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桂心 之后的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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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我每日都会讲点不同地方的风物见闻，中间也穿插些实用的急救方法和简单的医术。
我没有把他们培养成游医的想法，也没有那样的兴致。仅仅是因为“救命”在很多场景下都是实用技能，都能派上用场。
如我曾经所说，“有用”更能让人活下去。
既然认识了他们，我可不希望在某个未来听到三个少年轻易把自己的命丢了。
这天的课上，在我讲完某个冬月在虾夷与阿伊努人结识的经历后，高杉突然再次问起了“雪女”。
“虾夷地是日本列岛最寒冷、降雪最多的地区。那里也有雪女的存在吗？”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像松阳那样想瞒着他们。可是真要说起来，前置需要交代的信息太多，我现在没什么谈兴。
先敷衍过去吧。
我摇了摇头，“不，那里没有雪女。”
“虾夷地只有「Kamuy」，或者说神威，”我继续说，“阿伊努人的信仰里，万物皆有灵，山有山的神，河有河的神，熊有熊的神，火有火的神，每一样存在都是神威降临人间的姿态。”
“那雪呢？”高杉继续追问，“雪也有吗？”
“有，”我不厌其烦地继续回答，“雪、风、暴风雪，都有对应的神威。但和雪女不同，神威不是某个具体的形象，不会扮作旅人来敲门，也不会把人变成冰雕。它们更像是一种力量，一种存在于自然里的意志。尊敬祂们，与祂们和平相处就好。”
我趁高杉再次开口前果断下课，“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有什么问题可以明天，或者课后来问我。”
没去管三个少年是什么表情，我从容起身，不紧不慢地第一个离开了教室。
在那之后，松阳把三个少年叫走了。四人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时不时还发出“好耶”“真的吗”之类的话。
我自然是乐得清闲，愉快地度过了剩下的时光。
晚饭后，我坐在屋里重新绘制地图。之前去镇上时就想着要更新，但事情接踵而至，重绘地图的事干脆被我抛之脑后。
夜慢慢的深了，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松阳的屋里还亮着灯，走廊里偶尔传来一点动静，然后重新归于寂静。
我正在纸上算着距离和地图比例，突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停在我门口。然后是敲门声，规规矩矩的两下。
“进来。”我没有抬头，开口说。
门开了。
先是沉默，接着是一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阿绘小姐，你是雪女吗？”
和一个让我没想到的人。
我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桂小太郎。
“不，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好笑地摇头。
桂鼓了下脸，“感觉。”
“感觉阿绘小姐就像是初冬的雪，出现的出人意料，离开时也会是悄然无声。这样的阿绘小姐，难道不是雪女吗？”
我真的有些惊讶了。
我先透过门缝看了眼夜色，又转向他，“把门拉上进来说吧。”
他把门带上，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我放下手里的纸笔，看着桂的双眼等他开口。
他还是先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乱飞，直到瞥见了桌上摊开的绢布地图，突然开口，“这张地图已经很旧了。”
“嗯，”我说，“几十年前画的了，这一带有些地方变了，我正在改。”
我等着他问我问题。
桂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仔细看，眉头微微皱着。
“这里是新画的？”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没有碰到绢布，“墨色不一样。”
“嗯，”我说，“镇子是新建的，以前没有。”
桂重新坐回去，看着那张地图点头。
“哦，”他说，“那确实要改，迷路就不好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但桂的目光清澈，看着我时完全没有要质疑什么的意思。
……就这样？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桂突然又开口，“为什么不重画一张？”
“因为习惯了？”我说，“一直以来就是在这一张上涂涂改改。”
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那张地图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抬起头，“那松下私塾，你会标上去吗？”
“也许吧。”我说，”好了，别一直说我了。桂，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桂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后背，直视我的双眼，“你留给我的作业，我已经有了答案。”
虽然知道他是个认真的性子，我可没想到他会把一句敷衍的回复当真。
我说，“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我在想，阿绘小姐你之前给我们做的唐菓子很好吃。特别是桂心，我很喜欢。”
“……”
对于桂小太郎跳脱的脑回路，我在近些日子的授课中早有体会，甚至有些习惯。但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感到无言以对。
“我后来问了老师，”桂缓慢地眨了下眼，“桂心这个名字，桂是肉桂，心是内里。以肉桂为馅，糯米为皮，用蒸的方式让味道慢慢浸入外皮。”
“嗯。”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他说，“桂心其实吃不出肉桂本身的浓烈香气。它尝起来清香绵长，是很温和的点心。”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他没有看我，视线落在手边的地板上。
“我在想，她们之间也是这样的。”
我把笔放到一边。
“她和赤狩约定了很多年，”他说，“但她没有去见最后一面。换做是我的话，有两个原因。”
我盯着他。
“人死不能复生。她如果出现在赤狩面前，赤狩记住的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每年秋天走上山道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我，但眼神有些飘乎，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浓烈的香气的确会让人记忆深刻，但太过刺激会盖住原本的味道。她想让赤狩把最好的部分留在心里。”
“还有…”他说，”她委托的人不是随便一个人。”
“嗯？”
“阿绘小姐你能看见鬼魂，还答应了，”他说，“说明你至少是能够理解那个世界的人。所以她是想让你去不只是带话，是想让你和赤狩相遇。”
桂停了一下，“她走了，但她给赤狩留下了一件东西。不是离别，而是新的相遇。”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你想到的，”我说，“我没有想到。达者为师，你给我上了一课。”
桂愣了一下，耳根微微红了，清了清嗓子。
“那阿绘小姐想到的是什么？”
“她不想直面离别，”我说，“尤其是作为先走的那一个。”
桂小太郎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我。
“阿绘小姐，高杉那天说的话。”
“哪句。”我疑惑。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他说，“我不同意。”
我没想到桂居然听到了。
“赤狩和那个老妇人，”他说，“相识了那么多年，每年红叶开了就来，老了还来，一直到走了为止。就算最后一个人守着那间屋子。”
他顿了一下。
“那些年一起看过的红叶，说过的话，吃过的饭，那些是真的。”
“结了缘，是会寂寞的，”他说，“但不结缘，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很轻。
“一期一会。此刻是真的，就够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桂，”我开口，“你今年多大？”
他愣了一下，“十三。”
“十三岁啊。”我重复了一遍。
虽然说还是个少年，但我似乎已经看见他的未来了。桂小太郎大概会成为一个勇敢向前的人。
我笑了笑，“很好的答案，小太郎。夜已经很深了，去休息吧。”
桂安静地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我。
“阿绘老师，”他说，”明天的课，我也很期待。”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一期一会。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苦笑了两声。
“……可我是个胆小鬼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桂心
