公爵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增设关卡。”奥尔德斯说,“北边商路,增设三处关卡。布莱克伍德家出人,出钱,出——”

      “不行。”

      ---

      这两个字,从王座左侧传来。

      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整个主殿,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贵族们,有的抬起头,忘了低头;有的张着嘴,忘了闭上;有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奥尔德斯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月华站在那里,依然穿着那身华丽的金色礼服。他笑了,却和给顾相望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他微微笑着,眼睛弯成月亮。可那笑容依旧阳光里发着光,却像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就那样微笑着看着奥尔德斯。令人说不清到底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还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令在场的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奥尔德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深。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和他刚才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挂在脸上的,这个笑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殿下,”他说,“为何不行?”

      月华也笑了一下。笑得和他一模一样。

      “布莱克伍德家,”他说,“已经很忙了。”

      奥尔德斯一直维持不动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但月华看见了。

      月华继续说:“北边商路的事,自有边境驻军处理。布莱克伍德家,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家的事吧。”

      ---

      整个主殿,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呼吸。

      那些蜡烛的火苗,也不再跳动了。像是也被这句话冻住了。

      奥尔德斯看着月华。月华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五十步的距离,隔着十二排座椅,隔着那些彩绘的光斑,隔着三百年的历史,对视。

      那五十步,变成了五千里。那十二排座椅,变成了一片空茫的海。那些光斑在他们之间流着,红的,蓝的,紫的,像是一条彩色的河。

      谁也没有移开眼。谁也没有先说话。

      然后——

      “咳。”

      一声咳嗽。

      很轻。很短。但在这死一般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很深的井里。

      ---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老国王坐在王座上。

      他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跑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他的头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他的手在扶手上动了动,又停住了。

      然后他又恢复了原样,坐在那里,望着前方,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一下抽搐,所有人都看见了。

      月华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了。那双手是很白的,白得像玉。此刻那玉上,凸起了一道一道的青筋。

      奥尔德斯的眼睛,又看向那个方向。那一眼,比刚才更长了。像是在看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记录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月华。

      笑了一下。

      “殿下说得是。”他说,“布莱克伍德家的事,确实很多。”

      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很慢。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退了。

      那双脚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极轻极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是一声叹息。

      马库斯也跟着退了半步。索伦也跟着退了半步。

      三个人,又站成了一条线。站在圣坛前,站在那十二根蜡烛下面,站在那道从彩绘窗照进来的光斑边缘。

      不说话。不动。像是从来没有开口过。

      ---

      维蒙公爵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本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本子都在轻轻颤动。

      那些座椅上的贵族们,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往那个方向看。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出汗,有的人在默默念着什么——也许是祷告,也许是咒骂。

      月华站在那里。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父亲抽搐的那一下。想起奥尔德斯看父亲的那一眼。

      那一眼,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深。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

      “继续。”

      维蒙公爵愣了一下。“殿下?”

      “朝会继续。”月华说。

      维蒙公爵低下头,看着本子。继续念。

      “第三项,南边旱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主殿里飘着。没有人听。但至少,有人在念。

      那声音飘啊飘,飘到穹顶上,被那些描金的纹路吞了;飘到彩绘窗上,被那些圣人的脸挡住了;飘到那些贵族的耳朵里,又从另一边流出来。

      没有人接。

      ---

      月华站在那里。

      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但他能感觉到,那三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三根针。

      不疼。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朝会继续。

      念完了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

      每一项,维蒙公爵念完,抬起头,看着月华。月华说“准”。一个字。没有多余的。

      那些贵族们,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再开口。但他们的呼吸声,一直响着。一下一下。像是这主殿有了心跳。

      布莱克伍德家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再动一下。

      但他们坐在那里。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像是三座山。压着整个主殿。不,不是山。是三棵树。枯死的树。种在这主殿里三百年了,根已经扎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扎到地底下,扎到那些石板的缝隙里。

      你拔不掉它们,除非将这整座宫殿尽数摧毁。

      ---

      终于,最后一项念完了。

      维蒙公爵合上本子。那本子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今日朝会,到此结束。”

      那些座椅上的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往外走。走得比平时快。快得多。

      脚步声。低语声。椅子挪动的声音。袍角摩擦的声音。呼吸声。心跳声。

      那些声音在主殿里乱糟糟地响着,像是逃跑的脚步声。

      维蒙公爵走过月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萨瑟兰伯爵走过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的耳朵是红的。

      伊恩走过的时候,在他身边停了一步。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小心。”

      然后他走了。

      那两个字飘在空中,飘了一息,然后散了。

      ---

      座椅一个一个空下来。

      那些彩绘的光斑,慢慢移到了墙上。太阳在走,光也在走。那些红的蓝的紫的颜色,从地上爬起来,爬到墙上,爬到那些圣人的脸上,爬到那些雕像的脚上。

      整个主殿,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老国王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红的,蓝的,紫的。那些颜色在他脸上流着,像是活的水。

      但他一动不动。

      月华站在那里。顾相站在他身后。

      还有那三个人。

      ---

      他们站起来。

      奥尔德斯走在最前面。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的黑袍拖在地上,像是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马库斯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地面。

      索伦走在最后。

      他们走过那些空了的座椅,走过那些沉默的雕像,走过那些彩绘的光斑。

      走到那扇青铜门前。

      那扇门很高,很宽。上面铸着花纹——缠绕的藤蔓,飞翔的鸟,奔跑的鹿。那些花纹在光里发着暗绿色的光。

      奥尔德斯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马库斯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索伦停在门口。

      他回过头。

      看了月华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长。

      和刚才那一眼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空的。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月华说不清。

      是警告?是提醒?是告别?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母妃死的那天晚上,也有人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是母妃身边的侍女,第二天就失踪了。

      那一眼,和这一眼,是一样的。

      然后索伦转过身,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青铜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那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但那声音在空旷的主殿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

      月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顾相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些彩绘的光斑里。那些光斑在影子上流着,红的,蓝的,紫的。

      过了很久,月华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吗?”

      顾相望没说话。

      月华说:“他们看我父亲的那一眼。”

      顾相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

      月华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那一眼……”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或许他也不知道那令他感到不舒服的那一眼到底有何种问题。

      顾相的手,收紧了一点。

      月华闭上眼睛。

      就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母妃的脸。父亲从前的样子。那些他从来没想通的事。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顾相。

      他紧绷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决心。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

      “走吧,”他说,“回去。”

      ---

      他们往外走。

      走过那些空了的座椅,走过那些沉默的雕像,走过那些彩绘的光斑。

      那些座椅一排一排的,空空的,像是一片石头的森林。那些雕像立在那里,石头的眼睛看着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些光斑在他们脚下流着,红的,蓝的,紫的。

      走到那扇侧门前。

      月华忽然停下来。

      “顾相望。”

      “嗯。”

      “今晚。”

      顾相看着他。

      月华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那亮光不是烛火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没有说今晚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会来,因为他永远会来。

      顾相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缺了手指的手。

      握得很紧。

      那温度从他的掌心传过来,暖的,实的。

      月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亮。

      “走吧。”

      ---

      他们推开门,走进那条只点着三盏烛灯的甬道。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甬道很暗。只有三盏烛灯,在远处摇摇晃晃地亮着。那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那黑很浓,很厚,像是一堵墙,隔绝了光明与正义。

      月华走在前头。顾相跟在他身后。可是这次不是三步之外,是半步之内。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轻轻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

      月华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怕走这条路。”

      顾相没说话。

      月华说:“那时候母妃刚死。我一个人走这条路,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我。”

      顾相看着他。

      月华说:“后来我不怕了。”

      顾相望没有回答,脸上也依旧是他应该表现出的表情。可是眼睛里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困惑。

      月华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照得暖暖的。那光是昏黄的,软的,像是能摸得到。

      “因为你比怪物更快来到我身前。”

      顾望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握得更紧。

      月华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那只缺了手指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暖。很稳。像是一个锚。

      他忽然想起刚才朝会上,那三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想起父亲抽搐的那一下。想起奥尔德斯那个笑。想起索伦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些感觉还在,还在他心里,还在他脑子里。怎也挥散不去,却也无可奈何。

      因为,它们好像都被这只手挡住了。

      并不是消失,是被挡住了。也许是暂时的,但是也够了。短暂的安全对他来说已经无比满足。

      他握紧顾相那带给他温暖的手。

      “走吧,”他说。

      于是他们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一起走进那片看似刺眼夺目的烛光里。

      走进那个被无数阴谋与算计笼罩的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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