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江户 上课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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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这件事是松阳定的，时间也是。每天下午正课结束之后，约莫半个时辰。
我没有意见。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做。
第一天上课，三个少年围坐在我身边，表情各异。
银时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桂正坐着，看起来不明白既没有书也没有笔要怎么上课，而高杉则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两人中间，隐隐能看出对于我来上课这件事，有些不满。
昨天答应松阳后，我思考了很久要教什么内容，甚至还去翻了他自己写的课本。结果看得我昏昏欲睡，直接睡穿了整个下午。
这件事让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得给这三个小孩讲点有趣的。
就讲讲我游历时的见闻吧。
出现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以前从没有理由，也没有兴致分享这些，但借住在松下私塾的这些日子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
可能是人老了吧，总是想要个能说话的。
我巡视了一圈三人的表情，想了想开口。
“松阳的书架上有一本江户风物志，”我说，“我借来翻了翻。”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写得很烂。”我说。
银时噗地笑出声来，桂瞪大眼睛愣住了，高杉嘴角抽动了一下。
“松阳的书？写得很烂？”银时的哈欠没了，眼睛亮了，“阿绘你快说说。”
上完课后要是有人讨打可和我无关。
“错漏太多，”我说，“写江户桥的那一节，把桥的方向写反了，顺着他说的走，能直接走进河里。还有写深川的那段，把两条街的名字弄混了，一看就是没有去过，坐在屋子里闭门造车出来的。”
“所以你去过这些地方？”桂认真问道。
“嗯，”我说，“都去过。”
“那阿绘你给我们讲讲，”银时往前凑了凑，“真实的江户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才继续开口。
“江户，”我说，“是一个很吵的地方。”
至少，是比京都要热闹得多的地方。
银时没想到我会这么开头，愣了一下。
“吵？”
“嗯，”我说，“早上天没亮，豆腐摊就开始敲梆子了。然后是卖纳豆的，走街串巷，拖着长音吆喝，声音在街巷里传来传去。
等日头出来，街上就更热闹了。卖蒸饭的，卖烤番薯的，卖荞麦面的推着小车，卖金鱼的挑着担，偶尔还有磨刀匠走过来，敲着铁片招揽生意。走在里头，耳朵是闲不住的。”
“这么说的话，江户确实很吵。”桂说，“相较之下，村子，甚至镇子上都太安静了。”
“嗯，”我说，“我第一次去江户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因为太吵了。后来去了几次，反而觉得那种吵是好的，热闹点儿有人气。”
“江户好玩的地方很多，”我继续说，“但也有怪事。比如浅草那边，有几条街卖吃食的摊子都挨在一起，但中间有一家什么都不卖，门口挂着灯笼，白天开着门，里头什么都没有。附近的人都知道，去的时候要绕着走，也从不去那家门口停留。”
“为什么？”桂看也没看旁边脸色有些发白的银时，好奇地问。
“说法不一，”我说，“有人说那家地下埋着什么，有人说那块地本来是坟，还有人说夜里会有人站在那个门口，一声声地敲门，但去看时又找不到了。总之没有人去靠近，那家摊子也从来没有开过。”
“……”银时咽了口唾沫，往高杉的方向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哈，哈哈，就、就这样啊，那江户还有什么，比如说，吃的方面。”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后顺着他的话换了话题。
“吃食能说的不多，”我说，“传统甜食，大福、羊羹、金平糖，这些你们应该都知道。但天人来了之后，江户多了不少新玩意儿。有一种叫冰激凌的，用奶和糖冻出来的，冰冰凉凉又甜滋滋的，夏天卖得好到排队能排到街角。”
银时眼睛立刻亮了，“那是什么味道？”
“不同的原料味道也不一样。但都是甜的，”我说，“绵软，入口即化，比一般的甜食腻一点，但就是这样才好吃。”
“阿绘吃过？”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不是说不吃甜的吗？”
“吃过几次，”我说，“是帮别人治病的谢礼，推辞不掉。”
“那下次把阿银也带上！“他立刻接嘴，“推辞不掉就让我来解决。”
我没有理他，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种天人带来的叫做棉花糖。用机器把糖丝绕出来，堆成一团，软软的，形状像云。大多是白色的，有时候会染成粉色。江户庙会上也卖，小孩子都很喜欢。”
“棉花糖，”银时嘴里念了一遍，表情已经是那种想吃又没得吃的遗憾，“阿银也想去江户的庙会……”
“专心听课。”高杉在旁边说，声音平静。
银时愤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但只得到了一个不带嘲讽的冷哼。
见两人快要扭打起来，我连忙换了个话题。
“说到庙会，江户有个习俗。”我说，“每逢庙会前夜，家家户户要在门口点一盏灯，不能熄，要一直点到庙会结束。说是给路过的神明照路，但实际上更早的来历不是这个。”
“那原因是…？”桂问。
“给走散了的人照路。”我说，“很久以前，江户有一场大火，烧了好几条街，有人找不到家，有人找不到家里的人，后来就留下了这个习俗。每逢庙会就点灯，给走散了的人留一盏灯。”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银时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随意划了几下，没有说话。桂看着我，得到的答案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高杉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早就比之前认真多了。
“江户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地方。”我说，“有意思的风物，有意思的习俗，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人。”
“人？”银时抬起头，“比如什么？”
我想了想。
“比如，”我说，“有一年秋天，我在江户遇见了一个…人？”
银时已经两眼放光了，桂往前倾了一点，高杉也直起一些身子。
……青春期的小鬼不止银时一个啊。但他们都要失望了。
我坐得更随意了一些，手指撑在下巴上，想了想从哪里开头。
“那年秋天的红叶开得很好。”我说。
……
那是我第三次在江户遇上秋天。
这一年冷的早，枫叶也就红得早，九月末就已经漫山遍野。江户城外有几处赏红叶的好地方，我去过其中一两处，景致并无太大不同。
但这次不太一样，因为我是临时决定去看红叶的。当我问起最近能狩红叶之处时，随便在路旁抓到的路人犹豫了一下，给我指了条进山的路。
我立即决定只身前往。
虽然说是山，但那其实只是个不大的山头。山道弯弯绕绕，两侧全是枫树，走在里头，像是走进了一个红色的洞里。光从叶缝里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斑斑点点的影子。
在那条路上，我遇见了一个死人。
不是尸体，是鬼魂。
一个老妇人，站在山道拐角处，正左顾右盼地踯躅着。
见我和她对上视线，她目光明显一亮，朝我走过来，开口就说，“姑娘，你能看见我对吗？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那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了，停下来问她什么事。
她说，山里住着一个人。她生前和她约定了，每年都要进山一起赏红叶，但现在人走了，今年要失约了。想托我带话给她。
我问她，那个人是什么人。
老妇人想了想，说，是个妖怪，但是好人。
我当时觉得有点好笑。
死人拜托我去见妖怪，这种委托倒是头一次。但我还是答应了，顺着她说的方向，继续往山里走。
山道越走越窄，枫树越来越密，脚下的落叶厚了好几层，踩上去仍是软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过一个弯，我看见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木头的门开着，像是在等待来客。
就是这里了。我的直觉告诉我。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接着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让我进去。
我进去后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只茶杯，一只是满的，另一只也是满的。
摆在对面那只，大概是留给老妇人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愣住了，然后又笑了一下。
是那种已经猜到了什么的笑容。
“她今年来不了了？”她问。
“嗯，”我说，“她托我带话来。”
我把老妇人说的话说了，说她们之间的约定，说失约的遗憾，说她让我转告的那些话。老妇人说了很多，我都记着，一句一句说完。
她听完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下头，看着对面那盏倒满的茶杯，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像是在怀念老物件。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开口。
“她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说，“我遇见她的时候已经是鬼了，看不出来多久。”
她“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
“叫我赤狩就好。留下来吃顿饭吧，”她说，“难得有人来。”
我留下来了。
赤狩做的饭很简单，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汤，但味道很好。我们吃饭的时候说了很多话，说江户的街道，说山里的四季，说各地的风物，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见闻广博，说话有趣，偶尔反问我几句，也都是真的在听，不是应付。
吃到一半，我问她，“她来了多少年了？”
赤狩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很多年前她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来了。平日来得不算规律，但只要我这山上的红叶开了，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她总是会来。”
“那挺好的。”我说，语气很是认真。
“嗯，是啊，”她说，“挺好的。”
然后赤狩又笑了一下，看着窗外的红叶，声音放平了一点。
“只是后来她年纪大了，每次送她下山，都要再等一年。”
我没有接话，端起碗喝汤。
饭吃完，她送我到门口。外头的红叶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山道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深红色的，在夜里看起来像是另一种颜色。她站在门槛前，手里拿着一盏灯递给我。
“山道窄，拿着走吧。”她说。
我接过灯后走了两步，又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晰。脸上是那个好看的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让我冲动了。
“明年，”我说，“我会再来的。还你的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高兴的笑，虽然只有一瞬间。
“好，”她说，“我等你。”
我下山了，拿着她给的灯，踩着落叶，走了很久才到山脚下。往回看时山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枫树的影子在夜色里深深浅浅的。
第二年秋天，我回去了。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枫叶还是那片枫叶，我顺着记忆走，走到那条路那个拐角。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枫树和落叶。地上连屋子的痕迹都没有了，像是从来就没有过那间屋子，没有过那个人，没有过那杯茶，没有过那盏灯。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红叶，站起来下山了。
……
我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杉是第一个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截。
“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我说，“妖怪的去处，不好说。”
“…是妖怪的话，一定可以看见鬼魂吧？”桂第二个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我听出来他在认真问我，“那个老人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呢？”
“失约这种事，要自己当面讲才行吧。”
我看了他一眼。
“妖怪确实能看见鬼魂。”我说。
桂等着我继续。但我没有继续。
沉默了一会儿，我把话题绕开了。
“这个问题，就当作业留给你了。”
桂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嘴抿了抿，没有追问。
“…你说你答应了那个妖怪，要第二年再去见她。”银时最后开口，皱着眉，“她走了，算不算你食言了？”
我想了一下，“不算。她先走了，所以是她食言了。”
银时沉默了两秒，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切…狡猾的大人。”
“不，”我眯眼笑了，笑得不太友善，“是狡猾的妖怪。”
银时没有再说话，撑着脸不满地瞪着我。
高杉看了我一眼，又侧过头看了看银时，最后重新把视线转回去，什么都没有说。
上课的半个时辰，就这么结束了。
三个少年陆续散开，银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一下还是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桂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阿绘小姐，“他说，“谢谢你今天给我们上课。”
“没什么，”我说，“就是随便说说。”
他点了点头也走了。
高杉最后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我愣了一下，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我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残雪，想着今天坐在我面前的三个少年，听着走廊那头传来的、松阳和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在这里住了多少天了。
我没有数过。但我知道，已经不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江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