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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会 穿过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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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条挂满历代国王画像的长廊,推开三重雕花的橡木门,再穿过一道被侍卫把守的玄关——议事厅就到了。
但议事厅不是主殿。主殿在更深的地方。要走过议事厅,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再经过一条只点着三盏烛灯的甬道,才能看见那扇门。那扇门十五尺高,青铜铸就,雕着开国君主穿过迷雾的场景。门环是两只张着嘴的狮子,嘴里衔着铜环,环上缠着的丝绸已经褪色,变成一种暧昧的、介于深红和暗褐之间的颜色。推开门。光线先是一暗,然后骤然涌来。主殿是银穹宫最古老的建筑,也是最奢华的地方。它不属于任何活着的王——只属于死去的那三百年的历史。殿顶是穹窿状的,最高处离地面足有五十尺。拱肋用描金的石膏塑成繁复的几何纹样,一层叠一层,一重套一重,像要把整个天空都框进这石头的穹顶里。那些描金的纹路在烛光里闪闪发亮——不是真正的金,是金粉混着某种矿物调成的涂料,但三百年过去,它们依然亮得晃眼。尤其是正午,阳光从穹顶最高处的天窗照进来,落在那些描金纹路上,整个穹顶就像着了火。天窗是后来开的,为了采光。但开得不合时宜——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国王的座位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于是又加了一层暗红色的纱幔,挂在穹顶下二十尺的地方,用银链子吊着,把阳光滤成一种暧昧的、血一样的颜色。纱幔是丝绸的,织着金线的纹样,已经挂了快两百年。边缘已经磨破了,有些地方甚至开了口子,但没人敢换。据说是开国君主亲自选的料子,换了对先祖不敬。于是那些破口就这么敞着,阳光从破口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剑,刺进殿内的昏暗里。殿墙用灰白色的大理石砌成,每块石头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石缝之间嵌着金线,细细的,沿着墙面的纹路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墙根。墙根处有一圈浮雕——雕的是艾瑟琳三百年的历史。开国君主穿过迷雾,发现白崖;第一场抵御外敌的战争;第一次丰收;第一次加冕;第一场瘟疫;第一次内乱;第一次和亲……那些浮雕曾经是白色的,三百年过去,已经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凹进去的地方积着灰,凸出来的地方被人摸得光滑——不知道多少双手摸过,摸得那些人的脸都模糊了,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壁灯。青铜的,铸成张开翅膀的鹰,鹰爪里抓着一团火焰形状的灯盏。灯盏里烧的是鲸油——艾瑟琳靠海,最不缺的就是鲸油。火苗是蓝白色的,烧起来没有烟,但有股淡淡的腥味。那股腥味混着蜡烛的蜡味、贵族们身上的香水味、还有从外面飘进来的海腥味,构成了主殿独有的气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气息。壁灯照亮的地方,能看见墙上的挂毯。挂毯是弗兰德斯的织工织的,每一幅都有二十尺长、十尺宽,用金线、银线、彩色的羊毛线织出圣经故事和神话传说。亚伯拉罕献以撒,摩西分开红海,大卫击杀歌利亚,所罗门审判……那些人物织得栩栩如生,眼睛是黑曜石镶嵌的,在烛光里闪闪发亮。挂毯边缘已经磨损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麻布,但没人修补。因为修补一幅挂毯的钱,够一个村庄吃一年。挂毯下面是座椅。
那是给贵族们坐的。十二排,每排二十张,从殿门一直排到王座下面。座椅是黑檀木的,雕着繁复的纹样,椅背上镶嵌着象牙和珍珠母贝,拼出各个家族的族徽。坐垫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已经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填充物。靠背上搭着白色的镂空罩布,是手工勾出来的,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但那些罩布已经泛黄了,有些甚至有了破洞,就那么破着,没人管。
座椅之间的过道铺着地毯。波斯的,深红色底,织着繁复的花纹。三百年过去,花纹已经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地毯上落满了蜡油——点蜡烛的时候滴下来的,一滴一滴,白的,硬的,嵌在深红色的绒毛里,像一粒粒凝固的眼泪。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那些硬块,硌得慌。但没人清理,因为“这是历史的痕迹”。
过道尽头,是十二级台阶。台阶是大理石的,每一级都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但三百年过去,中间已经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那是无数双脚走过留下的痕迹。凹槽里积着灰,没人擦,就那么积着。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比人还高,张着嘴,露出石头刻成的獠牙。它们的眼睛是黑曜石的,在烛光里闪着幽幽的光,像活的。
台阶上面,是王座。
王座是整座主殿的灵魂。它用一整块黑檀木雕成,据说那棵黑檀树长了八百年,砍下来后又放了五十年,等木性稳定了才开始雕刻。雕刻又花了二十年。雕的是繁复的缠枝纹,枝蔓间藏着狮子、鹰、龙、独角兽——艾瑟琳历史上出现过的所有神话生物。那些动物的眼睛是宝石镶嵌的,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烛光里闪闪发亮。靠背顶端是王冠的纹样,用真正的黄金包着,在烛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座的坐垫是深紫色的天鹅绒,厚厚地铺了五层,据说垫着能让坐的人感觉像坐在云端上。但那天鹅绒已经旧了,有些地方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污渍——不知道是哪位国王留下的,也没人敢问。坐垫两侧垂着金色的流苏,每一根流苏都有手指粗细,密密麻麻垂下来,拖在地上。
王座上方悬着一顶华盖。深红色天鹅绒的,用金线绣着太阳、月亮、星辰的纹样,边缘垂下层层叠叠的流苏。华盖四角各站着一位天使,木头雕的,彩绘贴金,手里捧着花环。那些天使的脸已经模糊了,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但没人敢说它们丑——因为是开国君主亲自选的样式。
华盖后面,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的是开国君主接受万民朝拜的场景。画里的他坐在这个王座上,年轻,英俊,意气风发。脚下跪着无数人,有贵族,有平民,有外国的使节。远处是刚刚建成的银穹宫,还没有现在这么大,但已经初见雏形。阳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那幅画挂了快三百年,颜料已经有些剥落,画布也有些发黄。但画上那人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有人说那是开国君主死后,他的灵魂附在了画里,世世代代看着自己的子孙。也有人说只是颜料里的某种成分在发光。
没人知道真相。
但每个坐在这里的国王,都能感觉到那双眼落在自己身上。王座两侧,各立着一根柱子。青铜的,铸成缠枝纹的样式,从地面一直通到穹顶。柱子上每隔三尺就有一盏灯,点着鲸油,蓝白色的火焰跳动着,把整个主殿照得明明暗暗。那些灯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三百年没熄过。有人说是因为开国君主说过,“艾瑟琳的灯永远不会灭”。也有人说只是仆人懒得每天点灯。
没人知道真相。
但那些灯确实一直亮着。柱子旁边,立着两排雕像。历任国王的,每人一尊,从开国君主到现在。雕像是白色大理石的,等身大小,站在黑色的基座上。他们的脸被雕得栩栩如生,每一道皱纹,每一个表情,都刻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眼睛是黑曜石的,在烛光里闪着幽幽的光,像活的。
月姬不在里面。
她不是国王,没资格。但她的一幅小像,被月华偷偷放在其中一尊雕像后面。很小的一幅,巴掌大,放在那里没人看得见。但他知道她在那里。每次来主殿,他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雕像再往外,是十二扇彩绘玻璃窗。每一扇都有三十尺高,十尺宽,画着圣经里的故事。创世纪,出埃及记,启示录——那些故事用彩色的玻璃拼出来,在阳光下绚丽夺目。但此刻是清晨,阳光还没照进来,那些玻璃就只是一片片深沉的彩色,红、蓝、绿、紫,沉沉地嵌在铅条里。窗户下面是唱诗班站的位置。一排排的木椅,已经磨得发亮。椅背上刻着名字——那些曾经在这里唱过诗的孩子,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木头上,留了三百年。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有些还能认出来。最新的一个,是月华十二岁时刻的。他刻得很轻,怕被人发现。但现在那行字已经发黑了,混在那些古老的刻痕里,没人分辨得出。
主殿最深处,是圣坛。
圣坛是大理石的,雕刻着最后的晚餐。十二门徒围坐在长桌旁,耶稣坐在中间,举起手中的杯。他们的脸被雕得栩栩如生,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真实。据说雕刻家用了二十年才完成这件作品,完成之后,他的眼睛就瞎了——雕得太用力,把眼睛雕坏了。圣坛上常年点着十二根蜡烛,代表十二门徒。蜡烛是鲸油做的,烧起来没有烟,但有一股淡淡的腥味。那十二点烛光在昏暗的主殿里轻轻跳动着,照在耶稣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圣坛前铺着一块地毯。比过道那块更旧,更深红,已经看不出花纹。据说那是开国君主从圣地朝圣回来时带回来的,踩过它的脚,有国王,有主教,有圣女,也有罪人。三百年过去,它还在那里,沉默地承接着每一个跪下来祈祷的人。
此刻是清晨,主殿里没有别人。
只有阳光从高高的彩绘窗照进来,透过那层暗红色的纱幔,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红的,金的,紫的,把整座主殿染成一种梦幻般的颜色。那些描金的纹路在闪烁,那些镶嵌的宝石在发光,那些雕像的眼睛在幽暗中静静地望着前方。
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整个主殿静得像坟墓。但它曾经见证过无数次加冕,无数次婚礼,无数次葬礼。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誓言,那些背叛,都沉淀在这厚厚的石墙里,沉淀在那些磨得发亮的座椅上,沉淀在那张被踩出凹槽的台阶上,沉淀在那个沉默的王座上。
三百年。
它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进来,跪下去,站起来,走出去。有些人再也没有回来。有些人回来过,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只有它还在那里,沉默地,沉甸甸地,继续看着。月华每次走进这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今天,他身边有人。顾相望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内。于是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鲸油的腥,蜡烛的蜡,旧挂毯的霉,还有从外面飘进来的海腥。这是主殿的味道。这是艾瑟琳的味道。
他迈开脚步,走进那片彩色的光里。
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浅金色袍子染成红色、蓝色、紫色。他走过那些座椅,走过那些雕像,走过那些沉默的目光。他走上那十二级台阶,走到那个王座前。他转过身,站到了左边。面前是空荡荡的主殿,十二排座椅,二十尺高的彩绘窗,五十尺高的穹顶。门外,脚步声渐渐近了。朝会要开始了。他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顾相望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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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的钟声敲过三遍。
议事厅的门缓缓打开,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窗照进来,把整个主殿染成一种梦幻般的颜色——红的,蓝的,紫的,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落在那些磨得发亮的座椅上,落在那些沉默了三百年雕像的脸上。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老国王。
他穿着深紫色的礼服,戴着那顶沉重的王冠,坐得笔直。但从侧面看过去,能发现他的眼睛是空的——望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见。他的手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像是雕塑的一部分。他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年。每天准时出现在朝会上,准时坐在王座上,准时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准时一言不发。
没人期待他说话了。王座左侧,站着月华。浅金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副惯用的表情——微笑着,有点漫不经心,有点“我什么都不在乎”。他站在父亲的斜后方,一个既不会抢风头、又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那是王储的位置。
二十二年了,他站在那里。顾相望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那些日常的贵族——不是维蒙家的老将,不是萨瑟兰家的笑面虎,不是那些月华已经看腻了的脸。
是别人。是那扇门——主殿最深处,圣坛左侧,那扇常年紧闭的青铜小门。它开了。没有声音。那么重的青铜门,三百年没开过的门,打开的时候竟然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意,把圣坛上的十二根蜡烛吹得轻轻晃动。
月华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相望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门外是甬道。漆黑的甬道。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从那片漆黑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先是脚步声。很轻。很远。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那脚步声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不紧不慢,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节拍。每一下都落得稳稳的,像是脚底生了根,像是走在这世上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然后是影子。
比人先到。三道影子,从门缝里斜斜地投进来,落在地上那些彩色的光斑上。黑色的,浓得像墨,把那些红的蓝的紫的光都吞了进去。影子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地上。
再然后是气息。不是那种普通人进门会带进来的气息——不是外面的风,不是衣服上的熏香,不是体温。是一种冷的、静的、几乎没有味道的气息。但如果仔细分辨,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像是旧书,像是药,像是某种被密封了很多年的东西刚刚打开时的那股霉味。还有一点点腥——不是血腥,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月华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顾相望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移动了半寸。终于,有人从那片漆黑里走出来。
第一个,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和月华差不多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礼服,剪裁得一丝不苟,每一道线条都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上。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巾,系得规规矩矩,像是用尺子量过。袖口露出两粒袖扣,银色的,素面,没有花纹,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五官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像是一幅画。一幅画得很精致的画。每一笔都画对了,每一个比例都准了,可就是让人觉得——那不是真的。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灰蓝色的。浅得像水,淡得像雾,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穿透了你,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冷漠也是一种情绪。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空的。他走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刚才脚步声的节拍上。走到圣坛前,停住。他没有看王座上的老国王。他抬起头,看向王座右侧。看向月华。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标准的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应该有的弧度。可那个笑,到不了眼睛里。他的眼睛还是空的,还是灰蓝色的,还是像穿透了月华看向别处。
他没有向国王行礼。只是那么站着。站在圣坛前,站在那十二根摇晃的蜡烛下面,站在那道从彩绘窗照进来的光斑边缘。光影把他切成两半——一半是暖的,被阳光染成彩色;一半是冷的,被黑暗吞成灰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布莱克伍德·索伦,见过殿下。”殿下。不是陛下。
他跳过了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直接对月华说话。整个主殿忽然安静下来。那些坐在座椅上的贵族们,有的低下头,有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老国王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是空的,望着前方,什么也没看见。他可能根本没听见那句话。也可能听见了,但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月华站在那里。他脸上还带着那个笑。那个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索伦。看着那张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空的眼睛。看着那个笑。他没有说话。索伦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隔着整座主殿对视。从圣坛到王座,五十步的距离。中间是十二排座椅,是那些沉默的贵族,是三百年积累下来的尘埃和光影。索伦的嘴角,那个笑,又往上勾了一点。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第二个走出来的人,比他年长一些。
四十多岁,阴沉,话少,眼睛像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只有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白得刺眼。他的步伐比索伦重一点,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要把石板踩裂。他走到索伦身边,站定。没有看国王。也没有看月华。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但他身上有一股气息——比索伦更浓的,那种旧书和药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马库斯。索伦的父亲。第三个走出来的人,最慢。是个老人。七十多岁,病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款式和那两个人都不同,更像是某个古老学派的学者服。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皮肤皱得像干涸的土地,一层一层叠着,叠出无数道深深的沟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再走下一步。但没有人催他。因为当他走过的时候,索伦往旁边让了半步。马库斯也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半步,让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一种本能。老人走到圣坛前。站在最前面。索伦和马库斯站在他身后半步。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老国王。只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很熟悉、已经没什么好看的实验品。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月华。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白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可在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很深的,很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触角,轻轻搭在你的肩膀上。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索伦的笑更标准。嘴角的弧度,脸上的纹路,一切都很对。可那个笑在他脸上,就像在一具尸体脸上。不对,尸体不会笑。像在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脸上,有人用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推,推到那个位置,然后放下手,那个笑就那样挂着了。“布莱克伍德·奥尔德斯,”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见过殿下。”还是没有向国王行礼。直接对着月华。整个主殿的温度,又降了一度。月华站在那里。他的笑还挂在脸上。那个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但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顾相望看见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因为那三个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等着月华开口。而那个应该开口的人——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什么也没看见。
月华是王储。在这个王国里,在国王已经不能理事的二十年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做主的人是他。但那毕竟不是王座。他只是站在王座旁边。那一步之遥,是整个王国最远的距离。月华看着那三个人。看着索伦那个到不了眼睛的笑。看着马库斯低垂的、不看任何人的脸。看着奥尔德斯那双穿透一切的眼。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玉坠。想起那张名单。想起那句“这些人,都该死”。
他看着这三个人。他们就站在那里。光明正大。站在圣坛前。站在王座对面。站在这个王国最神圣的地方。他们来朝会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那三十年里,他们什么也没做一样。就像那些村庄的死亡,那些贵族的怪病,都只是幻觉一样。月华的嘴角,那个笑,又往上勾了一点。和索伦刚才的笑,一模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索伦。”索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空的。月华说:“你是第一次来朝会吧?”
索伦说:“是。”
月华说:“那你应该知道,朝会上,要先向国王行礼。”
索伦没有说话。月华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和他母亲一样。“怎么?不会?”
索伦也笑了一下。那个标准的、到不了眼睛的笑。“殿下说笑了。”他说。然后他转向王座。向那个空洞的、什么也没看见的老人,微微欠身。马库斯也欠身。奥尔德斯也欠身。三个欠身,一个比一个浅。浅到只是象征。浅到所有人都看得见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行礼”了。月华看着他们。他也笑了一下。
“很好。”他说。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王座右侧,站在父亲旁边,站在那道从彩绘窗照进来的光里。红的,蓝的,紫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笑着的脸上。那三个人站在圣坛前。十二根蜡烛在他们身后摇晃。整个主殿安静得像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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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仅仅是这场会议的开胃菜,真正的朝会还尚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