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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华殿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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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月华殿
那场勾心斗角的会议过后,月华只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了。
那场会像一块湿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后脑勺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小心,话里藏着钩子,眼神在桌面上空交错、碰撞、又迅速弹开。空调嗡嗡作响,把空气抽得又干又薄,可那华丽服装的背后还是潮了。
散会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不是爬山后的那种累——那种累是充实的,肌肉记得每一级台阶。这种累是空的,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展开的纸,满是看不见的褶皱。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涩,喉咙发紧。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那些话里有话的瞬间,那些精心设计的话术像碎玻璃,在脑海里硌着,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走出主殿,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的余晖穿过密密的树林,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投下了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柱,光里有细微的尘埃静静地飞舞,仿佛是时间的精灵。
硕大的花园里园丁在忙着修剪花草,某个亲戚家的小公主在花园里尽情玩耍。月华顶着那象征着无数荣耀和权力的皇冠站在这巨大花园的入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好像刚才那几个小时把所有的方向感都耗尽了。他何尝不想像蝴蝶一样在这硕大的花园里玩耍,可他脸上的面具从他具有皇室继承权起便再也脱不下来。他必须学会成熟,稳重,必须学会在竞争者面前毫无破绽。在王室家族里感情就像是奢侈品,过于华丽,却也难以求得。
月华感受到的疲惫是立体的,脑力像被抽丝剥茧般耗尽,情绪像坐过山车后的虚脱。
他匆匆的吩咐了相望几句话便马不停蹄的回了月华殿。
随着那华丽的木门闭上,那甬道的黑暗被隔绝在外,月华殿的烛光迎面涌来——七处壁龛的蜜金色光芒,壁炉里银蓝色的火焰,还有床头那颗彻夜亮着的水晶守护星。
所有的光都在,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月华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懒得动。那场会议过后他突然觉得特别累。不单单指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直接坐在地上的那种累。
但他没有坐,或者说他不能义无反顾的坐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间殿,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看着那张铺了五层铺盖的卧榻,看着窗前那张他最爱坐的长椅。很华丽,现在看却又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家的感觉,好像少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过壁龛,走过壁炉,走过那张长椅。走到卧榻前,站住。
他开始解衣服。
解那件浅金色的礼服,系带很复杂。平时有人帮他,不是专门的侍从,是……算了,平时他不让别人碰。
但今晚,他只能自己解。
手有点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系带解不开。他扯了一下,没扯开。又扯了一下,还是没开。他解不开这华丽礼服的系带,也解不开束缚他的那道枷锁。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他原本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的金黄色卷发,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凌乱不堪。几缕碎发挣脱了发胶的束缚,调皮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更多的卷发则蓬松地散开,像被狂风揉乱的麦浪,在午后斜阳下泛着细碎而温暖的金色光泽。
发梢处还隐约残留着些许发胶的硬挺痕迹,但整体早已失去了早晨那精致服帖的造型——此刻它们肆意地打着卷儿,有的缠绕在耳际,有的慵懒地堆在领口,凌乱中反倒透出一种不羁的性感,仿佛刚从一场激烈的争执或狂奔中脱身,连那缕原本端正垂落的贵族气息,也随之变得鲜活而真实。而那顶被无数宝石点缀的皇冠还戴在他头上,却在他凌乱发丝的衬托下少了几分严肃又多了几分滑稽。
他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被别人看到。
月华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在了喉咙里。
皇冠——那顶象征着王储尊严的黄金冠冕,此刻正歪斜地卡在王子凌乱的金色卷发上,像一朵被狂风摧残后勉强挂在枝头的残花。镶嵌其上的蓝宝石不再庄重地凝视前方,而是可怜兮兮地偏向一侧,折射出慌乱而细碎的光。
他想都没想,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黄金的刹那,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颤抖。那颤抖顺着冠檐蔓延,如同她此刻兵荒马乱的心绪。他用尽全力稳住手腕,将那顶沉重的冠冕轻轻扶正——先对准眉心,再调整两侧与卷发的贴合。几缕不安分的碎发被她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塞回冠檐下,动作仓促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王子,更怕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那些蓬松的卷发根本不听使唤,刚被塞进去,又有一缕从耳后滑落,俏皮地搭在他泛红的耳廓上。
月华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双手齐上,左手死死按住冠冕不让它再歪,右手慌乱地梳理那些凌乱的发丝,试图用掌心将它们压服帖。可那该死的发胶早已失效,金色的卷发在他指缝间调皮地打着卷儿,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越梳理越乱。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肩章歪了,右肩的金穗垂到了锁骨;绶带从胸前滑落,纠缠在腰侧的剑鞘上;最要命的是那片被他压皱的蕾丝领巾——层层叠叠的荷叶边此刻像一团揉皱的宣纸,软塌塌地贴在下颌,再也撑不起早晨那骄傲的弧度。
来不及了。
凭借的是多年在皇宫里生活的直觉,月华的脊背陡然绷直。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警觉。不需要听见,不需要看见,仅仅是大理石长廊深处传来的一丝气流波动,空气密度的微妙变化,他知道——
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克制,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时刻意压低了声响,仿佛也在遵守这座宫殿里无形的规矩。但月华听得出来:那是有节律的、轻盈的、不疾不徐的脚步。
有人来了,还可能是某个贵族的爪牙。而且越来越近。
月华的手僵在半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带来的微震,从脚底的大理石传来,顺着骨骼爬上脊椎,在后颈炸开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再动一下。
只剩胸腔里那颗心,像被惊飞的鸽子,扑棱棱地撞着肋骨。
很轻。很稳。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脚步声在他身后半步停住。
月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是谁。
在理智还没决定要不要沦陷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已经擅自投了降。原来心脏比意识更早认识你,就像影子比眼睛更早看见光。
那脚步声逼近时,她捂住胸口,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颗狂跳的心,早在听见那脚步声之前,就已经认出了它的主人。
顾相望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内,却没有说话。
月华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刻——顾相望伸出手。
从他身后。
手指落在他腰侧的系带上。
很轻。很慢。没有碰到他,只碰到那根带子。
那根解不开的带子,在他指尖轻轻一动,就开了。
月华没有说话。
顾相也没有说话。
他把系带解开,然后退后一步。
退回三步之外。
月华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敞开的礼服,看着那根系带落在地上。
他把礼服脱了下去,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只穿着底下的背心和打底在卧榻边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缺了手指的手。
烛光落在上面,把那块空空的皮肤照得发白。
他看了很久。
顾相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月华忽然说:“你….今天站得近了。”
顾相没说话。
月华说:“三步之外,可是我定的规矩。”他歪着头,眼波流转,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又软又长。像撒娇的猫尾巴,又像是惊慌马乱下的邀功。
顾相没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什么,月华不敢猜。
于是他没说话。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可井底分明还有东西在烧。
月华说:“你刚才可不是三步之外呢”
顾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是。”语气就像无情的士兵,只知道如何接受命令。
“是什嘛啊”
顾相说:“对不起,是近了”
月华眯着他好看的眼睛等着他解释为什么近了。那一瞬间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把两个个人都冻在里面。月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质问:他为什么不出声?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
但顾相望并没有解释。
月华偏过头看向那个沉默的高大男子,他依然没说话,甚至连眼角都没动一下。但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太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月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我为什么定这个规矩吗?”
月华说:“我怕有人靠得太近。我怕我身边靠近我的那些人是贵族的爪牙。我怕有人知道我所有心思,怕别人可以困住我,用那些我在乎的困住我”
说完他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清晨的湖面起了雾。那水光颤巍巍地聚着,眼底慢慢蓄起一片亮晶晶的东西。烛光落进去,碎成千万颗细小的星——那些星星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坠毁。
他的眼尾染上一抹绯红,像桃花瓣落在雪地上。那红色越来越深,从眼角蔓延到眼睑,无声地宣告着风暴将至。
他拼命地眨眼,一下,两下,三下——每眨一下,那层水光就薄一分,可下一次睁开时,却又蓄得更满。他不敢停下,他知道如果停下了第一滴泪就会滚下来。他就那么眨着眼睛,直到眼睛发酸发涩,直到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
顾相望还是没说话。但他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就匆匆移开。那一瞬太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察觉。可那一瞬里,他看见了他眼底的红血丝、他嘴角那道咬出来的白印、他强撑的平静下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的心脏猛地一抽,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可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但那一下黯淡里,分明可以看见心疼—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然后那情绪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沉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然后他的手指就蜷曲了一下,又伸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他想伸手,想去碰碰他的肩膀,想把他揽进怀里——可那手只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然后他把它收回来,插进衣兜里,假装只是随意地换了个姿势。那可是他尊贵的王子殿下啊,他没有资格用这双沾满人命的双手触碰。
他没说完,但眼角悄无声息划了一滴
月华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但你不一样。”他说,带着哭腔。
顾相等着他说下去。
月华说:“你一直站在三步之外,我才不怕。”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但顾相好像懂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空气也凝滞了。那凝滞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他们两个封在里面。他看着他,他不敢看他。他想说话,他不能说话。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克制、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块琥珀里凝固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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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月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浪的气息,带着玫瑰的香气,带着月光。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白崖在远处,横亘成黑沉沉的一线。那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深黛色的巨兽蛰伏在天际,脊背起伏如凝固的海浪。月光从崖顶倾泻而下,在每一道嶙峋的棱角上勾勒出薄薄的银边——像是给这头沉睡的巨兽镀上了一层霜,让它黑得更加深邃,银得更加清冷。
目光越过崖脊,往更远处延伸。
海在更远处,铺展成黑沉沉的一片。那不是死寂的黑——那黑色在缓慢地涌动,无声地起伏,像一头更大的巨兽在沉睡中呼吸。月光无法穿透它的深处,只能在水面铺开一条窄窄的银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那银路随着波涛轻轻颤动,碎成万千片鱼鳞,又迅速弥合,重新铺就。
而月亮在天上。
它悬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它的光不急不缓地洒落,均匀、冷漠、慈悲——把崖的棱角镀上银边,把海的波纹镀上银边,把那黑沉沉的一线与一片,都框进同一幅银色的画框里。崖是黑的,海是黑的,天是深蓝近黑的,只有月光,和月光抚摸过的地方,泛着薄薄的、凉凉的银辉。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三种颜色:黑,银,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无边无际的沉默。
他就那么站着。
顾相站在他身后。不是三步之外,是五步之外。
月华知道。
他忽然说:“过来。”
顾相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步。
月华说:“再过来。”
顾相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半步。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华没有说话。
顾相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月华忽然伸出手。
那只缺了手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顾相的手背上。
顾相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月华——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落在那黑沉沉的白崖和更远处的海。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侧脸镀上薄薄的银边,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但他伸出手。
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的时候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月华留出拒绝的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反悔的机会。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骨节分明,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微凉的光泽。
它越过两人之间那点极窄的距离——其实不过半臂,却像走了很久。
月华的手就搭在窗沿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着和顾相相似的月光。他看着窗外,像是没有察觉那只手正在靠近,又像是早就知道。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那只手落下来。
很轻。
先是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凉的,像月光的温度。那触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是若有若无地贴着,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问:可以吗?
月华没有动。
于是那只手缓缓落实了。掌心覆上来,温热的,一点一点地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不是握,只是覆着。五根手指自然地舒展开,沿着他手背的弧度轻轻贴合,指腹刚好落在她的指根处。
然后就不动了。
没有握紧。没有摩挲。只是那样覆着。
像是月光落在石头上。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像是什么极轻极珍贵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月华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顾相看见了——他没有看她,却还是看见了。他感觉到手心下那只手微微的僵硬,然后是缓缓的、缓缓的柔软下去。像冰雪融化,像紧绷的琴弦终于松开。
窗外,月光还在落着。白崖黑沉沉的,海黑沉沉的,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小片交叠的皮肤,是温热的。
月华没有说话。
顾相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覆着他的手,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是怕惊碎什么。像是只要不动,这一刻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月华忽然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
顾相感觉到手心下那只手动了。不是抽开,只是微微地翻了过来,手心朝上。
然后,那五根微凉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蜷起,勾住了他的手指。
只是勾着。没有握。没有动。
像小时候睡不着时,母妃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像很多很多年前,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温度。
窗外,月亮在天上,把一切都镀上银边。
月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让那只手落在自己手背上。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手上。
那只缺了手指的手。那只全是茧的手。
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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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月华说:“今晚,你别走了。”
顾相没有说话。
月华说:“睡这儿。”
顾相说:“不合规矩。”
月华回过头,看着他。
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照得暖暖的。
“规矩是我定的。”他说,“我改。”
顾相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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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榻很宽。
五层铺盖,最上层是雪狐皮——白得几乎没有杂色,绒毛又长又软,人躺下去的时候,会陷进去。陷得很慢,像沉进一片云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接住了。
月华躺在一边。顾相躺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刚好够月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那片雪狐皮上,铺成窄窄的一条银白色。
两个人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暗的,楠木的横梁隐约可见,雕着繁复的缠枝纹。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小片,落在其中一道横梁上,晃晃悠悠的。风在窗外轻轻地动,那光也跟着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横梁上缓慢地踱步。
月华忽然开口:“顾相望。”
“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一片月光。
月华说:“你睡过这么软的床吗?”
顾相沉默了一会儿。雪狐皮的绒毛在他颈侧轻轻拂动,痒痒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那一段空白,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
“没有。”他说。
月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没有笑意,只有某种奇怪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我从小睡这个。”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以为所有人都睡这个。”
顾相没说话。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把轮廓勾成银白,另半边隐在暗处。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一片晃动的光,睫毛偶尔眨一下,很慢。
月华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他顿了顿。
那一段空白忽然变得很长。长到顾相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长到那一片月光已经从横梁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月华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第一次去大臣家,看见他家小公子睡的床——就是一张木板,上面铺一层褥子。我以为那是待客的偏房,或者是他犯了错被罚。我还问他,你是不是犯了错?”
顾相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说没有。他说他一直睡这个。”月华顿了顿,“我不信。我问他,那你冬天不冷吗?他说,冷,所以要多盖两层被子。”
雪狐皮的绒毛在两人之间轻轻地飘动,被呼吸扰动,又缓缓落回去。
“我后来去问太傅。太傅说,这才是寻常人家。说我已经很幸运了,生在皇家。”
月华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但更空,像风吹过空屋子发出的声音。
“我当时想,我幸运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母妃会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后来她不在了,我就睡不着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母妃是不是就不会死?”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任何荣耀与高位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重担与责任,只有坚持到底并克服困难,才能真正担当得起这份荣耀。
顾相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微微地蜷曲,又松开。没有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